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美人泪

设野马抓住了赵富金柔软细腻的手指，有那么一刻，他坚硬了多年的心被这个倔强倨傲的女人融化了。他紧紧抱住她的腰，和她一起飞速地坠落……
    “大王！”
    “大王……”上面的人不断地喊着设野马，可是过去了许久，也没有回应。
    班布转身抱拳对身后的王昌远说：“王大人，王爷现下生死不明，我必须得下去救他，班布此去不知能否顺利归来，军中之事，就全权拜托大人了！”
    “你且放心去寻找王爷，王某定将队伍安全带到上京！”说罢，那班布便顺着山势持剑而去。
    这一下子，设野马带领的第二批宋俘中少了个王爷，就连副将也因寻将军不知去向，王昌远一下子成了这批金营里地位最高的人，虽说是个文官，那些金兵却也只能听由他的差遣了。
    他当即下令开仓放粮，将白面、粟米和干粮适量分发给早已饿得眼冒金星的宋国俘虏，虽然招致众多金兵的不满，却因为他现在掌握军权，也只好从命了。
    女眷们对这个金国来的通事瞬间感激涕零，纷纷称其为“王善人”，有了粮食，她们便过上了几日稍稍舒坦的日子。
    只是那个孩子，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
    王昌远用手指摩挲着那枚金光闪闪的金铃宫绦，铃铛微微发出清脆的响声，像小女孩的笑声一样干净欢快。
    可是，他好像从未见过她的笑。
    他环顾了四周，见到处都是屋庐俱烬，尸骸腐朽，白骨累累，不免低头叹息。本来终于向设野马告了假想回头去寻她，哪知天违人愿，他此次出行的上级设野马将军不幸坠崖，军队里的事便一下子都落到了他的手上，再想去寻那个可怜的叫做金玲的孩子，必是遥遥无期了。
    *****
    我半眯着眼睛轻轻地吐着气，心里思索着。再这样下去，我们都会被活活饿死的。我们现在，是每三日每人发一个馒头，仅仅能够保证我们在短时间内不被立刻饿死，但其实车上的每一个人，都熬瘦的只剩下皮包骨头了。但凡是车停下来的时候，胆子大的总是疯了般地去争抢那些横在路上的不知是谁的腐烂的尸体，饥荒已经成为一种恐怖的魔咒，蔓延在我们整个第四批宋俘营，逼得太多的人红了眼，啃食尸肉，甚至自相残杀。
    我赵金玲绝不能被这么饿死。
    我陡然睁开微阖的双目。
    这天下午太阳落山之时，我们因火速奔波了整整十八个时辰，大家都过于疲惫，讹鲁观下令让我们就地解决休息问题。
    打开囚笼后，我扶着扶手而下，看了看已经饿得睁不开眼睛的赵椅，毅然只身离去。
    想要得到粮食，就得让讹鲁观欠我一个人情。
    于是，我盯上了讹鲁观带过来的一岁的儿子阿颜买，乃正室纥石烈氏大夫人所出头胎，即是讹鲁观的嫡长子。
    此时阿颜买正在营帐内被女真族的婢子刚刚哄睡着，据我观察多日，这名婢子与营中一名无名小卒私下交往甚密，常常在阿颜买熟睡之时偷偷出去与他私会，我逮着了机会，待到那婢子溜出去之后，便在无人处用弹弓向那营帐窗内射了一根被火引燃的树枝，躲在树丛中静静等待时机。
    但门口有两面士兵在把守，倘若他们发现着火，定然会第一时间冲进去抢救世子阿颜买，到时候，我多日处心积虑的观察，便前功尽弃了。
    怎么办？
    有了！我拿起手里的弹弓，向其中一人的腿上发射了一枚石子，那人惊呼了一句女真语，两人便向我藏身的树丛处追来。
    我凭借自己矮小的身材，顺利从树丛间逃脱，从阿颜买的帐后绕到帐前，见火势渐起，躲在门外附近，待到火势滔天之时，帐外一片大乱。
    女真人大概是在高呼“救火”，很快，我听到讹鲁观和纥石烈夫人赶过来的恐慌的叫声，火势太凶，帐外围了一圈的人，竟无人敢靠近，我趁机在讹鲁观的视线里冲进了帐内，瞬间被滚滚的浓烟熏的晕头转向，但好在我矮，热气浓烟往上升腾，倒没有把我逼得够呛。
    我在冲进营帐的时候，就已经疯了。
    没错，没有食物会把一个人逼疯。
    与其被活活饿死，倒不如拼死一搏，到最后是葬身火海，还是能饱餐一顿，还说不定呢。
    我抱起阿颜买，转身就往帐外跑，谁知跑到门口，一块巨大的木梁迅速砸落下来，我护住怀里的阿颜买，惊恐而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闪开！”讹鲁观顺势将我推出帐外，用强健有力的臂膀拖住了那块木梁。看到儿子平安无事，他推开那木梁，重重的昏倒在地。
    讹鲁观醒过来之后，他一眼便认出了我就是上次被他打了二十军棍的“小偷”。他显然是一脸惊讶地看着我，仿佛是要将我的这张脸给看了个穿。
    他无奈地摇了摇头，“没想到你这么小的年纪，遭了二十军棍，非但没死成，反道有胆有谋。那么多大人在外面乱了阵脚，都不敢进去，你一个娇娇怯怯的女娃娃，又怎么敢闯进去救了我儿？”
    我答道：“世子身份金贵，又是大王的嫡长子，万万不可有闪失；如今我已是贱命一条，死不足惜。”
    “真是如此？”
    我忽然勾唇一笑。“不是。”
    讹鲁观有些诧异的看着我，有些想笑，却又碍于面子硬生生憋住了，他长这么大，第一次见过一个半大的女娃娃敢对他如此嚣张。
    “南国｛1｝的小帝姬，你可是嫌那二十军棍不过瘾？你又怎么确定，本王会相信你刚才的话，而不是你故意纵火为之？”
    “大王有所不知。”我心里一惊，仿佛我拙劣的手法一眼就被讹鲁观看穿了，我故作镇定地上前一步，目光炯炯地盯着他，“若是能得一顿饱餐，再挨上二十棍子我也认了。”
    “——纯福帝姬。”一个苍老的声音在讹鲁观的背后响起。然后，一个编发带帽的女真族女巫从讹鲁观身后的帘子里走出来。
    注释：
    ｛1｝南国：是女真人对当时宋人的称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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