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水墨见这老道一身道袍虽还干净,但人也是疯疯傻傻,实在比余守正有过之而无不及。心中所想的事估计这疯老道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反而白白浪费了半日时光,秦水墨心中怒气渐生道一句:“修个石像有何难,只怕难的是银子不凑手吧?”
“哎呦——好大口气,我这延生观虽比不上青叶神山,但要这城中富户捐个百两黄金不在话下,难的是没人有这手艺,有手艺的没这眼界。”老道不回头,硬撅撅地抛回来一句。
秦水墨一愣,光看着两个道士寒酸样子,还真忘了这是云海城的成凰山,老道所言倒是不虚。
秦水墨上前细看那几座石像,时间久远都已损毁,只有粗略的线条能看出来人形,五官面貌衣着均不清楚了。秦水墨道:“这些造像虽然损毁严重,但整体乃是粗犷、威严、雄壮一脉。体型清瘦,追求秀骨清像式,又透着一股活泼、清秀、温和。当是北魏时期的造像,距今已有两百余年,中间数年战乱,造像也毁于战火和风沙侵蚀。”老道转过身道:“嗯——有点见识,继续——”,余守正也侍立一旁静听。
秦水墨:“虽然北魏不可寻,但石像师傅的手艺却是代代传承,西域诸国多处石窟造像,只需用你那一百两金子于西域诸国细访,找到承袭手艺的后人,却也不是无法修复。”
余守正听秦水墨用那一百两金子揶揄老道“噗嗤”笑出声来,被老道瞪一眼,便拍拍满是补丁的道袍忍住了,眼中却仍是弯成了月牙。
老道仰天长叹一声道:“若是如此简单那倒好了,北魏已不可追,纵有手艺传承,又哪里有当年的神韵。强求当年之风,不正是逆天而行?”
秦水墨心中一惊,这老道话中竟有所指!却听他又问道:“那你二人说说,这塑像若要既得神韵,又有人间气象,最难雕刻的是什么?”
余守正抢着答道:“这我知道,必然是眼睛!”老道瞅一眼秦水墨见她似要说话又忍住了,便看着她道:“丫头,你说——”秦水墨咬咬嘴唇道:“衣裥”。余守正摇头:“明明是眼睛,眼睛里有精气神!”秦水墨便接口道:“衣裥里有风!”余守正还要再争辩,只见老道瞅着秦水墨半晌哈哈大笑道:“眼睛里的精气神那是人为,衣裥里的风却是天工。”虽未言明,但高下立判。余守正瘪着嘴再不言语。老道悠悠然说道:“想不到啊,想不到,这后辈里还有你这等夺天工造化的人物,我凌虚这白泉松茶你倒是有资格喝一杯。”说罢,老道背着手向偏殿走去。余守正招手秦水墨示意跟上。
偏殿也是倚着石壁建成的半木半石的结构,几扇大窗十分敞亮。殿内壁上燃着长明灯,供桌上置着七宝博山炉,没有任何塑像和神位,只是挂着一幅画像。那画像上是一朵花,五瓣花瓣内含着个阴阳鱼图案。那长明灯不知用的什么油点着,虽焰火明亮,却冒着一股黑烟。幸好这偏殿窗户敞亮,山风带走烟火气。但那画像日夜受黑烟侵蚀,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只是勉强认得出图案而已。秦水墨便问:“凌虚道长当真脱俗,殿中不供三清,不敬天地,却挂着一朵花。好好挂着也还罢了,怎么又弄这劣质油灯,将画都熏坏了。”凌虚笑着冲下首一指,让了秦水墨落座。秦水墨瞧这偏殿,除了画像供桌,其余之处倒是纤尘不染,黄梨木雕花椅更是擦拭的雪亮,心中便想那油灯定是有意为之,便坐了等他细说分明。余守正已从外间沏了茶过来,细白瓷茶碗盛在黑漆托盘中。说不出的洁净优雅。秦水墨见二人衣衫破烂,但用具却整洁异常,不禁心下惊讶。余守正知秦水墨心中疑惑,笑嘻嘻道:“你看这邢窑白瓷茶碗便抵得上中等人家一年的收入,未免心中骂我师徒二人衣着破烂却用具奢华,做得表面文章嘛?”秦水墨不置可否。余守正却抱怨道:“师父,您瞧瞧,我说做几身新衣裳,您就是不让,说什么衣能蔽体便是礼,端的让人瞧不起!”凌虚怒道:“你小兔崽子有本事叫人家捐个几十件道袍,我师徒二人不就好些年都有新衣了吗?”秦水墨心下明白,这观中一应用具想来都是香客捐的香油钱,无人捐道袍,二人便也不置备新衣。
凌虚让了茶,自己也捧着茶碗吃了一口,“这黑火油乃是采自魔鬼城的沙海之中,此地牧民不会使用,嫌它做饭都熏了锅子,火力不匀。我见它点燃后灯火明亮,便用来点长明灯,自然造化物尽其用而已。想这西域百姓乐观虔诚,无论佛道均诚心信仰,只是那寺院道观所有烛火均用上等清油,确实浪费了些。”秦水墨听凌虚虽说的轻描淡写,但当中轻重却论的明白,想到青叶深山上七色宝石恍若天宫,不由对这邋遢老道肃然起敬,站起来躬身道:“道长此心才是真正的悲天悯人,不敛百姓之财,一衣一履均物尽其用,弟子末学后进,不知深浅,之前多有得罪。”秦水墨走到供桌前,伸手轻轻在桌上的黑烟灰上一点。凌虚老道眯着眼看她,也不做声。秦水墨转头道:“这黑火油除了点灯倒还能有更大的用场——”“嗯——”凌虚白胡子一抖,“就知道你这小丫头片子冰雪聪明,但凡是个物件,都逃不开你的眼睛。”秦水墨此刻看到那画像右下角有个小小的签章,之前以为是块烟渍,待到看清楚那签章的样式,秦水墨的心咚咚咚跳个不停。
凌虚看她一眼慢悠悠说道:“小丫头说说,为何道观中必要供三清?”秦水墨笑道:“道长这话问得奇了,玉清元始天尊,上清灵宝天尊和太清道德天尊乃是道家最高尊神,不供他们供什么?”凌虚便道:“那三清从何而来?”秦水墨答:“一气化三清。”
“一气从何而来?”
“一气即是道,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由无名大道化生混沌元气,由元气化生阴阳二气,阴阳之相和,生天下万物。”
“道从何来?”
“这——”秦水墨顿一顿继续道:“道是万事万物不变的根本,盘古开天辟地,便已存在,乃世间之物必然遵循的法则与定律。”
凌虚站起身,手捋着长长的白胡须良久不说话。
秦水墨便也不说话。远远的战鼓声又传进偏殿内,但显得遥远而渺茫。这偏殿仿佛一个游离于尘世的须弥芥子,虽至小,小的只有三个人一幅画;却又至大,大的恒亘宇宙过去未来。
凌虚终于长叹一口气,转身看着那幅画似是自言自语,又似乎对着秦水墨说道:“倘若你真的见过那青莲于苍茫尘世外所传来的‘道’,你又会不会怀疑这世上本没有‘道’呢?”
秦水墨眼看着凌虚,心中的疑问再也忍不住了,深施一礼,虔诚地说道:“道长世外高人,还请指点水墨。这幅画乃是画圣姬明夜的真迹,这姬明夜与前朝右相商彧究竟有何干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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