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军中传来消息,骠姚将军俞冠军策反骑兵营半数人马,倒戈孤国隐尘轩。仅骑兵营剩余人马与强弩营苦苦支撑,完全抵挡不住隐尘轩山洪一般的进攻,维国南部数座城池已陷入战乱。
“俞冠军竟背叛朕!”显皇听闻奏报时,神色满是不能置信,一时间几乎乱了阵脚,“他为何做出如此忤逆之事,骑兵营营众又如何受他蛊惑?”
“启禀皇上,孤军堵辙素来与赫连郡主赫连嘉露交好,俞冠军此次煽动营众倒戈,便是以赫连家大旗为号令,似乎……似乎他们三方人马已达成了某种默契。”侍卫查看着显皇的神情,小心措辞说道。
“赫连家,是赫连滨从中作鬼……”显皇眼中戾气大盛,厉声道,“传令下去,叛众的亲友全部赐死!”
“回皇上,俞冠军叛军有口信称,他们……他们的亲友已提前转移,投奔赫连家了,恐怕……”
“好个赫连滨,好个俞冠军,好个堵辙!”显皇字字咬牙切齿道,脑中迅速闪过哥盛因私情放跑赫连嘉露的事情,父子间才见和缓的关系瞬间又僵化,“竖子误我啊。”
“皇上息怒。”
“召集大皇子、五皇子过来商讨对策。”显皇话音刚落,又突然转变主意,“不,请南先生来见朕。”
“是。”
须臾过后,宸在侍卫的引领下步入帐中。显皇朝侍卫挥挥手,侍卫便躬身退出了大帐。
“参见舅父。”宸依例行礼道。
“军情你已大致了解了吧。”独处的工夫里,显皇怒气收敛了许多,眼下当务之急是商量对策,而非发泄迁怒。
“是,我大概听说了。舅父不必急着动怒,战场之事最后才见分晓,事情还有挽回的余地。”
“说说你的看法。”
“当前的战事五国之中已牵涉四国。易国对恒国,因为有赫连家分散了易国的兵力,所以恒国算是实力最有保留的。维国对孤国,眼前看来处在劣势,可是孤国所有能征战的人几乎均在阵前了,而我们除了四大营,并没有倾尽实力。”
“四营已经是最精锐的军队,除此之外,还有谁能调动?这还不算粮草告急的雪上加霜,能不能熬过这个冬天都是未知数了。”
“舅父忘了,还有几位皇子么。大皇兄、三皇兄、五皇兄,莫不擅长马背征战,是现成的将才啊!”
“赫连家的单另炉灶,哥盛难辞其咎,朕不能再让他参与任何政事及军务。”显皇的这句话,可以说宣告了哥盛已彻底与皇位无缘。
“还有蓊茸和荀其。”
“听说这几日蓊茸常与你对坐饮酒,颇有感叹,同你相见恨晚。”显皇未置可否,而是跳转话题说道。
宸回忆着蓊茸对自己的拉拢,蓊茸对付荀其、左丘禹的心十分坚决,自己当然是在其中顺势挑拨,以期双方关系日趋恶劣,势不两立,至死方休。宸也明白显皇此番问句的意思,“结党营私”、“威胁帝位”,都是显皇的大忌,若是触犯了他的禁忌,即使是嫡亲之子也不能饶恕。
心里转了几个心思,宸的表情仍然坦然平和,像是聊家常一般回答显皇道:
“南影一个人孤独惯了,难得有大皇兄视南影如亲兄弟一般热情相待,心中与大皇兄自是十分亲近。”
“若是朕派蓊茸前往出战,你可愿助他一臂之力?”
“能为舅父分忧的事,南影都不会推辞。何况,五皇兄已有禹在旁辅佐,凭他的能力没什么可担心,我相助大皇兄是义不容辞。”
“听起来,你对荀其的评价不低嘛。”
“三皇兄和五皇兄最像舅父。”提起哥盛,显皇面色微变,宸连忙又道,“而我个人认为,五皇兄有胆识、有谋略,行事磊落,又文采出众,是皇子中能够堪当大用的。”
“荀其,确实不错。”显皇一面这样说着,一面因为“南影”的推崇,已经对荀其暗生几分猜忌和防范。
“派皇子出征的事,对战局有长期影响,舅父不妨与朝臣商讨再做决定。眼下为了迅速遏制局势,南影倒有一个主意。”
“朕心中也有一个主意,你且与朕一同道来。”
“好。”宸随即与显皇两相对视,异口同声道,“郡马展朋。”
“南影甚知朕心。”显皇开怀一笑,说道。
“东面战场情势尚算和缓,弹炮营与步兵营的配合也越发默契,郡马展朋是原神机营营主,作战指挥经验丰富,能控制住西面战场的,当前他是最佳人选。”宸之所以推荐展朋,还有一层深意,展朋、墨哈美夫妻两人向来是蓊茸的拥护者,先安插上蓊茸的人赶赴节节败退的西面战场,稍后无论显皇派谁出征对战,都有个照应。
“常言道,外甥随舅,朕倒是觉得,你才像朕年轻时的样子。若是朕的儿子能如你这般,朕就老怀宽慰了。”显皇赞许地对宸说道。
“舅父过誉了,南影怎及舅父万一。”心思聪敏,皆因生活在太多的尔虞我诈中,只有会察言观色方可自保,这条道理在各国皇室均是通用的。
宸表面上好像对显皇的夸赞毫不在意,然而当显皇那一句“你才像朕年轻时的样子”说出口,宸的心瞬间就柔软下来。有那么一刻,宸甚至想,放弃报仇,就这么承认自己的真实身份,未尝不可。不过很快,宸就被现实拉回了理智——有侍卫进来通传消息道:
“禀皇上,易国战场上有新的奏报。”
“讲。”
“昨夜,漠阁击退易国二皇子大军。二皇子岫远身负多处箭伤,伤口感染以致昏迷,其军群龙无首、溃不成军。今日一早,二皇子已被侍卫护送回易都养伤,残余的易军对漠阁再无威胁。”
“朕知道了,你退下,有任何消息再来汇报。”
“遵命。”
“易国的战争格局也发生了变动啊。”宸喃喃自语道。
“依你判断,接下来漠阁将有何动向?”
“率众北上,抵达易国北部战场,与拓跋雅布联手,对易国太傅舒绍父子三人所率人马形成前后夹攻之势。”宸头脑清晰地分析道。
“橘焰山庄正与星坛开战,庄内仅廖威的幼子廖晚独守,自顾都不暇,断无支撑舒绍之力。”显皇接着说道。
“舒家父子必陷入困战。”宸点了下头,与显皇对视一眼,内心是一致的想法:维军与易国盟军此间都不占优势,为了扭转局面,必须尽快作出新的部署了。
~~~
易国漠阁——
婵儿在关洲的小屋中同关洲对面而坐,关洲边烹茶边说道:
“漠阁这里你不必担忧,师父应付残局还不是绰绰有余。沭儿明日会启程北上,对舒绍父子所率军队出击。一旦舒家父子败阵,易国强将可谓折损过半,易国便不过是强弩之末了。”
“有拓跋哥哥在北面呼应,关沭这一仗应该不太困难,我还放心。只是有一点……”婵儿欲言又止,眉头微皱。
“你和拓跋雅布交情不错,赫连家与你又有亲缘,你纵然心向着他们,但是国家利益在前时,仍不得不公私分明。”关洲一语道出了婵儿的心事。
“父王一生为孤国而战,我的血脉里也流淌着孤国的血液,即使我不愿面对这样的纷争,也总要给皇帝叔叔一个交待。”
“漠阁上下多出自恒国,自然不会与恒国为敌,不过生活在易国腹地,远离恒国已久,原是没有想过重回故乡的。沭儿的心思全在赫连郡主身上,此次北上亦是想助赫连家及拓跋家一臂之力,他攻下的城池一定会当作聘礼拱手让出。”关洲说着,笑了笑,“即使你恭王府出面,也不一定能与赫连家、拓跋家、漠阁三家相争。”
“师父,您这是视月儿为敌对的一方了么?”婵儿带着几分撒娇道,“月儿夹在中间好为难。”
“孤国想要的其实也只是易国西南面的土地,这部分在划地而分的时候相信各方会作出退让。讨价还价的事,你交给他人便是了。”
“师父的意见和月儿不谋而合。我方才嘱派了井护、罗洞十人准备随关沭同行,与舒家交战量力而为。由他们出面,既能争得孤国应有的权益,也不用让关沭、拓跋哥哥还有赫连舅舅难做。”
“你个鬼精灵。”关洲闻言,知道自己白操心了,不由笑着摇了摇头,“空临他们又是如何?”
“他们五人跟我前往星坛。潇哥哥一个人,他们很牵挂,我也想明日动身。”
“若能看准时机拿下易国东部,对恒国来说当是一份大礼。”
“是呀。”
“正好,我让沭儿为你准备了一件礼物,来得及今日交给你。他此刻大概和嘉露在一块儿,你找他拿一下吧。”
“谢谢师父!是什么礼物啊?”
“记得师父跟你说过,‘动而无声’的境界吗?”
“嗯。轻功进入佳境时,对身上发出声响的物件,能声起声灭随心掌控。”
“以你现在的资质,完全可以尝试有声向无声的过渡,而无声向有声的转变最难跨越,就得看你日常的领悟了。”
此时此刻,关沭正收拾次日出发带的行李包袱。赫连嘉露坐在旁边,看着关沭的一举一动,不舍之情渐生,忽而出声说道:
“我想和你一起,免得时时思念、日日担忧。”
“其他的都可以应允你,唯独这一点不行。”关沭腾出手,拨开赫连嘉露额前的碎发,声音温柔道。
“你不信我的武功可以应付?”
“我相信。但这一仗是我给明郡王的证明,证明我对你的心意,还有我有娶你的资格。”关沭直视赫连嘉露,眼中满是笑意。
“谁答应嫁你了。”赫连嘉露言不由衷道。
“你没有打算嫁我啊,那更不能让你冒着危险上战场啊。”关沭故意说道。
“你……”赫连嘉露的表情又气又急,伸手就要打向关沭。
关沭则就势握住赫连嘉露的手,放在嘴边亲吻了一下,轻声说道:
“等我回来,我就娶你。”
赫连嘉露听着关沭所说的话,不自觉想起了婵儿和慎潇之间的故事,战前分别,再相会已物是人非。一时间,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在想什么?”关沭见赫连嘉露没有应声,便又问道。
赫连嘉露不愿提起不好的联想,只是摇了摇头,也回握住关沭的手。
“此一别时间不会太长,拓跋雅布有公冶家传人相助,我这边除了阁里的人手也有孤国井护、罗洞、黄峰这样的高手,我一定尽快回来。”关沭郑重许诺道。
“黄峰他们都跟你走了,婵儿怎么办?”
“恭王府的几人还留在她身边,这样分开行事,对她、对我们都好。”
赫连嘉露沉默半响,努力收敛起低落的心情,再次开口道:
“我知道身处乱世有很多身不由己,我不能再这么任性,我会替你照顾好关前辈,等着你平安归来。”
“谢谢你,嘉露。”关沭把赫连嘉露拥入怀中,紧紧抱住,很久才分开。
“晚上想吃什么?我帮忙准备一下。”赫连嘉露目光征询关沭道。
“你不要忙,只跟厨房说,把菜都送我爹那边,晚上大家一起吃就行了。”
“唔,那你收拾完,在关前辈那儿见。”
“好。”
赫连嘉露前脚走了不一会,婵儿就辞别了关洲走来,在关沭的房门上敲了两下。
“怎么这么快回来了……”关沭转头看向门口,发现不是赫连嘉露,连忙改口道,“是婵儿啊。”
“唔?看来某人刚走不久,我错过了呢。”婵儿瞬间会意,眼中闪过一抹揶揄说道。
“进来吧,我这就收拾好了。”关沭摆出一副正经模样,没有接话,而兀自说道。
婵儿见状笑了笑,两步蹦跶着跳进房间,在桌边坐了下来。
关沭很快将手边的包袱系好,随后转身从桌案边拿起一个精致的首饰盒,走过来递给婵儿:
“喏。”
“谢谢师兄。”婵儿拖长了尾音,笑眯眯看着关沭。
“是我爹命人定做的,不是什么名贵的饰物,但天下只此一份。打开看看。”关沭也在婵儿旁边坐下,说道。
婵儿点点头,打开首饰盒,只见盒中平铺着长长一串银制链子,每段链条之间均悬挂一个精巧的小铃铛。只拿起链子一头,整串链子便叮呤当啷响个不停,声音清脆明亮,链子和铃铛也反射出柔和的光芒。
“真漂亮。”婵儿因惊喜而赞道。
关沭笑着接过婵儿手中的银链子,在婵儿左脚脚踝上绕了三圈,然后把两头别好固定住,银链子刚好形成不同的层次,铃铛的分布亦是错落适宜。
“长度正好,夏天褪下袜子,还有松散绕着脚踝的富裕。”关沭满意地笑了笑,“在太阳下也会更漂亮。”
“我不会辜负你和师父的心意,一定尽力攻克‘动而无声’这个境界。”
“你见过我控制无声,你的轻功天赋在我之上,这一层面你自然很快能掌握。至于无声中的有声,和有声、无声的双向变化,相信假以时日,于你都不是难事。”
“嗯。”
“明天出发,各自保重。”
“舒右善战且精兵法,舒绍身手又在你之上,你们一定当心。”
“我了解。”关沭顿了顿,破天荒主动谈道,“凯旋那一日,定然让你喊我一声‘姐夫’。”
婵儿双眸一亮,笑了笑,说道:
“那我就祝君早日得偿所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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