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7 避无可避

    凡人若事事尽如人意便不是烦人了，想避开的，总是避不开。
    十天后，他们到达通州码头，刘惜之一下船就看到了站在码头不远处的罗佑，她上辈子的丈夫。
    “甄老太爷，小生在此恭候多时了。”罗佑指了指身后的两辆马车，低眉顺眼地逐一看向甄老太爷，福伯，刘惜之和她身后的两个甄家护卫。
    此时的他还只是个十六岁少年郎，还未坐上东厂提督的位置，自然不敢自称本座，但是叫小生，似乎是不想旁人看出他的身份。
    过于白净的脸，与一双剑眉极不相称，周身都透着圆滑世故，只是不知为何，他看她的眼神竟如前世一般，看得她一身的鸡皮疙瘩都冒了出来，甚至让她想不顾一切跳入海中。
    刘惜之有些心惊，把头压得低低的，阻隔他看过来的眼神，他十六岁之时就已经有了这种吃人的势头了吗？难怪六年后他就能稳稳当当地坐上提督的位置。
    “你是？”甄老太爷有些谨慎，毕竟他入京只有皇后娘娘知道，虽也不是什么不可对人言的秘事。
    罗佑凑到甄老太爷耳边，刻意压低声音说了两句，刘惜之悄悄抬头，只看见他的殷红嘴唇动了动，眼睛却是斜睨着她。
    为何，前世她怕他，如今，她知道他，他不知道她，她还是怕他，刘惜之捏了捏拳头，回望过去。
    罗佑没想到刚才还闪闪躲躲的小男童会突然直视他，那一双带着怒火的眼睛毫不掩饰地展露在他面前。
    十几年在宫中混得鱼鱼的水的他，第一次京有些反应不过来，滞了滞后笑着问甄老太爷，“这位小男童是？”
    对着这些人，隐瞒才是最蠢的做法，况且也没什么好隐瞒的，甄老太爷捋了捋胡须，“她是我的外孙女，此番跟着过来，做男童打扮行走更方便些。”
    罗佑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
    甄老太爷对刘惜之招了招手，甄老太爷浑然不觉，刘惜之却仿佛被雷劈了似的，腿脚僵了僵，却还是走了过去，“外祖父。”
    “芝姐儿，见过这位罗掌班。”在这人来人往的码头介绍罗佑的身份确实是有些不妥，所以甄老太爷只是简单地说了个称谓。
    刘惜之袖子拂过腰侧时，暗地里掐了掐自己，提醒自己要镇定，要忍住，眼前的人不再是她的丈夫了。
    她依旧低着头，喊了声“罗掌班。”
    罗佑和甄老太爷不约而同地皱了皱眉，甄老太爷是认为她没有介绍自己，显得有些不礼貌，而罗佑是因为感知到她的敌意，但是他并没有任何不悦，反而觉得这娃很有趣。
    “甄老太爷，我们还是先上马车吧！”罗佑提醒道。
    甄老太爷看了刘惜之一眼，点了点头。
    有罗佑带路，他们当然是一路畅通，直达在京城中的住处。
    本来甄老太爷辞官之时就把京中的宅子变卖了，但自从甄大老爷甄怀向把济世堂的定元丹卖到了京城，又打算买一处宅子，辗转又把当初卖的那处宅子买回了。
    罗佑并未随同一起进甄府，在门口处与甄老太爷话别，“明天一早小生便来接老太爷你。”
    福伯早已进去打点一切，刘惜之看了眼正在话别的两人，袖子一摆就跟着进去了。
    罗佑抬眼之时，只看到一闪而过的裤脚。
    进到马车里，罗佑想的是那一双因怒火而卓卓生辉的眼睛，还有那一张强忍怒气的倔强小脸，然而他没看错的话，除了怒，还有隐含的恨意。
    他缩了缩眸子，轻声说道，“走吧。”
    另一边的刘惜之一进甄宅便把自己关进了房间里。
    她把能看到的东西都砸了遍，待砸无可砸，她才重重地坐在地上。
    就是那个人，端着一碗药呵护备至地喂她喝下，毒死了她。
    这些恶心，这些欺骗，这些狠毒，让她意难平，她的胃在不断翻搅。
    她冲出房门，扶着院子里的梧桐树在吐。
    立马有丫鬟过来询问，她挥了挥手表示没事，并吩咐他们把地都收拾好，就如游魂般出了甄宅。
    这京城她是第一次来，果然是比苏州城热闹，她的前世丈夫作为京中最有势力之一的东厂提督，而她居然从未来过京城，也是够笑话别人的，终归是罗佑觉得她这个媳妇拿不出手罢了。即使没有夫妻之实，她原也以为罗佑是怜惜她的，情分是在的，罢了罢了，今生是今生，她不要重蹈覆辙就好了。
    没多久便远远地看到“刘府”二字，她顿时记起在这偌大的京城除了有甄宅还有刘府，除了外祖父，还有祖父。
    母亲去世时，祖父没能回去，她是有些怨气的。
    默默地走到刘府大门前停住，寻思着应该何时进去问声安，毕竟只有祖父才能把振业从刘府中“请”出来。
    “刘”这个姓在大元国是极有身份的，刘家作为大元国三大世家之一，产业遍布全国，刘家的现任家主刘老太爷又身居右丞相之位，不知有多少人想攀刘家这一根高枝。
    遗憾的是祖父出的三个儿子都不太成才，大伯父劺足了劲才混到一个苏州知府，三叔自从在院试中落榜之后便郁郁不得志，自己的父亲就更不值一提了。
    刘惜之叹了口气，祖父严于律己，自身是什么都好，唯一的不好就是，他放任着一群女人在内院搅风弄雨，自己却眼不见为净，高高挂起。
    就在她踌躇之际，刘府的大门“咯吱”一声打开了，刘惜之忙闪到旁边的巷子里藏起来，一双眼睛却不由自主地看向那扇大门。
    一个白面书生样的人从门里走了出来，正跟刘府在京城里的大管家客套几句，大管家待他极是恭敬。
    是罗佑？他不是走了吗，来刘府做什么？
    转念又想到罗佑与祖父都是京中为官，有些接触是平常事，只是按照祖父的为人，应该是不太愿意与东厂的人有过甚的联系。
    不对，前世她嫁给罗佑，难道也有祖父的意思？
    刘惜之的心“怦怦”跳，猝不及防罗佑竟看向这边，她只能转回巷子里面去。
    罗佑盯着那处墙角，眉头蹙了一下，刚刚那抹裤脚……
    “罗掌班？”大管家也随着罗佑的视线看向那处墙角却什么都没看到。
    罗佑回过神来笑道，“小生这就告辞了。”
    大管家拱手说道，“罗掌班，慢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