第四十五章：心魔

    凌曦的心，如遭重击。
    她看着弟弟那双清澈眼眸深处的恐惧，那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纯粹的、面对未知怪物的恐惧。
    她尝试上前，想去安抚他，想告诉他自己没事。
    然而，就在她迈出一步的瞬间，凌明那瘦弱的身体，却如同受惊的兔子般，下意识地，向后，猛地缩了一下。
    这个微小的动作。
    像一根无形的、淬了剧毒的冰针，狠狠地，刺入了她那颗曾为神明、万劫不磨的神魂本源。
    诛仙台上，神骨被剥离，她没有皱一下眉。
    万载雷劫加身，她亦未曾有过半分动摇。
    但此刻，弟弟这一个本能的、充满恐惧的后缩，却让她整个神魂，都剧烈地颤抖起来。
    魔种反噬的虚弱感，与这股突如其来的、无法言喻的刺痛，如同两座大山，轰然压下。她再也支撑不住，身体剧烈摇晃，眼前阵阵发黑。
    “姑娘！”
    “小曦！”
    张铁匠夫妇终于从那恐怖的威压中缓过神来。他们眼中虽也带着一丝未消的恐惧，但更多的，却是淳朴的担忧。他们一左一右，冲了上来，将摇摇欲坠的凌曦，和同样虚弱不堪的凌明，扶入了屋内。
    屋内。
    油灯如豆，光影摇曳。
    凌明早已因伤势未愈和过度惊吓，沉沉睡去。张铁匠夫妇，则守在门外，不敢靠近，只时不时地，透过门缝，投来担忧而又复杂的目光。
    凌曦盘膝坐于床榻之上。
    她没有去疗伤。
    她只是静静地，摊开自己的右手。掌心之上，一丝丝极淡的黑色魔气，如同有生命的活物，缓缓缭绕、升腾。那黑色，深邃、纯粹，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她能感到，那魔气所过之处，自己的皮肤传来一阵阵冰冷的、仿佛被毒蛇信子舔舐过的滑腻感。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对鲜血与毁灭的渴望，正随着那魔气的升腾，悄然滋生。
    为了解决危机，也为了找到答案。
    她不顾神魂的剧痛与虚弱，强行将全部的心神，缓缓地，沉入了自己那片，早已掀起滔天巨浪的，识海深处。
    她第一次，主动地，近距离地，去观察那颗，自她重生以来，便与她伴生，此刻却已彻底苏醒的——灭世魔种。
    识海之中，一片混乱。
    属于她身为战神的、那片冰冷坚韧的意志玄冰，此刻已布满蛛网般的裂痕，光芒黯淡。
    而在那玄冰的一旁，一颗约莫拳头大小的、由纯粹黑暗构成的、仿佛心脏般缓缓跳动的“活物”，正盘踞在那里。
    它，便是灭世魔种。
    它的表面，不断蠕动，幻化出无数张充满了痛苦与怨恨的人脸。那些人脸，有神，有魔，有妖，仿佛是曾被它吞噬的亿万生灵的残魂。
    一股股充满了蛊惑、毁灭、吞噬欲望的低语，正源源不断地，从其核心散发而出。那低语，并非声音，而是一种更直接的、源自大道的诱惑，如同最致命的毒药，无时无刻不在侵蚀着她的神魂本源。
    “杀戮吧……吞噬吧……唯有毁灭，才是永恒……”
    “你的亲人，在恐惧你……抛弃他们……他们只会成为你的弱点……”
    “与我融合……你将重获神力……不，是超越神的力量……”
    凌曦的意志，化作一道虚幻的身影，无视了那些蛊惑的低语，缓缓地，向那颗魔种，靠近。
    就在她的神魂意志，第一次，主动触碰到那颗魔种的瞬间！
    “轰——！！！”
    一股不属于她的、极其古老的、充满了杀戮与孤寂的记忆碎片，如同决堤的洪水，毫无征兆地，疯狂地，涌入了她的脑海！
    那竟是，上古魔尊，陨落前的部分记忆！
    她“看”到，无尽的混沌虚空之中，一场席卷了诸天万界的神魔大战，已至终局。
    一名身穿残破黑甲、手持断戟、浑身浴血的伟岸身影，被漫天神佛，团团围住。他的脚下，是无数神明的尸骸与破碎的神国。他的眼神，没有愤怒，没有不甘，只有一片，看穿了万古轮回的，疲惫与苍凉。
    那些平日里宝相庄严、宣扬众生平等的神明，此刻脸上写满了贪婪、狂热，与一丝隐藏极深的恐惧。
    他们在寻找着什么。
    魔尊在陨落前，发出一声响彻混沌的悲凉长笑。
    “你们……终究，还是来晚了一步……”
    “真正的‘钥匙’，早已被吾打碎，化作万千碎片，随吾一同，坠入轮回……”
    “待到魔种再开之日，便是尔等……窃来的神格，崩碎之时！”
    记忆，到此，戛然而止。
    凌曦的神魂，猛地，从那片古老的记忆中挣脱！
    她的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她惊骇地发现，那颗灭世魔种，并非是单纯的邪物！
    它，更像是一把，钥匙！
    一把，能开启某个惊天秘密的，钥匙！
    而那个秘密，似乎，与当年神魔大战的最终真相，与所有神明的神格，都有着密不可分的，联系！
    凌曦强行压下魔种再次传来的异动。
    同时，她也从那段残破的记忆碎片中，捕捉到了一丝，关于如何暂时“伪装”和“操控”这股上古魔气的方法。
    她知道，自己必须尽快，找到彻底解决这颗魔种的办法。否则，迟早有一天，她会被其彻底吞噬，变成一个连自己都不认识的，怪物。
    一个，会被弟弟，用恐惧的眼神，所注视的，怪物。
    这个念头，像一根最锋利的针，再次狠狠地，刺痛了她的神魂。
    关于这魔种的一切秘密。
    当年神魔大战的最终真相。
    那把所谓的“钥匙”。
    或许，只有一个人，知道答案。
    那个，在诛仙台上，以“清除魔气”为由，亲手将她推入深渊，却又在她神魂之中，留下了这颗“灭世魔种”的……师尊。
    凌曦缓缓睁开双眼。
    那双冰冷的眸子深处，仿佛有星辰在燃烧、崩塌！一股前所未有的、凝如实质的杀意，让她身周的空气，都为之凝固！
    她必须，杀回上界！
    当面，质问他！
    问他，这一切，究竟是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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