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白衣女子

五月中旬，炽热的明日闷热着整座京都，地上铺好的青石路，扬起骡车经过时的阵阵尘埃。
    如今的京都很少在路上见到马车，那是由于去年北边战事吃紧，马匹成了军事重要物品，所以宫中太后为表节俭为上，大兴骡车代替马车之举措。
    坐落在官员街的沈府，敞开了平日里很少打开的东正门，只为了迎接皇宫里要来的贵人。
    这宽阔的灰砖红墙正门旁边，竖立着两尊踩于金砖之上口含圆珠玉的石狮子，正威风凛凛地注视着它们前面几辆刚停不久的骡车。
    骡车外青帷红漆，极尽朴素，装饰虽简但雕纹倒是显得别有气派，沈府早早地派了下人规矩候在门口，看见一有人下来了便客客气气地迎了上去。
    这些骡车俱是从宫里来的，下来的人自然不一般。
    沈泰生携着诸多家眷恭候于东正门内，不一会儿，一个被左拥右簇的男子从门口出现，穿过长廊直奔向他们的地方。
    那是一个身着宦官朝服的人，比沈泰生还要年长一些，身影瘦削，马脸细眼，令人猜不透他面上是什么表情。
    古来有制，宦者黄门中连最高的中常侍都不过三品，那人却穿了带有二品仙鹤纹饰的朝服，想必在朝中的身份非同一般。
    长姐只瞥了一眼，便知晓此人身份的贵重，暗自决定要好好表现一番。
    而沈淑昭，她更是尤其晓得这位宦官的利害，因为这张脸她无论如何也不会忘记，他是太后身边重要的心腹宦臣，不仅权倾皇宫，也是最后端给自己鸩酒的人。
    一想到这，她的指甲就嵌进了肉里。
    只见那个宦官很快走过来，对着面前沈府的三大泰山拱手敬道：“在下高德忠见过沈太师，愿太师及二位夫人安泰，今日特奉太后旨意前来接三位小姐入宫觐见。”
    即便这位宦官说得如此客气，沈泰生也不敢怠慢他，“中贵人客气了，小女们入宫有什么事还要劳烦贵人多指点。”
    高德忠听罢，顺势打量起候在沈泰生背后的女儿，本只是习惯去看，然当他见到长姐时不免为之一愣，继而客气慢笑，对沈泰生贺道：“太师好福气，令千金们皆宛若天仙再世，太后定会喜爱不已。”
    太后若是喜爱，皇上自然也会喜爱了，所以此话当得沈泰生和大夫人欢心。他们连忙又是一番客气，闲聊几句后，高德忠才开了口准备领着人走。
    三姐妹本分跟于此人身后，但走了没几步，长姐好似心有挂念的模样频频回头，最终忍不住回身，对着父母亲躬身行礼，“女儿此次前去宫中恐时日非短，近来不能侍奉于前，望祖母、阿爹和阿母勿太牵挂，女儿在此拜别。”
    与此同时，一旁的沈淑昭紧跟上长姐的步伐，走上前去亦是蹲身拜别，“长姐所言极是，望女儿入宫的时日里，祖母、阿爹与阿母能够保重身体，长久康泰。”
    听完如此的话，大夫人的眼里充满了不舍与怜惜之情，沈府众人的心里也觉得十分温情。
    恐怕现在只有三妹心里十分不舒坦，因为当她的长姐向父母行礼时，她也跟在身后行礼，然而长姐却开口说了这么些好话，她无法跟上只得默默做了陪衬。
    “皆是好孩子，”大夫人开口说道，心疼般地看向她宠爱的三个女儿，“快随中贵人去罢。”
    高德忠看着这一家子和和美美，什么都未表示。很快他领着这三个沈府的千金来到了骡车旁。
    门口几个下人见小姐们都来了，忙端着矮板凳垫在了那轿子下好让她们踩着上去。        几个丫鬟们一面打着帘子，一面轻扶着小姐们进入轿内，终于一切皆弄好之后，骡车扬鞭而起，几辆骡车一齐朝着京都的正东方奔去。
    坐在碧青帐里的沈淑昭，感受着骡车带来的晃动，昏色狭小空间内，她想起了自己前世第一次入宫的那种场景，那些无法忘怀的一幕幕都放佛如过眼云烟般飘立于面前。
    那时沈府所有人都在门外恭送着自己离开，鞭炮四响，张灯结彩，有生以来沈淑昭头一次感受到了真正身为一个名门千金的对待。
    若无太后钦点入宫，谁会真正看得起她？
    所以就算此刻头戴着沉重金累丝钿花，她也仍然把背挺得直直的，一步步从那些人面前稳重地走过去。
    经过府门时，她看到大夫人面容僵硬，三妹投来愤恨的目光，和长姐复杂的眼神。
    大夫人虽面露憔悴，但仍然维持着端庄向她送别，“愿沈娘娘入宫一切安好，勿过担忧本家人。”
    这个花尽心思培养女儿入宫的女人，最后送走的却是自己不闻不问的庶女，真是何其讽刺。
    沈淑昭对她回以淡笑，“阿母待女儿之好无以回报，所以今后即使女儿身在宫中，也绝不会忘了本家人，女儿会时时刻刻将本家记在心上。”
    她从来是不屑于对喜好玩阴的大夫人客气的，如今她学会了客气却是在她正当风光的时候。于是大夫人眼底一沉，不再多言。
    当沈淑昭行了拜别礼准备转身上轿的时候，长姐的声音却不紧不慢地从身后传了过来——
    “二妹走好。”
    没有尊称，一句轻描淡写的话，尽含冰冷的情感，霎时在沈淑昭的自卑内心发酵。
    沈淑昭转身，将一对眸子望向长姐，那个永远漂亮得无人可比的长姐，气度和风采远远在他人之上的长姐——但此刻对方眼里却是含了抹辨不明的复杂，不好亦不坏，令人不解。
    前世她什么也未答，就这样走了。
    因为她也知此行不易。
    自己入宫变成太后爪牙的头一个月，便已看遍了朝廷与权官之间的狼狈不堪，所以前世那时宫里定是出了什么事，让太后放弃了嫡女，选择了庶出的自己。
    而庶女的入宫命途可比嫡女要艰难。
    但是……她的眸子闪过一抹不可名状的情绪，太后之所以选择自己，可能亦正因自己出身犹如浮萍般无所依靠，所以才好依附于人？
    她闭上了眼睛，慢慢地把前世的事情都理清楚，一时心里五味杂陈，陷入了恍惚之中。攥紧手中秀帕，一路默默无言，只凭着这骡车飞速地驶向目的地。
    骡车里的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鸟笼一样的地方，命数注定避不过去……虽然她已有了不同决意，但她必将与它重逢。
    也不知过了多久，帘子外面人来人往的闹市嘈杂声越来越小，直至没有任何人声，几辆骡车才终于放缓了速度，逐停下来。
    从帘外传来下人忙活的声音，听见矮板凳放于地面发出清脆声响，紧接着帘子被老宫女掀开，外面明亮的光线瞬间刺进了眼中。
    随后，沈淑昭被手脚利索的老宫女从骡车里扶了下来。
    眼前是皇宫延绵的城墙，巍峨宫殿一角隐隐显现在里边。宫墙中央打开了一扇巨大的朱红漆门，门两旁各自站着守卫的禁军，这里就是皇宫的偏门了。
    一个看起来是掌事宫女的三十多岁女人走了过来，沈淑昭认得她是太后宫里的人，
    只见那个年长的宫女躬身道：“小姐们，都请上轿子去吧。”
    沈淑昭放眼望去，一旁的宫里的人早早备下了三个轿子，每乘各配有四个宦官，等着沈淑昭她们上去。
    此时下来的长姐端庄点了点头，“有劳姑姑如此上心了。”
    老宫女听了喜上眉梢，赶紧回道：“哪里的话，大小姐真是折煞老姑子了，太后已在宫里等候多时了，随婢子赶紧去吧。”
    听到这样的话，长姐眼里含了微微的得意，大夫人只在她和三妹八岁时带进宫过。
    所以这仅凭外貌来判身份一事，令她觉得心底十分舒服。
    很快轿子将她们三人抬往太后所在的长乐宫。一路上无人多言，不过对于这只有宫女和宦官匆匆往来的空旷大道来说，稍微一声咳嗽都显得突兀，更别提聊上几句了。
    此时前方金角凤檐的辉煌宫殿渐浮庐山一角，折射出正午烈阳的耀眼光线，给人华盛宏伟的压抑感，此处便是太后一人独居的长乐宫，取名有“长久快乐”之意。
    一段极长的汉白玉长阶出现在眼前，只要从这里一直往上便可到达太后所住的永寿殿了。
    走在第一乘轿子旁边的高德忠为安抚她们道：“这里便是太后的寝殿永寿殿，太后待人和善，小姐们莫太紧张。”
    待人和善？
    沈淑昭心里冷笑一声，真的待人和善前世还会把持朝政这么多年，滥杀无辜，不肯还权与新帝吗？
    可暂时寄人篱下，她只答：“我们姐妹三人甚少入宫，以后若有何不懂的地方，劳烦中贵人提醒。”
    一句“很少”将自己作为庶女从未入过宫的事情掩了过去，大体上顾全了另外两位嫡姐妹的颜面。
    高德忠颇有深意地看了她一眼，这一路上的观察让他发现了长姐二姐较会为人处事些，三妹或许还是太年轻，总默默无闻给两位当陪衬。
    不一会儿永寿殿门口到了，三姐妹跟在他身后进入里头，殿内白玉柱上用着金色雕龙纹凤花案，足见气派。重重的红色帘帷之后，一个四十左右的妇人坐在凤凰座上等候着她们，旁边紫铜鎏金大鼎飘出一缕缕檀香气息。
    沈淑昭顺从地低下头，隐隐瞥见上方明黄色的玉帘，终究深深吸了一口气。
    那上面坐着的是这九重凤阙真正的女主人，一个四大姓出身的女人，从先帝病重到新帝登基把持朝政足足有四年之久——不可谓不厉害。尤其是先帝逝世之后，她做出的血洗旧党的决定，更是令人可叹其手腕。
    这样的人若作为自己的上头，那沈淑昭是幸运的；若是作为对面的敌人，她是必死的。
    多年赴汤蹈火，却换来被封宫的永无白昼，一幕幕伴随着强烈恨意涌如潮水，令沈淑昭难掩心头不平静。
    这时，高德忠用洪亮的声音喊了一声：“跪——”
    她才收回了思绪，马上和其他人一同恭顺叩地，“小女子参见陛下，愿太后永寿无极，千岁泰康。”
    坐着的人点头，她们才起了身。
    对面太后尽管鬓角已有了几缕银丝，但她的精气神似在告诉世人，即便如今她不再处理朝政，远离争斗，也仍旧是以胜利者的姿态稳坐东宫。
    这让三人不禁都挺直了身子，生怕在这位老祖宗面前有一点差错。
    只见太后随意将一只手搭在座边，那手上戴着沉甸甸的玳瑁嵌珠宝花卉指甲，花色沉稳且贵气，正是单这一只手上就捏着沈淑昭前世与今生的前途。
    “都坐下吧。”
    太后抬了抬指，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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