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章 你可认输

    邬城冲到苏英身边时，正是他叫得最大声的时候。
    筋肉被拉扯绷紧，关节摩擦时传出的异样感觉，无一不在告诉苏英他的拇指即将断裂。
    拇指一旦断裂便会让拿刀之人无法使上全力，甚至握拳都比旁人松上几分，所以拇指对拿刀之人而言极为重要。可苏英已经没心思去想拇指断裂的后果，关节扭转的痛楚对苏英来说才是真正要命的。
    苏英是荡魔军少营无可争辩的第一人，以至于其他少年已经对他生不起争胜之心。然而无论操练的多么勤奋，天赋如何高绝，可可他毕竟没有上过“忍痛”这一科。
    当听到苏英的惨叫时，邬城起先还不明所以，可当他转头看清了施瑜的动作后立刻明白了缘由。
    “施瑜，快放开他！”邬城连忙喊道。
    然而施瑜却没有理会邬城，反而手上又加了点力道。如此依赖苏英叫得更为凄惨，甚至连声音都变得尖细起来。那声音是如此刺耳，有的少年忍不住往后退了一步。
    严高露出个厌恶的表情，硬生生忍住想要转头逃跑的冲动，继续看着场景的景象。
    “看着是个不出声的，没想到下起手来这般狠，”严高说道，他低头冲着宗山，“诶，你说他会不会折了苏英的指头？”
    “邬教头这次悬了。”
    宗山没有回答严高，反而没头没尾说了一句。严高先是一愣，可当他看见远处的邬城后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
    虽然少营由教头做主，军中更是不涉教头如何管带，可苏英是少营第一人而施瑜现在看了也绝对不像面上这般简单。这二人打成这样，无论缘由和后果，邬教头一个“管教无方”的罪名是绝对跑不了的。
    邬城让施瑜放开苏英，却发现施瑜却依然掰着那根指头。施瑜比起其他少年来本就矮小，然而那只不大的左手握住苏英的手腕，让后者无论如何都挣脱不开，这让邬城想不明白施瑜到底哪儿来的力气。
    “施瑜，放开他！”
    邬城冲到施瑜身边，看架势似乎想要将他啦开。
    施瑜依然稳坐在那里，他抬起头看着邬城，镇定的模样让邬城不由缩回了已经伸出的手。
    毕竟两人正在切磋，教头也不好插手。
    “苏英还能站着，也未认输，教头为何叫我放开他？”施瑜问道。
    原本气急败坏的邬城顿时语塞，不久之前苏英刚说过差不多的话，当时邬城未能阻止，此时又有何底气让施瑜放手？这该如何是好？
    就在邬城愣神之际，苏英的惨叫让他回过神来。
    原本他同意两人切磋，为的就是让苏英给施瑜个教训，好让施瑜安分一些，免得他一天到晚和苏英争执。然而邬城即便已经高估过施瑜，可也没想到苏英居然会被施瑜制住。
    若是相争的是旁人，邬城也就等双方分出胜负，然而苏英于他而言并非旁人——苏英的父亲对他而言，就如章象于屈飞。
    “你且放开他，再这般下去他这指头可就伤了，莫忘了苏英可是你袍泽！”邬城说着便要上前。
    施瑜坐在地上往后蹬了两步，这自然避不开邬城，可他的动作竟是将苏英的胳膊从“门”里拽了出来，与此同时施瑜更是加大了力气。听着苏英越发惨烈的叫声，邬城只能停在那里。
    想要动手干涉两人切磋已经是违了规矩，若是在众目睽睽之下用强，即便邬城是教头事后不但讨不了好，按军中规矩施瑜和苏英两人更是要再打过一次。
    看现在的情形，邬城觉得哪怕再来一次，苏英还是会被制住。
    施瑜此时脸上鼻青脸肿，坐在地上怀中还抱着个拳头，像是个和人抢玩具后被打的小孩，但是他接下去说出的话却让邬城心中发凉。
    “他打毛卓之时未见教头提起袍泽，何况他伤不伤，与我何干？”
    当施瑜看着苏英一脚将毛卓踢得再也爬不起来时，终于对苏英起了狠心，因为那一脚让他想起某些厌憎的人和事。
    那人是个仙人，所以只要他愿意便杀了我娘；先生厉害，连仙人都无可奈何，所以他想掳走小宁和小花就掳走了。
    力气大有本事便能不讲道理吗？
    施瑜对以前的事情无能为力，可眼前却是他力所能及之事——打的你苏英不敢欺人！
    “施瑜，放开苏英吧，”毛卓有气无力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此时他正被一群少年围在中心，虚弱地躺在地上，“他爹被我爹所杀，都是、都是我欠他的。”
    此事说来也是毛家丑事，可为了苏英毛卓还是说了出来。
    一旁的少年都听见了，不过也没几人感到惊讶。苏英这般欺负毛卓，机灵点的早就向人打听过缘故。
    毛、苏两家都是荡魔军之人，百年以来每代人都有投军的。众人虽然不知其中细节，可毛卓之父杀了苏英之父之后潜逃却是事实。
    众人一时间都看向施瑜。
    施瑜自然是第一次听说此事，随即也发现众人都在看他。然而旁人眼中的施瑜却并未流露出犹豫或是茫然，他脸上的神情并没有任何变化。
    伴着苏英的惨叫，施瑜的话传进众人耳中。
    “你爹杀了他爹，那他该去找你爹，关你何事？”
    施瑜的回答让所有都愣住了，并非他说得如何发人深省，而是他言语中的断然。
    施瑜出生不同寻常，所经之事更是匪夷所思。若是父辈之仇要由后人承担，那他就是自己的仇人。
    苏英的惨叫让众人回过神来，不过却没有几人露出不满来。这世上虽然有“父债子偿”的说法，可“冤有头债有主”亦是众所周知。
    毛卓的父亲杀死了苏英的父亲，这仇虽大，不过毛卓却并未参与。若是仅仅如此，少年中多数或许依旧会站在“父债子偿”那一边，因为两人的父亲乃是军中袍泽。
    残害袍泽在军中是罪大恶极之事。
    可毛卓入营以来就遭苏英不断欺辱，平日里更是被众人孤立，谁也不愿和叛徒之子相处。即便如此毛卓也未曾露出过丝毫怨恨。
    知道众人看不起他，毛卓平日里也从不主动与任何人往来，总是一人小心翼翼操练、吃饭、洗漱。每日晚食之后便关上房门，屋里的灯也不点。
    “即便他爹有罪，天天欺负这种人，也实在是过了些。”
    营中有这等想法的少年不在少数，然而毛卓之父终究是有罪，众人虽然心中同情可也不好说些什么。谁也不知旁人作何感想，也怕一句不慎被人当做异类，加上苏英平日强硬冷傲谁也不愿得罪于他，所以虽然无人去欺辱毛卓，可也不愿为他出头。
    然而今日施瑜这话一出口，不少人心中大呼——其实我也是这般想的。
    一众少年面面相觑，随后从旁人的脸上发现，原来这般想的不止是自己和施瑜。
    “施瑜，你先放开他，其余的事之后再说。”邬城在一旁说道，他的语气显得极为着急，若非苏英的手指未断，此时怕已经强行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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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施瑜听了邬城的话只是摇摇头。
    见毛卓醒来后他心中的暴戾终于散去，只是施瑜是极为执著之人，若非如此也不会数年如一日，想着“成仙”这等虚无缥缈之事。
    即便自己的父亲杀了母亲，多数人哪怕和他一样从小记在心中，可也不会将此事当做一生之向。
    不过施瑜还是稍稍松开了苏英的拇指，让他除了惨叫外还有说话的余地。
    “你可认输？还有，以后不许欺负毛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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