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八章 败（上）

    大道如青天。
    天意自古高难问。
    站在这条道心显化的大道之前，无风声水声，四周唯有彻底的空寂，没有过多的犹疑，杜泽迈出了第一步。
    “铮”
    不知从何处传来的小小的声音在耳畔浮现。
    接着一道浅浅的血痕便在杜泽身上显现了出来。仿佛有一道极锋利又极细微的小弦在他身上狠狠地切了一道。
    然后血落在了地上。
    看到自己的鲜血，杜泽不知为何，轻轻皱了皱眉头。
    如果仅仅只是皮肉之伤的话，他绝不会有丝毫触动。但是此刻在这条大道上所受的一切伤，都直接作用于灵魂道心之上，这里的每一点哪怕是最细微的痛苦，都会以一种放大千万倍的程度在思维中显现出来。
    ――因此即使是杜泽，也感觉到了彻骨的痛意。
    “接下来的每一步，都会承担这样的痛苦吗？”
    杜泽微微拧起了眉毛，望着眼前漫漫无穷的通天大道。
    但是他旋即笑了起来。
    “这才有意思。”
    ――下一个刹那，杜泽走出了第二步。
    “铮。”
    第二道血痕出现在他身上。
    第三步。
    “铮。”
    第三道血痕。
    第四步。
    第四道血痕。
    第五步。
    这一次的血痕出现在了杜泽眉间，血液缓缓泄出，染红了他的眉目。
    第六步。
    血痕出现在了小指上，血痕极深，连白森森的骨头都隐隐露了出来。
    第七步。
    杜泽眼中缓缓出现了一丝血线，他不动声色地眨了眨眼，眼睛骤然变得血红。
    第八步。
    这一次的血痕出现在了第五次的血痕上，杜泽眉间的血液更加猛烈的流了出来。
    ……
    这是第一千三百八十二步。
    杜泽身上已经血流如河，没有一寸肌肤上未曾留下伤痕。
    从头顶到脚趾，身体发肤，皮膜筋骨，每一处都已经变得伤痕累累。
    与走上这条道路的伊始相比，杜泽的外表已经变化了许多，但还有一处未变。
    ――也只有一处未变。
    ――那就是他的眼神。
    直到现在，他的眼神中依旧和最初时刻一样――淡漠，平静，如同山崖上的云。
    其实原本以杜泽肉身的恢复力，这样的伤痕应该是眨眼即复的。但可惜，这是他与长生大帝之间道心的赌局。道心试炼之路上，一切伤痕出自道心本身，这种痛苦无法避免，也无法恢复。
    ――只有当一个真正的胜者决出来之时，这种残酷的角斗才能停止。
    但也正因为这是道心上的试炼，并非真实作用于肉身的苦痛，所以无论走在这条道路上的人是谁，他流了多少血，受的伤痛有多深，都绝不会死亡。
    但也不会麻木。
    伤痕和痛苦会一直叠加下去，作用在道心上，直到再也承担不住为止。
    ……
    第十万五千七百二十步。
    一道血痕在杜泽已经血肉模糊，却还在缓缓跳动着的心脏上浮现出来。
    而这样的痛苦也在同时，以千百倍的程度冲击着杜泽的道心。
    就在杜泽的道心之外，更有宛如星河大潮一般不断撞击的力量存在。
    但就算在这样的情况下，杜泽的道心却越发晶莹，光彩琉璃，渐渐地，其中透射出无穷光芒，仿佛映照着无数个世界。
    而就在杜泽行走在这条大道上的身体中，就在他没有一丝一毫完整肌肤的肉身表面上，鲜血不断地涌出，但很奇怪的是，杜泽的眼睛却依旧明亮如初，显现在他那残破不堪的身体上，就如同镶嵌在一团血肉烂泥中的明珠。
    没有丝毫犹豫，杜泽的脚步已经又迈了出去。
    ……
    第一百亿零三千五百七十二万四千一百零一步。
    一道相较于杜泽现在的身体，已经显得非常微不足道的血痕又添了上去。
    这时候杜泽的身体已经完全不成人形，不，应该说是不成形状了。
    原来宛如神体圣胎，吞吐天地气机，冠绝大千世界的体魄如今已经成了一团马赛克般的东西，就像是夏日被雨水冲刷过后，东一团西一团的泥泞，其中仅仅依靠少许血肉丝线连系在一起，看起来尤为可怖。
    但超乎世间任何人想象的，那团马赛克上的眼睛却依旧丝毫未变，宛如两只最神异的珠子，透着剔透莹莹的光芒，其中隐含着越发超然的情绪！
    而就在这一步上，杜泽终于停了下来。
    然后，从他那已经零落不堪，不成模样的气管声道中，却骤然发出了一个完整而清亮的声音：
    “我有明珠一颗，久被尘劳关锁，今日尘尽光生，照破山河万朵。”
    这首宋代禅师所作之诗骤然在这一刻响了起来。
    ――下一刹那，天地震颤！
    而杜泽的道心也正于此时大放光芒！
    只在刹那间――杜泽的身上所有伤痕便消失无踪！
    衣袖如白，眉目如剑，杜泽看着前方道路，漠然道：
    “长生大帝，你恐怕没想到……这一场试炼之后，我的道心反而更坚韧了一些。”
    只是忽然间，他又皱了皱眉。
    “不过……这真的是你的全部手段吗？”
    “你说我的道心有破绽……你又发现了什么？”
    ……
    接下来的道路，杜泽依旧是一步步走着，然而这一次，他的身上却再无血痕伤痛。
    因为经过前面的历练，此时的他的道心已经坚固无比，不再畏惧这些痛苦的冲击。
    正因为此，杜泽漫步而去，直到终了，便走到了这条道路的尽头。
    然后他停了下来。
    ――不是因为道路已经走尽了。
    而是因为眼前忽然出现了台阶。
    九十九层台阶，每一层都如同人间最普通的阶梯一样，看起来一脚便可以跨过去。
    而阶梯的尽头，就是这次争斗的尽头。
    只要走过这九十九层阶梯，这一次的道心之争，便是杜泽赢了。
    然后，便是他胜，长生大帝亡。
    之后，这片没有了阳神之上强者制衡他的位面，就如同三体位面一样，可以任他施为。无论是什么天材地宝，神功秘卷，神器玄兵，都是他囊中之物。
    甚至，他还可以像在三体位面中那样，让这片阳神位面成为他的牧羊地。
    直到最后，成就彼岸，成为可以比拟遮天大帝的人物，从此以后，无尽位面中绝大多数世界，都尽可去得。
    如此光明的未来就在眼前，但不知为何，在看到这九十九层台阶的一刹那，杜泽便生出了一股心悸。
    然后一股无来由的恐慌在心中沸腾了起来。
    自己在害怕。
    确定了这一点，杜泽微微凝起了眼神。
    他怎么可能会怕？
    “长生大帝……这就是你早就看到了的地方吗？”
    这便是长生大帝从一开始便预料到，他会败在此地？
    但是……
    “我怎么可能会败？”
    “我的道心……已经无可摧毁。”
    这样告诉着自己，杜泽斩杀了心中所有犹豫。
    然后他迈步而上，步上了第一层台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