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时两刻, 永寿殿派人前来督察, 三妹坐上竹青凉轿,被送出了清莲阁。
听说一回府, 太后就以颐养祈福为由命她誊抄佛经,沈府没人明白发生了什么, 但知此番带来一个好消息——
就是沈太师要入朝为官了。
众所周知,太后的贤名从哀求不给家族加官开始。
如今沈家放眼望去,虽不是什么丞相九卿, 但到底是有爵傍身,若再多几个武官,只怕不愁权倾天下是何滋味。
压下传谕, 仅府中夫人通了消息,左右丁宁, 一切依了谨慎低调, 却也比不过夫人们心花怒放之喜。
一夜过去, 清莲阁不再热闹, 沈府却喜气洋洋。
太后口谕下来, 命太师辅司直处理赈灾一事。
二话不多说,人一早就奉朝廷之命入宫了。
老祖母与大夫人当即准备一场庆赏游园,邀来各正夫人,只道过过千秋余韵。
其间供有鲜鲤作片,熊掌芍酱, 蚝牛豹胎等物, 又命人在园中放白鹭、孔鸟、鶤鹄、鵷雏等鸟作鸣。
谁都知道沈太后最近罢了陈家权势, 择了沈女入宫,更不提之前提携晁家丞相。
沈太师经此一去,势必要入朝当大官。
众夫人无不谄之,老祖母就如同过寿一般,享受天下报喜。
与此同时。
沈太师也赶至宫中。
此时正是下朝后,臣子可在此事无巨细讨论,拆去内阁只是无法任何时辰都召见人而已。
进来,听见第一句话便是晁丞相报:“禀皇太后,扬州会稽郡水淹八千家,损失茶庄过百,牲畜不计其数,地方道白浪连天,川浮尸体,朝夕闻臭,若不处理妥当,恐会生疫情。”
半晌,未得答复。
沈太师见帘后人已望见自己,于是大殿响起第二个声音:“卑臣拜见皇太后。”
永寿殿之主抬眼:“太师免礼。”
晁丞相这才注意身后多了个人,不过没多顾,继续躬身:“天子登基以来,迟不神祭,朝中以陈老为首的人都道是天神作怒,若天子也信以为真,就不好了。”
“你道陈老为首,如今陈老何在?”
“皇太后英明,但陈氏被除去武号,却回了幽州做刺史,天子道要反古崇新,可此举却并不如此。”
“晁卿考虑极是。长兄,你可信天家神?”
“禀皇太后,此神非天下神,它是天家的,臣没有资格拜它。”
“很好,不枉哀家除去朝中这么多顽固遗旧,今最大的陈氏已去,可莫叫他笑话,哀家的长兄竟然也想神祭。”
沈太师静默听,对于此事,他根本不想掺和进去。
“长兄,你可知这是什么?”只见座中太后一指,女长御呈来金案上有一抔土。
“臣浅薄,还请皇太后赐教。”
“这是息壤,《山海经》中治水的神土。”
沈太师与晁丞相齐齐露出惊愕,忙不迭下跪。
听晁丞相叹:“没想到,皇太后竟连这个神物也……”
“此乃假土。”
二人皆蔫。
太后又道:“但哀家若说它是神土,天下谁敢质疑?”
“皇太后英明!”
“顽臣若道天子不行神祭,才招致水灾,那哀家也说,天子有神土,很快就将平息灾祸。”
“臣一定不负所托。”
“长兄,你必不会负。在你身旁一直候着二人,一个是丞相的司直李崇,一个是天子身旁的尚书郎,祖辈都有治水经验,有他们伴你去扬州会稽郡,也能为你分担一些事。”
“多谢皇太后。”
“晁丞相,你出去后再传哀家口谕,明日起,九州逐施天下大赦,再大招流民去扬州重建水利,三餐住所,皆厚算在赈灾金中。”
“是。”
“世人可不是那些老石头,只知可以让权贵长生的天神,而不知天子。人们只认定天子不德,才招来水灾,哀家就施得仁政,让出狱者去会稽郡积德吧。”
“臣会立即昭告天下。”
“行了,你们下去吧。”太后独留下了沈太师。
众人很快退散。
“长兄,你可想问,为何三姑娘回了府,而二姑娘却还留在宫中?”
“一切但凭皇太后安排,臣不敢多言。”
太后一笑而之。
“都是长兄的错,若女儿不止三个,哀家也就好办得多了。”
顺手端起茶盏。
“起初哀家的确是想在长女与三女中选妃,可长女实在太惊若天人,江府那边,是配不上她的。”
沈太师心里一惊,眉蹙得更深。
“江将军死了,睿国公也快了,少主什么都不知,说来也奇怪,江氏族运怎一回事……竟沦落至此?”
“皇太后,臣以为江家虽已衰落,但与沈家世代交情,朝中也仅有四个国公,并非至不堪地步?”
“长兄疼爱嫂子,入宫前如此,未曾想今天竟也如是。”
“臣只想劝太后,莫要令老世交寒心。”
沈太师想到当年大夫人嫁入府中时,江府如日中天,而他什么也不是,今时太后掌权,沈家前后皆有人呼应,却反倒怪起他的糟糠之妻不够好了。
“长兄与夫人这般想,她们却未必是。”
“此话何意?”
“昨日闹剧,三姑娘的婢女被审了,二姑娘的宫女自尽了。”
太后一番轻描淡写,抵不住沈太师魂惊魄惕:“这、这……到底发生了什么?”
“左不过争宠的事。”
微抿一口茶。
“哀家最瞧不起的,就是族人互斗。沈家造了何孽,才有头被天雷劈了,想害自家人的猪?”
沈太师不敢回话。
“不过也是有人挑拨所致,令其有幸见到天子容颜,还被赦免。帝王自古无情,对女人什么都不好,就皮相最好。”
“臣替不孝女领罪,回府后定当严惩!”
“罢了,这只证明,有人不仅能离间西宫宫人,还能离间东宫沈女,哀家太自以为是,对长乐宫密不透风太过肯定。”
“皇太后明察。”
之后,太后对沈太师一番嘱咐扬州事宜,就命他屏退了。
临阶前,想至长女庄昭就住在不远处。
停下来,本想看看,又被身旁女长御相问。
沈太师只好拂袖下白阶,装作无事,一路向前程大好的方向走去。
——
长宫北安门。
这里是臣子上朝下朝的必经之路。
沈淑昭的马车就停在此。
“贵人,请。”一声问安,并不道来者是何人。
同样戴着银面具,沈淑昭随他恭慎步入。
一路上四方守卫候肃,来往者甚少,几乎只有她的脚步声。
前方人却健步如飞,即便行在廊上也犹踩轻云,令沈淑昭开始怀疑自己的步声,是否已无形之中“惊动”了整个北门?
毕竟北狐厂从不缺乏情报。
“到了,贵人。”
当这声提醒出现时,她恍惚清神,终于见到了北狐内司——此处果真如世人所想一般,寒如九秋,针落有声,北狐侍卫犹如天兵降临,高牖余光中,各个不见真容。
幽暗逼仄之下,壁上嵌得一面铜龟,足有十八个壮汉这般大。
千年浊眸,老朽耆德。
这不禁令她想起了甄府的龟墙,但若与此相论,实在小巫见大巫。
今日北狐厂请她来时,只道是为宫女细作一事。
但其他人都未曾来过此地,她却是头一份,想来不止这般简单。
步入大门内,听见背后传来沉重锁声——
她被与世隔绝。
“民女拜见长公主。”
“你来了。”
并未回头。
“不过对它来说,有些迟了。”
“长公主何意?”
见殿上人如立心端,白袂生风,清月同辉。
“不看为好,会惊至你。”
“那日长公主携民女出宫,鬼神离奇都看尽,不知为何今日不可?”
卫央半侧身,身姿如平日那般清雅,道:“也是。”
“人人害怕北狐厂,但若民女没有一点胆量,从北门来至内司时,早就该腿软过去。”
一声轻笑。
“你看罢。”
转过身。
只见另一半脸上,竟徒添一道长长的血痕,犹似被野兽生生撕开!
“这是怎么回事?”
忽觉一阵天旋地转,沈淑昭勉强撑着,浑身发颤,指尖都在抖,想不通,究竟是谁下的狠手?
但凡闺中小姐身有疤痕,夏时出行都得遮遮掩掩,这等伤口竟生至脸上,可叫人怎活?卫央虽不在乎,但难免会被长舌者中伤,不知要受多少指点,实在不公!
眼前人却微微一愕。
似未料到她如此。
沈淑昭见她这般,更气极。
唉!
就连如今各位将军的脸上都未曾有过这么严重的伤,她怎做到的?
百般多思之余,先命自己平息下来。
换了强行镇定的态度。
“请长公主恕民女无礼,一切可要紧?何时落伤?怎未见上药?”
卫央却道:“你先沉下心。”
“民女不解为何一夕之间竟伤至此?”沈淑昭隐约觉得,那番泰然之姿,倒像是自己受伤,而非她了。
确实毫无所谓,只见卫央清冷面上顶着一道血痕,步下阶,道:“这是天家怪疾。”
“天家?”
“它只属于天家。一种,特别的怪疾。”
沈淑昭一时说不出半个字。
随之,那冷美人走至跟前,近处相看后,才发觉血痕之下,要比远观更深得多。
她心被拧起,不消说多难受。
犹豫再三,只好问:
“疼吗?”
“不。”
这个回答她却并不相信,可见卫央面不改色,意气自若,也许早已习惯千百回,只此一道,恐怕当真不觉“发疼”。
“长公主说它是顽疾,莫非这已经不止一次?”
“它隔日就会消失,不碍何事。”
“时不时出现?”
“可永避。”
“何以永绝?”
卫央墨睫微垂,一番相视下,似有雪默不作声自融。
“二小姐,说来话长。”
之后久久对视。
没有下一句。
沈淑昭起先一愣,很快复杂滋味涌来,只好道:“此番是民女失仪,不该窥探天家闱事……”
侧身行礼。
她初以为她想要的,只是一个听心人,但现在,最想求知己的,却成她自己。
突然,身后传来大门解锁声——
嗖嗖作响,铁链在机关上滚动。
门大开。
人影浮现诡谲清光中。
“拜见长公主。”
有一男一女异口同声道。
沈淑昭心道,这莫非是传闻中的左右护法?如此看来,北狐厂似有事相禀,自己在此真不是好时机。
“禀长公主,元老已经齐聚正司内,正等长公主过去。”
看来那个女护法并未因此受扰。
而她口中所言“元老”二字,怎么想,都与陈老的“三朝元老”不同。
后者是为天下行事的朝廷,而这里则是——为天家行事的北狐厂。
沈淑昭只觉听了不该听之事,心疑是否自己早被高德忠那边盯上?
卫央却从她肩旁而过,“淑昭,等我回来。”如此淡淡吩咐,毫不介意世人目光,顶着那一道可怖血痕,白氅下从容慢步,随之消失于门外。
何等令人安心的语气,让人无法拒绝留在此处。
再度传来铁链声。
一层又一层。
像双蛇吞噬,永无尽头。
直至唯一的人被隔绝在此。
沈淑昭怔怔看着。
好似忘了正身处逼仄之室带来的忧慌。
……
北狐厂外司。
一众元老身披黑氅,隐在龟眼凝视下,高牖上经过的寸光寸影,是上天停留的片刻目光。
柱上青白双龙缠连而上,云海不灭。
那个身影过来时。
天光毫不留情落在她的血痕上。
连带双眸,也犹如大雪将临般冷漫大地。
“长公主无极。”
“长公主无极。”
每经过一人,便得此轻呼。
“长公主无极。”
这些元老低头拜道。
这些无极听来……像一声又一声嘲讽。
天惩。
在人眼里。
也犹如恩泽。
见前来之人已走向位置,元老纷纷起身,这时其中一个颇有威望的老者上前道:“禀长公主,请容微臣代众人相问,听说您与朝中主张神祭的大臣决裂了?”
此番话无疑是在道陈老被贬一事。
他们的神头也未回,只道:“是。”
即便早已铁证如山,但得确认之时,也不免正司中低语一片。
从太后血洗朝廷始,奉天派常被以各种理由诛杀,如今只留下一些人,所有诡状殊形,天奇地怪,一夜之间被烧为灰烬,如此一来,仿佛就能将百年帝王与深渊天神的缘劫斩去一般。
“你们可想留下他?”
听见一声问。
于是为首的元老道:“不,不,微臣永远无异。”
他们一个接一个,再跪下来。
“人不可质疑上天。”伏在地上,他说,“更何况,天之子不愿登基,已有三个先例。”
如今立在他们面前的,并非只是神与天家的介梁。
他们拥有人不可及的力量。
当然,这也必须要付出相应的代价。
无论是别人……
还是自己。
不过,既然他们已经拥有了天下,代价又算什么?
最后直至天子老去,新帝年轻。
钟鸣漏尽,意气风发,强大与惩罚会在同一时刻消散与牢固。
在这里,没有乱民,没有强敌,天下大同,周而复始。
这是最稳固的宝地。
只是……
那个元老微微抬头,见他的天神,血痕犹深,实道触目惊心,天光乍见下,仿佛有惩罚加身。
从颧骨,划至眸下,最终戛然而止唇边。
一道界限分明的伤口。
它果然如传闻所言,像极了是有神兽猛爪从天而降,皮肉绽开,痛至无边。
但这些人是不会因此而死的。
这就是为何面前人是天之子,而他们,只是人。
果然,一个元老留意到不同寻常的伤口,于是道:“禀长公主,此伤虽然尚不至死,但还请避免于此。”
一时之间,关切也纷起。
果然无一人在乎眼前人如何做,陈老又会如何,就如同历来的元老一般,对曾经三个不登基的天神,从始至终都未作干涉。
他们不是朝臣,是天臣。
没有任何高官加身,最远离朝政,也只聚集于北狐厂。
他们出的,并非谋略。
而是上知天文,下知地理。
术业有专攻,他们的方向与一般人并不太一样。
并且,他们并不需要被世人知晓。
王权就是在这两种不同人的辅佐下,稳序地前方着。
——
两刻后。
铁链打开。
密门终于开启,沈淑昭终于见到活人。
“长公主。”
正欲问伤势如何。
一抹身影迅速从门下暗影经过,熟悉的神情出现。“久等了。”她声音很轻,以至于令目光全然投至伤痕上,一阵清光抚过,隐约窥见它正在逐渐愈合。
比之临走前的可怖,此时已缩短了许多。
不出短短时刻,它就已愈合至这等地步。
这已超过了常人能理解的范畴。
“怎了?从未你有此忧色。”
似知她已察觉伤愈之异,于是这般问道。
沈淑昭不敢隐瞒,毕竟这世上,绝无第二个人比卫央更晦涩难懂。
“长公主的伤好似愈合了一些。”
“是吗。”
如此淡淡,仿若避开谈及此事。
“当真不必上药?”
“我并无上药的习惯,但若你坚持。”
顿了顿。
“你可以帮我做。”
沈淑昭哭笑不得。
想了半会儿。
只道:“是,还请长公主莫食言。”
护法很快奉命寻来药膏,药洒在伤口上,势必会更疼,但也会好得更快。
先用酒小心擦拭一番。
见它与伤口相触,她心生几分怜惜,到底也是女子,可能忍受这般痛?但很快,瞥见卫央未得反应,随之这份怜也更多起来。
上药时,指尖不经意触至一旁肌肤。
微愣。
放指下来,却犹如顺着脸滑落。
她不得不直视这份即便被划破,也仍然动魄的美。
卫央与皇上五官极像,但各有气质,论及此处,镇和长公主倒是与她相差无几,也许同样的心性,终究会将一切显在眼底。
只是脸上这道奇疤。
它的出现理由,愈合速度,都实在太不可思议。
若此乃天家旧疾,那皇上、镇和长公主他们可也会如此?
上好药,拧紧玉膏。
门外传来报声——
“启禀长公主,永寿殿白鸽来信,太后已下旨灭口。”
什么?
沈淑昭起先不解,但当即反应过来,被灭口的可能是——镇和长公主的心上人!
卫央却只点了头,又挥退了来人。
“长公主?”沈淑昭一旁忐忑不已。
“你不必忧心。此人已在北狐厂内司,而非掖庭牢狱。”
“他在这里?长公主请恕民女无礼,今日民女想见他。”
“见?”
“长公主有所不知,那日民女并未赴宴,而是在永寿殿陪侍太后,故而听见三两言,有些事,想问问此人。”
“他一无所知。”
沈淑昭本想问他可知玉簪之事,见卫央直接否决,不禁暗道,莫非她早知殿中所有经过?
不过就连永寿殿有白鸽这般事,这里的人都能直接当面禀报。
无非是不在乎,无非是在考验。
于是她道:“是真心,是假意,还是他人陷害,他怎会不知?民女日夜侍奉太后,想着,若能见至他,得知二人心意,太后又疼爱镇和长公主多年,如今无人相劝,一切其实不该至此。”
镇和长公主与豫王都寄名在太后下。
这其中,自是有她为豫王胞姐的考量。
但最关键的是,何等聪慧、依附又称心的公主,她连桃花簪子深意都如此明白,前生却无故身亡……想来绝不可能与她太过了解长宫机密无关。
若道自己是为她与太后和解而来,卫央也许会信。
如今两方都在试探自己的忠诚,说不定,北狐厂与长乐宫根本万事皆通!唯一不通的,只有其主之心。
这番想罢。
手却忽然被握住。
因着怪疾发作,带给这具身子的主人一片冰冷,却在这之上,试图以抚握予她放心,一时说不出该以何滋味面对。
究竟是何诅咒,要看似公平却不公地,降临在每个天家人身上?
这时,只听眼前人道:“若我说,他们都会很好,你也会好,你可信?”
沈淑昭有些恍惚。
“长公主觉得何种‘好’,对民女算好?”
“我不知对每个人好是何样,但我知道,不幸是何样。”
“有没有想过,那种好,也许并不需要?”沈淑昭将玉膏放下,带一分无奈,“长公主言及民女,民女就不得不问,在长公主眼里,对民女的好是什么?”
“你想要什么?”
“民女想要。”
她思酌半晌,微微拖长了声,不知不觉,眸底锁住卫央。
这宫中,只有两个人才能让她免于太后带来的不幸。
一个是皇上。
一个是……
“留在长公主身旁。”
此话一出,果真如天地动摇般,眼前人有一丝错愕。
这是最适时的表忠——
太后拿她当细作,卫央也是因她身侍长乐宫才拉拢于她。
如今天家对外戚的防备日益浮出水面。
她在皇城中只是一枚小棋子,但棋子,也有自己选择为谁效力的权利。
很快,对面眸底的愕然一刹即逝。
这份情绪如过去佩上面具般,笑,默,皆在算计之间。
隐藏得极好。
“若是如此。”
但随之而来,这份她以为的深藏被打破,清亮眸中一刹波动,是淡淡温然。
“你记好,这是你所求的,那么,我一定会令它实现。”
沈淑昭心声升快。
这时前方传来一个声音——
“启禀长公主,长狩苑猎卫又自尽了,每至解穴便如此,不吃不喝只想自尽,总不能一直这样下去。”
原是女护法。
沈淑昭遂柔声道:“长公主,瞧来此人对镇和一片痴情,若此事只割,而不疏,恐事与愿违,民女愿为长公主一看。”
不安恭候。
终于,等来一声——
“好。”
得知她允得,沈淑昭侧礼:“多谢长公主。”
卫央却微睨一眼玉膏。
“带着。”
“是。”
沈淑昭马上收起它,想来卫央是为了镇和长公主的心上人着想,不知几番自尽后,那男子身上有几处伤口,只怕……
“若我伤势加重了,一定是因为你。”
什么?
片刻,沈淑昭还未反应过来,卫央已走出铁门。
细细琢磨着,这有一丝责备,不似玩笑,又很轻的话。
它究竟何意?
她从未盼过长公主再犯怪疾,怎就忽然成了她的不是?
不过转眼间,眼前人一走,门口的左右护法也跟了上去。
附近当即再无第二个人。
对这片冷诡之地的不安终于涌来。
她慌忙迈步——
赶上长廊上众人后,走得一刻,拐进一个似为休憩而建的楼阁。
这里就在内司中,却没有卫央的独室大。
走至一片僻静处,在高柱前止步,护法上前摸索了柱身一番,机关转动,一道天梯从头顶上缓缓沉落,直至稳当放在四人面前。
抚平诧异,沈淑昭忙跟着步入其上,只见里头无比漆黑,没有余牖,石墙上挂着几处火把。
这里是阁中暗室,能在这一片内司中来去自如。
她小心紧随众人身后,生怕落单,未走多远,离开拐角后,终于在一间尚不错的屋子中,见到一个被五花大绑的年轻男子,正侧躺在回纹飞兽木床上。
听至门口传来动响,他戒备如鹰,马上提防起来,只见四个戴银狐面具之人走进来。
其中两个衣着明显与旁人不同。
莫非……
这二人中,有一个就是北狐厂之主?
“坤仪长公主可在?”手脚被缚,他勉强坐起来,狼狈凌乱,眉宇却带一股难磨的坚毅。
不,不用找了。
显而易见。
他激动地要下床来,随之摔了一跤,才知自己仍未得自由。
稳住身子,以膝盖支撑,接着,这个年轻男子把头抵向冰冷冷地板——“草民愿用一生做牛做马来求——长公主救镇和一命!”
他面庞冷峻,眼比猎鹰,一身魁梧英气,怪不得会让人疑心。
“若长公主不救,你也不会在此了。”女护法道,“不如先担心自己的命。”
“请长公主回禀太后,草民愿用自己的命,换镇和的清白!”
“你的命对东宫不值一提。”
“莫护法。”耳边传来一声男子提醒,是沈淑昭在甄府听过的。
“左护法有所不知,你并未十二个时辰照看过他,不知他自尽的次数,令人很想直接给他个了当。”
“让我死吧!”
突然本是安静的暗室,一时之间三两声充斥耳道,各有说辞,与初见北狐厂时的凛然不可犯之样,已是大相径庭。
沈淑昭暗诧,如此声张吵杂,对习惯了无声的卫央可会添厌?
忧然望去,却见她一副习以为常。
“猎侍。”
屋子终于不再有人说话——
“你愿用死换她生?”
“我心甘情愿!”
“即便现在太后命你自裁?”
“为我松绑,我即刻赴死!”
“真情还是假意?”
“苟且活着可配为人?”
“我知道了。”
沈淑昭只觉耳边起风,回头一见,原是卫央转身就走。
去哪儿?
未走几步,卫央斜身,朝向众人。
“该走了。”
走?
可她们分明才方来此地!
“长公主要他自尽?”
“他未得松绑,又有人看守,很难自尽。”
“长公主携民女来,难道不是为解开他心结,让二人没有遗憾?”
哪知眼前人一声叹息。
“内司事繁,我很累。”
“这……那长公主如何安排二人?”
“他们选什么,就能得什么。”
“可不问,怎知他们想要哪一种‘好’?”
卫央却薄唇冷然,眸底笃定。
此番竟给沈淑昭一种错觉,是自己了解她为二人所做之事太少了。
“我问过了。”
“何时?”
“方才。”
“哪一句?”
“一问抉择,二问兑现,三问真假。”
沈淑昭深深呼吸。
此刻,她不得生气。此行本是为了镇和长公主和玉簪而来,只要这个长公主能救他们,不差时日寻出答案。
随之只见卫央与左右护法离去。
沈淑昭忙对那人道:“你若想救镇和长公主,就听好了!她是因天家之事得罪了太后才被禁足,而你,太后杀你灭口,可是因你也知其中一二?”
年轻猎人眉头微皱。
见他毫无反应,沈淑昭又问:“你可识得一支桃花玉簪?”
“这位贵人,我怎有心识簪?”
“你一无所知?”
摇了摇头。
见他神情无异,当真云里雾里。
沈淑昭忽而发现,卫央所言无错,问他,实在是浪费时间!
可即便如此……她也要带她来这里?
转身,见人已走至廊尽头,她只好留下一句“别自尽,你能活”来安稳住他,随后很快跟上前去。
在卫央口中,好似镇和长公主之事根本未有那般严重。
而前生镇和长公主嫁入晁府后不久暴毙,今生被悔婚留在宫中,说不定……是桩好事。
一行人离阁。
路上无人出声,行至中途。
忽而传来扑簌声,远方有一只雪鹰从天而降——
是熟悉的它。
沈淑昭对这只瞳孔背后别有天地的鹰,有着非常复杂的感情。
它是第一个震慑她人世有天神之物,也是第一个让她对生灵皆死叹息之物。
一个漂亮的弧度,它飞下来。
扑扇着能刮起一阵飓风的双翅。
雪鹰落在廊栏上。
想必是带来了消息。
温柔接受抚摸,随后抬起左脚来,只见上面有一张被绑住的小纸。
解下,展开。
“你的阿父。”
卫央对字淡淡念着。
这让沈淑昭紧张。
“他被派去扬州会稽郡治水,午时离京。”
果然是相差无几的一天……
“你的长兄,今日被册为东宫侍中,明日上任。”
该来的一切终会来。
“你的长姐已出宫去送别太师,你可要去?”
沈淑昭却低头,半屈道:“长公主恕罪。”
“什么?”
“民女并不知太后此次决定,治水赈灾之重,应当由经验之人掌事,若家父此程做得不如意,实在愧对天下人。”
“起来,我不喜欢宫廷的规矩礼数。”
卫央揉皱小纸。
听命起身。
“在宫里,小心请罪固然不错,但在此处,我又并非皇帝。”
“是。”
“禀长公主,午时已至,是昨夜太后命您过去之时。”
“是吗?我竟忘了。”那悠悠之姿,实在无法令人信服。
“长公主若有事……民女不如先行告退。”
“不急。”
熟悉二字传来。
身子僵住。
这一声,只把人拽回竹林之时。
见她垂眸,如流淌在河川里的白月光,映出眼前人的心绪不宁,一刹再回过去,溪震桃散,飞竹刮面,却不再那般遥遥冷漠,反而在近处,她勾起唇靥。
“你不是说过,只愿留在我身侧?”
沈淑昭绯红双颊,在此人面前,说过的任何谎永远令人心虚。
也许是,任何一个字。
在她面前。
都能变得,别有一番理解。
“民女说过的话,自不会忘。”
她随之扬起头。
“还请长公主允民女随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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