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二四章 爷爷奶奶的爱情

    坐在炕前的我，并没有察觉到奶奶的异常。
    神志不清的奶奶举起她那一只能动的胳膊，在眼前胡乱挥舞着。
    当她的喉咙发出一阵“咕嘟咕嘟”咽口水声时，我才回过了头。
    “奶奶，你这是干啥，十二点了，你赶紧睡觉吧……”
    见奶奶这样我吓了一跳，赶紧上炕将她的手塞回被里。
    可奶奶却表情木然的张开了嘴，过了片刻，才含糊不清的说出了一句：“五点半啊……”
    “什么五点半啊？”
    “五点半啊……”
    “五点半啊…”
    后面，不论我怎么问，奶奶始终重复着一句“五点半……”
    等我好不容易将奶奶安抚下来，准备下炕时，她又突然从嘴里挤出了一句：“五点半啊，我要起来给小雯做饭啊……”
    说着，她又开始挥舞着手臂。
    大半夜的，神志不清的奶奶老是重复这一句话，着实有些诡异。
    就在我惊愕不已之际，只听得门外“咣当”一声。
    “汪……”
    老迈的大黑狗也叫了起来。
    我拿着手灯出去一看，一只黑猫正站在院墙上，盯着屋里奶奶的方向。
    就算手电照在它脸上时，它也丝毫不觉得害怕两只眼睛在这漆黑而又寒冷的午夜里，反倒被照的很亮。
    直到我拿起石头准备丢它时，黑猫才身子一弓，翻下墙去，不见了。
    等我在回屋是，奶奶也终于恢复了平静，不在胡言乱语。
    我就这样寸步不离的守着她，直到天亮…
    等到七点多，二叔来了，我也该休息了。
    白天奶奶偶尔也会说几句胡话，基本上都是和堂妹有关系。
    二叔为了这事还抱怨过，说奶奶很偏心，都病成这样了还只惦记着三叔家的孩子。
    但也只是抱怨而已……
    很明显，大家都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奶奶在我家里又治疗了大概一个多月，这一个多月里，无非就是每天打吊瓶，做针灸。
    可一个多月后，也没啥疗效。
    见奶奶的病情没有丝毫的起色，这下叔叔们也犯了愁。
    养殖场里太忙了，他们没有时间天天跑我这儿跑了。
    而且村里的人也都在议论，说他俩把奶奶扔给我了，而且婶婶们也极少来探望奶奶，更不用说伺候了。
    就在前几天，有一次，奶奶突然失禁，就来过那一次的二婶更是直接当场就吐了。
    这一幕刚好被村里来探望奶奶的老太太们看见了，一时间，整个村里都知道了。
    是啊，儿媳妇不伺候婆婆，孙子捞不着上班天天在家守着，这话传出去到哪也不好听。
    面对着村里的种种流言蜚语，两个叔叔一合计，决定把奶奶接走。
    日子就定在了三月初，也就是明天……
    然后他们弟兄俩一家轮着照看奶奶半个月。
    晚上，一个人收拾奶奶的东西时，我还是忍不住掉下了眼泪……
    因为我知道，这将是奶奶今生在这个家里度过的最后一个夜晚了。
    只要明天她被接走，直到死，也不会再回来了。
    虽然奶奶有些时候对我确实不太好，可毕竟也陪我过了这么多年，我知道，其实她的心里还是有我的。
    一想到她已注定的结局，我依然会觉得心如刀割。
    今晚上，奶奶没有在胡言乱语。
    半夜，给奶奶换完尿布后，她睁开眼睛看着我，没有说话。
    当一个人生命即将走到尽头的时候，是会产生某种提前预知的感觉的。
    “鹤鹤……”过了一会儿，奶奶有气无力的叫了我一声。
    “嗯，奶奶……”
    我赶紧将耳朵凑了过去……
    奶奶艰难的抬起手，抚摸着我的脸，说出了一句：“你以后好好的，奶奶不能陪你了，早点找个媳妇结婚吧……”
    说着说着，奶奶没了力气，费力的喘息起来，手也垂了下去，就这样静静地看着我。
    “奶奶……”
    一听奶奶这么说，我没控制住情绪，当场潸然泪下。
    “不，不哭了……”
    见我哭了，奶奶也难过的哭出了声，她想给我擦眼泪，可身体却已经不听使唤了。
    “唉……”
    到最后，奶奶看着自己的胳膊，叹了口气。
    从她的眼神中，我看到了一个对自己身体掌控不了的无奈与绝望……
    奶奶知道，自己已经油尽灯枯，时日无多了……
    。。。。。。
    等我们平复了情绪后，收拾东西时，奶奶让我找出了那些老照片。
    我开始一张一张的翻给她看，当翻到我第一次和爸爸妈妈从东北回来拍的全家福时，奶奶笑了。
    她看着照片，对我感慨道：“那时候，你才到我腰那么高，天天嚷嚷着要吃虾条，吃大米饭，还非让爷爷背着你……”
    “可老头子病了啊，还在做化疗，我怕他化疗以后对你也有害，也怕他身体受不住，所以我想背你，可你就是喜欢爷爷，说啥也不让我背……”
    说着说着，奶奶看着我和颜悦色的笑了。。。
    可她的每一句话，却都深深地刺痛了我的心，原来自己那时候那么不懂事啊……
    我想哭，眼泪都在眼珠里打转，却强行忍住了，不能再让奶奶难过了……
    翻着翻着，我翻到了爷爷和奶奶年轻时候的黑白照。
    望着照片，奶奶的脸上洋溢出了幸福的笑容。
    “你爷爷比我大好几岁呢，那年我才十八，他都快三十了，你太姥爷让我嫁给你爷爷的时候，我哭着喊着说啥也不乐意……”
    “为了这事，你太姥爷要打我，你爷爷上来就把你太姥爷抱住了，还说是他自己配不上我……”
    “后来我一打听，老头子在十里堡是出了名的老实人，在我家的时候话也不多，啥活都抢着干……”
    “快结婚那会儿，家里没钱，为了给我割布做件新衣裳，他在生产队里一个星期都没回家，睁开眼睛就干活……”
    “到最后，他累倒了……”
    “也就是从那以后，我就下定决心，决定一辈子都跟着他，在一起生活了将近五十年，他没有打过我一次，骂过我一句，老头子虽然这辈子没说过哄我的话，但一直都很疼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