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令人难堪的选角标准

    就在叶文兴致勃勃的为《红装》做准备时，整个郑州电影学院里，弥漫着一种躁动和不安的气氛。
    不安的来源自然不是因为《红装》，而是官方通过《红装》所传达出来的政治信号。
    作为全国三大影视教育基地中的老大，郑州电影学院的地位非常崇高，它的历史可以追溯到1927年建立的中国电影学院，建立者正是秦姝，20年后，新中国成立，定都郑州，中国电影学院与其他几所院校改组合并，成为如今的郑州电影学院。
    到如今，学院门口还竖着秦姝的半身石刻雕像，雕像下方，是她为学院亲笔题写的文艺方针——为人民服务，为社会主义服务。
    就这十二个字，历代有不知道多少学院领导想铲之而后快，顺便把秦姝的雕像也砸了，无奈一直做不到。去年风暴来临之时，校园里人心动荡，就有人趁机往雕像上泼墨汁，此人顿时成为全校英雄，后来被勒令退学。
    对于渴望创作自由的电影人来说，秦姝是压在他们头上的一个巨大阴影，在他们眼中，这个女人简直油盐不进，拒绝听从任何人的规劝和意见，完全就是历史上那些骄横霸道、一意孤行的暴君的翻版，唯一能约束她的，是另一个暴君赵卿，不幸的是，在如何搞文艺这方面，赵卿和她的看法相同。
    他甚至说：“我从来不相信言论自由，任何人都应该为他说的话负责，电影言论也在此列。”
    就这句话，连同前边秦姝的那十二个字，几十年来成为圈在中国电影人头上的紧箍咒，使得他们不能任意放纵想象力，挥洒创造力，做事束手束脚，当真是难受至极。
    明白了这一点，再来看郑州电影学院、乃至于整个中国文艺界对赵秦二人的不满甚至仇视，也就很好理解了，从这一点引申出去，中国文艺界对社会主义制度的不满和排斥，从民国起就孜孜不倦的对资本主义制度的偏爱和向往，也就成了很自然的事，再引申一步，秦姝和那些悠游自在的民国大师的矛盾冲突，其实也是必然，双方从根子上就不是一路人，对未来中国政治蓝图的设计和规划完全是南辕北辙。
    每次经过校门口，看到秦姝的雕像，叶文的脑海中都会闪现出一个画面——秦姝边哈哈大笑，边高声说：我就是喜欢你看我不顺眼，又不得不和我一块建设社会主义的样子！
    好吧这只是他个人脑补，秦姝才没那么无聊，去和这样的人浪费时间呢，她和赵卿每天忙得要死，尤其是建国后，两人所耗费的精力远远多于建国前，以至于他们衰老的非常快，62年，秦姝去世，享年61岁，63年，赵卿去世，享年63岁。
    按理说，秦姝出生于1901年，到1929年的时候已经是28岁，赵卿比她大一岁，那年是29岁，黄煊要拍《红装》，找人饰演当时的两位开国领袖，演员都应该是30岁左右才对。但问题在于，赵秦二人都生的非常脸嫩，快30岁的人了，却长了一张20岁小年轻的脸，如果我们翻开从那个时代流传下来的影像资料，经常会看到这么一个场景：一群日后的开国元勋站在一起，他们普遍三四十岁，在那个时代已是大叔级别。在这些大叔中间，站着两个学生模样的年轻人，这是他们的老大。
    这画面当真是十分之违和。
    其实以现在的标准看，赵卿秦姝的脸并不算嫩，根源在于当时的人面相普遍显老，20岁的人长的跟现在30岁一样，反过来说，现在30岁的人回到过去，就会被人说成只有20岁——赵卿秦姝脸嫩的秘诀就在于此。
    不管真相如何，二人脸嫩已经是长期以来公认的事实，黄煊拍摄《红装》，就是要还原这个他从小就认定的“事实”，把这种两个小年轻领着一群大叔打天下的违和感拍出来，并传递给大银幕前的观众。因此，在挑选演员的时候，他的目标就是那些20岁左右的青年男女，最好还是新人新面孔，这同样是为了表现违和感。
    说实话，这个要求有点高，20岁的人表现30岁人的精神面貌，而且这人还是雄才大略的开国领袖，一般的演员可做不来，不过这还不是最难的部分，因为黄煊还设立了另一条标准。
    “打心底里信仰共产主义？”
    在这天的宿舍卧谈会上，同宿舍的几个人说起《红装》，不由对黄煊的选拔标准难以接受，都什么年代了，赵秦二人都死了二十多年，社会主义都快干不下去了，你还跟我说要信仰共产主义？翻遍整个郑州电影学院，你还能找出一个这样的人？
    随后的一个小时，宿舍里展开了对黄煊左倾文艺路线的批判和否定，其中不乏讥讽嘲弄之语，就像一个现代人，遇到一个满脑子忠君爱国思想的老顽固，那场景，确实很有喜感。
    叶文静静听着同学们的话，心中了然：果然在文艺界，共产主义理论几乎已经没有容身之地了。这时候谁要敢站出来说自己信这一套，保准让人看成神经病。
    呜呜，叶文已经可以预见自己被人看成神经病的将来了，这真是个悲惨的故事。
    不过，这样一来，自己的竞争者岂不是也少了很多？甚至于，几乎没有？
    嘻嘻，叶文同样可以预见自己被黄煊钦定为男主的将来，这次是个欢乐的故事。
    同宿舍的尤隆注意到了叶文的沉默，第二天，两人一块吃饭的时候，尤隆问道：“你是不是打算去试镜赵卿这个角色？”
    叶文毫不犹豫的点头：“是。”
    “那……”尤隆看看四周，压低了声音道：“你……你……”
    “我信啊。”叶文当然知道他要说什么，看他这战战兢兢跟地下党接头似的怂样，忒不爽快，也不待他把话说完，干脆给出了答案。
    尤隆似是吓了一跳，见四周无人听见，自己刚才也没说出那四个字，这才放下心来，确认道：“真的？”
    “哼哼。”叶文看着他，冷冷一笑，没再说话，只是埋头吃饭。
    他其实很理解尤隆的担忧，整个学院已经传遍，老师们不鼓励学生参与《红装》这部电影——主旋律电影这么多，随便你选哪一部，老师都会帮把手，但是《红装》，你明白的。
    叶文很明白，所谓不鼓励，自然就是反对的意思，这时候谁要顶风作案，那在老师心里记下一笔是免不了的，不知道他们每次看到门口那雕像时心里有多腻味吗？
    于是很自然的，这部电影遭到了全校师生的抵制，赵卿这个角色还好，在李洛乔事件中，他的存在感并不高，整件事从头到尾都是秦姝在“上窜下跳”（学院某老师语），这样的一个角色，谁要敢去演，那就请你先掂量掂量，以后的日子你还打不打算过了。
    所以，直到试镜前一天，学院里也没一个女生表达对秦姝这个角色的企图，叶文本来想，她们是迫于老师的淫威而不敢，后来又想，她们可能不是不敢，而是真的不符合黄煊的选角要求——她们是真的不信共产主义。
    这特么就尴尬了。
    不过好在，赵卿这个角色还是有人问津的，多年后，叶文还清楚的记得老师知道自己打算试镜赵卿时的表情，那种混杂了震惊、失望、愤怒、痛心、难以置信等诸多激烈情绪的神色，任何人见了都会印象深刻，叶文出于自己的职业习惯，事后还评头论足了一番：如果是在大银幕上，这种水平的表演足够拿一个奥斯卡影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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