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煮雪烹茶

    大雪初晴，瑞霞区明。
    通往长安的管道上，两辆牛车缓缓前行，在厚重平滑的积雪上留下了四道深深的车辙。
    前面的一辆牛车长约两丈、梨木车厢，挂着厚重的紫色帷幔，车厢里圆形的雕花泥胚铜炉吞吐着幽蓝色的火苗，洪都府官窑烧制的褐釉香薰彩莲炉枭枭缈缈，沁人心脾。
    扬州绣娘精心绣制的花开富贵云锦丝被上，两个明眸皓齿的小娘子并排坐着，年长的约有10岁，正聚精会神地看着年少的约有六七岁的小姑娘刺绣。
    小姑娘年龄虽然不大，但手法娴熟，落针利索，针脚细密有度，已经绣出的半边上几根修竹栩栩如生，竹叶青翠欲滴，倒也别具一番风味。
    “青娘妹妹，你真的好厉害啊！”上官霓裳由衷赞叹道。
    在前世，上官霓裳也曾经见过一些朋友绣十字绣，手法也算娴熟了，但此刻与李青娘这个六岁的小女孩相比，简直是云泥之别。
    “上官姐姐，你过誉了呢，这都是基本的女红，您不会吗？”李青娘心直口快。
    上官霓裳脸色微红，摇了摇头，“我，没人教我，我也没学过。”
    李青娘放下了绣帕，睁大了眼睛，“可我娘亲告诉我，女孩子不会女红是被嫌弃的啊，你什么都不会，不怕被夫君嫌弃啊？”
    “咳咳～”老者闭目养神中，适时咳嗽了两声。
    上官霓裳倒不觉得有什么尴尬，只是觉得被夫君嫌弃这种话，竟然从一个六岁小女孩嘴里一本正经地说来出来，真不知道自己是该笑呢还是该笑呢。
    “呃，我会做饭，会行医，会，会茶艺…”上官霓裳也不想被这个小女孩看轻了，竟然起了一丝争胜之心。
    “哇，姐姐，你也好厉害啊，我娘亲说，等我十岁了，就教我厨艺。对了，姐姐，现在是午后茶时间了，我给你烹茶吧。”
    李青娘说着，真的站了起来，从壁柜里取出了一个鸳鸯麒麟纹饰的银质提梁壶，然后在角落的绿釉三耳陶罐中取了小半壶清水。
    “青娘妹妹，你有什么茶？”上官霓裳想了一下，突然问道。
    李青娘将提梁壶放在了铜炉上，而后又从壁柜中取出了一个黄青色的竹筒，递到了上官霓裳面前。
    “姐姐，你猜…”
    上官霓裳打开了竹筒的木塞，朝内一望，但见里面是一个个铜钱模样的黄色锡箔薄片，上面还镌刻着“皇家薄片”四个篆体小字。
    放在鼻端浅浅一闻，一股黑茶的醇香扑鼻而来，令人神清气爽。
    上官霓裳前世嗜好饮茶，对于茶道也颇有几分心得，对于六大茶系都有所涉猎，因此从品相上一下子就判断出了这是黑茶系，应该就是唐代盛行的渠江薄片了。
    “渠江薄片。”上官霓裳浅笑应道。
    “姐姐好厉害啊，这可是最上品的渠江薄片，一般人喝不到呢。”李青娘不无得意。
    上官霓裳撇嘴笑笑，心中暗道，何止是一般人喝不到，就是士大夫都不一定能喝到这上品的渠江薄片！
    渠江薄片，在唐朝分三等，上品为金币薄片，专供皇家饮用，中品为银币，专供四品以上官员饮用，下品为铜币，供四品以下士族饮用。
    现在，李青娘拿出可是最上品的皇家薄片，难道这位老者是亲王郡王？那这位小姑娘是郡主或者县主？
    上官霓裳不觉多看了老者两眼，但见老者闭目养神，脸上沟壑遍布，一派慈祥模样；身穿青褐布袍，脚蹬牛皮棉靴，更无任何特别之处。
    上官霓裳翻开车帘远瞟，满目银装素裹，煦暖的阳光照在脸上，好不惬意。
    “妹妹～”
    上官霓裳叫住了正准备倒水的李青娘。
    “姐姐，怎么了？”李青娘一边用清水涮洗一套青瓷荷叶茶托和五瓣葵口青色瓷茶碗，一边抬头笑嘻嘻应道。
    “这样烹茶，不好。”上官霓裳青葱似的手指，指着沸腾的提梁壶。
    “哪里不好？”李青娘不以为意。
    “水不好，有点浊。”
    “这可是河南府桐柏的淮水源之水，号称天下第九呢！”李青娘不满地崛起了小嘴。
    上官霓裳歪着头，指了指车厢窗外，“这水原本或许不错，但太老了，没有了灵气。现在外面新雪润地，灵气正浓，不如我们融雪烹茶吧。”
    “妙！妙！妙！”老者睁开眼睛，接连赞了三个妙字。
    “雪，天上之水，冰清玉洁，茶，清清淡淡，君子之风，煮雪烹茶，可谓大妙！”
    管道旁边的原野上，上官霓裳和李青娘两个小娘子身披大氅，朝深处蹒蹒跚跚地走了二十几丈，用扬州竹筷小心地刮掉了一层拇指厚的雪皮，而后用冻得发红的小手捧着雪胚装进了绿釉三彩陶罐。
    良辰等仆人早被严令等候在路边，绝对不许进入原野一步，免得破坏了新雪的纯净，只能远远提心吊胆地望着两人，生怕两个小娘子万一有个闪失，自己又少不了一番责罚。
    好在两个小娘子倒也并非娇弱之人，很快就取满了一陶罐雪胚，两人协力抬着朝路边走来。
    刚到路边，一众仆人忙迎了上来，七手八脚地接过了陶罐，先将两个小娘子送入了车厢，而后递上了装满雪胚的陶罐。
    上官霓裳两人上车以后，一下子围拢在了铜炉旁，伸手烘烤冻得红肿的小手，身体也不住瑟瑟发抖。
    老者抬眼慈爱地看着两人，浅笑着摇摇头，没有说什么。
    车夫重新开始赶车，上官霓裳两人也终于暖了身子，将陶罐里的雪胚装进了提梁壶中小火加热，待化为雪水后又重新加入了一壶，待一大罐雪胚融化后，提梁壶中也有了大半壶雪水。
    上官霓裳与李青娘相视击掌而笑，脸上洋溢着满足的微笑。
    雪水沸腾，上官霓裳取出了一盏水，温热着三个五瓣葵口青色瓷茶碗，而后方在提梁壶中加入了六片去了锡箔的渠江薄片。
    浓郁的茶香飘散在车厢里，竟然盖过了褐釉香薰彩莲炉中上好的熏香，令人毛孔舒畅，下颚生津。
    “好茶！好香！”老者丝毫不吝赞美之词。
    “可以喝了呢。”上官霓裳浅浅一笑，倒掉了茶碗中的热水，提着提梁壶分别向四个茶碗中浇注了一个底的茶水。
    李青娘乖巧地摇动了茶碗，用茶水充分地温润茶碗，而后倒掉茶水。
    上官霓裳再次向四个茶碗中注入了小半碗茶水，将提梁壶重新放在了铜炉上温热。
    茶汤清明，茶香扑鼻…
    李青娘双手捧起了一个茶碗，奉到了老者面前，声音清脆，“爷爷请饮茶。”
    老者颔首，端起了茶碗闻了一下，再次开口赞道，“茶汤清明如镜，茶叶温润如墨玉，果然上佳。”
    小嘴抿了一口，老者连连颔首，“清冽爽口，回味悠长，此茶可谓无双！”
    看到上官霓裳和李青娘两人还眼巴巴地望着自己，老者呵呵一笑，“你们别尽听老朽瞎掰啊，你们也品尝品尝啊。”
    上官霓裳两人早就忍不住了，忙端起茶碗各自抿了一口。
    上官霓裳但感觉这茶入口爽利，回味悠长，而且自带凌冽的清灵之气，绝对是自己喝过的最好的茶。
    上官霓裳前世也是富贵人家，自己喜欢饮茶，几十万的茶饼也是手指轻轻一点就买下了，但那些茶与眼前这杯相比，不仅品相差了许多，而且因为各种原因沾染了浊气，喝起来多少有点涩。
    将眼前这杯喝完，上官霓裳发现老者和李青娘也已经喝完了第一饮，忙站起来用提梁壶再次为众人加注了半碗茶水。
    这第二饮与第一饮又有不同，但觉茶汤浓郁，醇香扑鼻，不过却也缺少了几分无以言说的清灵之气，恰似人之壮。
    将第二饮小口喝完，上官霓裳又用提梁壶为众人加注了小半碗茶水。
    这第三饮又与第二饮有所不同，但觉茶汤如汁，酱香浓郁，入口甘冽，回味无穷，恰似人之暮。
    三饮喝完，李青娘重新取出了一套绿釉白瓷单耳杯，将剩余的茶水分给一种仆人仆妇喝了，众人自然称谢不已。
    又走了一段，老者看着车厢外茫茫的白雪，突然开口，“如此天上之水烹茶，我等岂可独享，霓裳、青娘，辛苦你们再去取上一瓮雪胚，老朽要进献给陛，鄙人的老友。”
    说完，老者尴尬地笑了笑。
    上官霓裳却好像什么都没有听到，披上了大氅，拉着李青娘愉快地下车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