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两个男人的对话

    八九点的太阳，像初长成的少年一般气势如虹，落在裸露的皮肤上，只一会便让人觉得刺痛难耐，烦躁不安。
    林静生和严正律朝屋檐下挪了挪，坐台台阶上，正好对着小巷子里的穿堂风，浑身的汗瞬间让他们凉的不觉哆嗦了一下。
    并没有沉默多久，严正律上下打量了一眼林静生开口：“早前就听艾梦说起过你呢！”
    “哦，她说我什么了？指定不是什么好话！”林静生侧目，苦着脸笑了笑。
    严正律拿出烟盒，递了一根烟给他，林静生忙推回：“谢谢，我不抽烟！”
    “艾梦说她喜欢你，不过你只喜欢她姐，十几年如一日，你倒是很专一！”严正律点燃烟，眯着眼抽了一口，烟圈吐向天空。
    林静生看了看严正律，笑道：“你好像蛮喜欢她！”
    严正律答非所问，继续抽着手中的烟：“是你把她安排进樟豪集团的？”
    “嗯，不过就是樟豪集团下属的超市做做采购而已！不会有问题！”
    “在樟豪集团工作应该蛮不错的，你主要做什么？”严正律问。
    林静生眉目闪烁，嘴角一挑笑了笑：“还行吧，也蛮累的，我负责集团旗下零售，物流，酒店这些业务。”
    “樟豪不是还有制药吗？不归你管呀？”
    “药厂刚开始是我一手建起来，但是后来我就退出了，新近的项目我也没参加。现在是吴世豪的秘书谭子谦在管理，直接向吴世豪汇报。”
    “为什么你退出了呀，据说这家制造厂外商投资的，前景应该很不错的呀？”严正律好奇的看了看林静生，口气疑惑。
    林静生叹了口气，怔怔的看着来来往往的路人，神色凝重：“太累了，我很多年基本很少休息，一心扑在工作上，真是很疲倦。说了也不怕你笑话，艾昕回来了，我就想和她一起归隐山林。”
    严正律弹了弹烟灰，鼻间烟雾缭绕，眯着小眼：“不贪图享乐，为情可抛世间繁华，佩服！”
    林静生听着突然间笑了：“获奖了，我可没那么伟大！你呢，做警察几年了？”
    “也有5年了。”严正律语气带着长长的尾巴，就像那路过的拖拉机一样，屁股后挂着的那股青烟一样，“我毕业在倾城工作，进两年才调来舒城。”
    “你在倾城呆过呀，我还蛮喜欢那个小县城，有种特别的宁静，像一潭碧水，无风无浪。”
    严正律叼着烟呵呵的笑了：“你不该是的高管，你该是个诗人！”
    林静生垂头浅笑：“你们局长是不是姓刘呀？”
    “对呀，你们熟吗？”
    “我不熟，吴世豪跟他关系非常好，经常有往来，隔三差五刘局长和吴世豪就会碰面！”
    一辆路过的洒水车播放着欢快的音乐掩盖所有的交谈，缓步穿行在街道，喷射的水花惹的路人一阵阵骚动，纷纷咒骂着，一时间小小的街道乱成一锅稀粥。
    “知道他们有交集，但你不说我还真不知道他们那么熟呢！”严正律若有所思。
    依他这话的意思，林静生觉得严正律很多东西都不清楚，当然，他怎么会知道！刘局长和吴世豪的关系是比较隐秘的，表面上看只是相识而已，其实并不仅仅如此。
    “你觉得你们刘局长是个什么样的人？”林静生问。
    “嗯，他……”严正律还没在外人面前评价过自己的顶头上司，“是个兢兢业业的老干警了，年底就该退休了，为舒城做了很多事不能说有丰功伟绩，却也两袖清风！我很尊重他，很敬佩他！”
    “是嘛！？那你还真不如我了解他……”林静生带着玩笑口气，喉头哼出笑意。
    严正律拧着眉疑惑，正要开口却被一个脆生生的声音打断：“静生，你怎么坐这了？艾昕呢？”
    来人正是慕茜，身着浅蓝色一字领紧身连衣裙，勾勒出细腰丰臀的曲线，裸露出白皙的颈脖，隐隐的透着高耸的胸脯，唇是这个夏季最艳的大红色，一双明眸灵动的如猎鹰带着警觉扫过旁边那张陌生的脸，一头卷发扫至一边，这美丽的女人正款款走近二人。
    “慕茜，来，给你介绍个朋友！”林静生起身向慕茜招手，严正律赶忙捻灭了手中的烟，拍了拍手中的尘土。
    “这位是舒城公安局的严正律，我也是刚认识他，艾梦介绍的！”林静生又看了看严正律，郑声道：“这位，慕茜小姐，可是樟豪集团的大神！几乎所有樟豪的项目她都参与过，非常难得的管理人才，关键还这么漂亮！”
    “慕茜小姐，您好！”严正律伸出右手，两只黑白分明的双手握在一起了。
    林静生的话逗笑了慕茜，她的笑容标准的露出八颗牙：“严先生您好，很高兴认识你！叫我慕茜就好了，你可别听静生胡说什么大神，大婶还差不多！”
    慕茜虽然穿衣打扮性感，言谈却落落大方，毫无风尘气息，是一个让人非常舒服的女人，想必也确如林静生所言聪明能干。
    “哪里，这么美丽的女人想必也是冰雪聪明的！”严正律由衷的说。
    慕茜嘴角依旧笑意盈盈，柔声道：“严先生真会说话，不知你在公安局是什么职位了？”
    严正律说：“噢，目前还只是是警队的队长。”
    “噢，那真是不错，那经济案件和刑事案件都你负责吗？”
    “目前是这样的。舒城这地小，刑事案件和大的经济犯罪都很少，都是一些民事调解，东家丢鸡，西家少鹅，抓抓小毛贼的事。”
    “那多好，只是太平无事你们就失业了！”
    “谁说不是呢……”
    正聊着，慕茜抬手看了看腕间手表：“我该走了，一会该迟到了！静生，你不去吗？”
    “我就不去了，这不陪着艾昕来看看她阿爸的嘛！”林静生双手插在口袋里，一副悠然自得的轻松状态。
    慕茜又看了看严正律那张黝黑发亮的脸庞，眨了眨眼：“那严队长，加油哦！”
    “啊？什么？”严正律对慕茜那句加油弄的一脸茫然，又看了看林静生，旋即明白了这句话的意思，赧然的低头笑了笑，却又带着得意！
    待他抬头准备跟慕茜道别时，那个窈窕的身姿已走远，心中不免嘀咕着：有这么明显吗？
    当然明显！艾家这个落魄的老房子里，还有什么能吸引年轻人的目光？显然不是整天醉意迷蒙的艾乔和已是徐娘半老的宋桐，而是那两位貌美如画的姑娘！
    但这种显眼恰好掩饰了他的真实意图，因为他心中的盘算，并不全是这美人。如果能拿下这个大案，一切都将不再是现在的波澜不惊，甚至还能跃出这个闭塞的小城，回到自己的城市，和父母在一起！
    看着慕茜远去的背影，林静生心中泛起无奈的酸涩。在他眼里，她的高跟鞋走出去的每一步都带着赴死的决绝！吴世豪怎么会放过她！？怎样才能拉她一把？眼前这个小警察值得信任吗？答案显然是否定的，这是一摊多么烂的泥潭，是一方多么黑暗多么凶险的炼狱！绝不能是严正律能撼动的！
    两个男人带着各自的心事，沉默着！任凉凉的晨风拂着额前短发和衬衫的一角。
    “你觉得，你们老板吴世豪是个什么样的人？”严正律又拿出一只烟衔在唇边，打火机“啪嗒”点着了。
    林静生回头打量了一番这个精瘦的警察，他这么问什么意思？烟雾中，严正律还是眯着眼，看不出他的用意：“他，挺好的老板。”
    “哦……”严正律皱着眉，这显然不是他想要的回答，但这太正常了，林静生本来就是吴世豪的鹰爪，他用好奇模糊了自己的目的，“吴世豪这么一个成功的企业家，却低调的如同路人，极少参加社交活动，甚至你的名气都比他大！真是非同一般！”
    “确实！但他掌控着樟豪集团的每一个重要决策，他从不跟无关的人交往，结交的朋友都只为利益，甚至可以说没有朋友！”林静生双手抱在胸前，摇了摇头叹道，“他城府极深！”
    “你刚说他从不交结无关的人，但是却又和刘局长关系匪浅……”严正律发现了林静生留给他的信息碎片，沉吟着。
    看来，这个小警察还算有点聪明，如果这点信息都找不出来，那他该真入不了林静生的眼。
    “这我就不知道了。”林静生深深的眼眸里有一缕不易察觉的狡黠。
    “那你在樟豪集团工作了多久？还打算继续吗？”严正律食指弹了弹烟灰，转移了话题。
    林静生合着双手，抵着下巴沉默了片刻：“7年了，不继续能怎么办？我得活着呀！对了，你不是本地人吧？”
    “不是，我是湖市人。”
    “大城市呀，想回去吗？”
    “当然想呀！申请了几次调回去都被拒了！”
    “那要是能破个大案，立个大功，他们估计会抢着让你回去！”
    “说的容易，舒城这么个小地方，平静的像湖面！没有大案，抓个流窜小偷都算大事了。”
    “平静的湖面下，或许有大鱼，关键看你敢不敢？”
    “这话怎么说？”
    林静生迎着严正律的目光，淡淡的说：“没怎么，打个比方而已！”
    两个男人的对话都是这般的有意无意的试探着，话里话外都是别有洞天，刀光剑影！谁都不知道，对方是否值的信赖！
    而屋子里，阳光正透着窗子照进来，却并没有让客厅亮堂着，晨光落下的地方明晃晃白的刺眼，暗黑的角落依旧混沌一片！
    宋桐没有给艾昕好脸色，却也没有了平日里那股火药味，艾昕并不知道，或许是林静生的钱起了一些作用吧！而艾乔却还没起床，这让艾昕有些意外，平日里父亲总是早起，哪怕前一天醉酒。
    艾昕托着腮，坐在客厅等了好一会，眼看都要8点半了父亲还在睡，不免担忧。小心翼翼对着宋桐的背影问道：“姆妈，阿爸怎么还没醒，是不是病了？”
    “勿要乱说话，他难得睡的好，不要吵他！”宋桐轻声斥道。
    虽然嘴上斥责着艾昕，却也忙进屋摸了摸艾乔的额头，这才惊呼：“哎呀，艾乔，你发烧了……醒醒，别睡了！”
    说着恍着身子到客厅找药箱，艾昕冲入房内握住父亲的手，摸了摸父亲的额头果然滚烫的如炭火，心中的担忧被印证了，心疼不已：“阿爸……阿爸，你醒醒……”
    听到艾昕的呼唤，艾乔缓缓睁开疲惫的眼皮，露出一丝笑意，哑着嗓子说：“艾昕，回来了……你这两天好不好，阿爸很担心你！”
    艾昕拼命的点头：“我很好，你放心好了！你怎么病了？我们去医院吧？”
    艾乔摇了摇头，白发凌乱稀疏，缓缓道：“你知道阿爸最讨厌医院了！不喜欢见医生……”
    “可是你病了，病了就该看医生！我陪你去吧！”
    “不要担心……阿爸没事，睡一觉就好了！”
    正艾昕手足无措时，宋桐缺不慌不忙的拿着体温计过来，吩咐艾昕：“你去拿毛巾，再倒点凉水来！”
    “还是送阿爸去看医生吧！”
    “去什么医院，有我在没什么大事。你阿爸这辈子最恨的就是医生了……”宋桐在病怏怏的艾乔面前，跟艾昕说话的口气柔和了许多。
    艾昕默默的为父亲准备好了水，走出房间。随即，宋桐一把拉着艾昕到客厅角落。目光如冰刀透着寒冽的光，低着嗓子却没有减弱力量：“你说你是不是丧门星，好好的你又回来干什么，一回来你阿爸就病了！”
    “姆妈……你怎么这么说话，他是阿爸，我是他女儿，我回来看他天经地义！难道你没看出来他也很挂念我？”艾昕眼中含着泪，姆妈不待见自己也就算了，连回家看一眼父亲也要被母亲斥责，天下没有这样的道理。
    “既然你知道他挂念你，如果你真为他好，就呆在外面别回来，回来一次你阿爸就不好一次！酒也越发喝的多，早晚你要害死这家人你才甘心吧……”宋桐越说越激动，对着这张脸，她从来都不曾温柔过！
    解不开的恨意到底为什么？艾昕就像一条恋家恋父母的小狗，拼命舔舐她们的指尖却只换来冰冷的拒绝。艾昕已泪流满面，哽咽着道：“姆妈……我是艾昕，我是你的女儿，不要这样说我……我很爱你和阿爸！”
    “你不是我的女儿……你走吧！别再让我们看到你！也别再来打扰你阿爸！就让我们平静的过完下半辈子吧！”说着，宋桐拿了药箱进房间去了，轻轻的扣上了房门。
    艾梦在房间，一切都听得真切，母亲狠戾的斥责，姐姐压抑的哭泣！太普通的场景了，如果换作过去，她可能会察言观色劝导母亲，或者拉出父亲来替姐姐解围。但是现在，她什么都不想做，看着姐姐伤心的哭泣心头竟然有一丝快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