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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宫乱(GL)

71 怪疾 三章合一

小说:长宫乱(GL)在线阅读  作者:暗女   字数:22398
    申时两刻, 永寿殿派人前来督察, 三妹坐上竹青凉轿,被送出了清莲阁。
    听说一回府, 太后就以颐养祈福为由命她誊抄佛经,沈府没人明白发生了什么, 但知此番带来一个好消息——
    就是沈太师要入朝为官了。
    众所周知,太后的贤名从哀求不给家族加官开始。
    如今沈家放眼望去,虽不是什么丞相九卿, 但到底是有爵傍身,若再多几个武官,只怕不愁权倾天下是何滋味。
    压下传谕, 仅府中夫人通了消息,左右丁宁, 一切依了谨慎低调, 却也比不过夫人们心花怒放之喜。
    一夜过去, 清莲阁不再热闹, 沈府却喜气洋洋。
    太后口谕下来, 命太师辅司直处理赈灾一事。
    二话不多说,人一早就奉朝廷之命入宫了。
    老祖母与大夫人当即准备一场庆赏游园,邀来各正夫人,只道过过千秋余韵。
    其间供有鲜鲤作片,熊掌芍酱, 蚝牛豹胎等物, 又命人在园中放白鹭、孔鸟、鶤鹄、鵷雏等鸟作鸣。
    谁都知道沈太后最近罢了陈家权势, 择了沈女入宫,更不提之前提携晁家丞相。
    沈太师经此一去,势必要入朝当大官。
    众夫人无不谄之,老祖母就如同过寿一般,享受天下报喜。
    与此同时。
    沈太师也赶至宫中。
    此时正是下朝后,臣子可在此事无巨细讨论,拆去内阁只是无法任何时辰都召见人而已。
    进来,听见第一句话便是晁丞相报:“禀皇太后,扬州会稽郡水淹八千家,损失茶庄过百,牲畜不计其数,地方道白浪连天,川浮尸体,朝夕闻臭,若不处理妥当,恐会生疫情。”
    半晌,未得答复。
    沈太师见帘后人已望见自己,于是大殿响起第二个声音:“卑臣拜见皇太后。”
    永寿殿之主抬眼:“太师免礼。”
    晁丞相这才注意身后多了个人,不过没多顾,继续躬身:“天子登基以来,迟不神祭,朝中以陈老为首的人都道是天神作怒,若天子也信以为真,就不好了。”
    “你道陈老为首,如今陈老何在?”
    “皇太后英明,但陈氏被除去武号,却回了幽州做刺史,天子道要反古崇新,可此举却并不如此。”
    “晁卿考虑极是。长兄,你可信天家神?”
    “禀皇太后,此神非天下神,它是天家的,臣没有资格拜它。”
    “很好,不枉哀家除去朝中这么多顽固遗旧,今最大的陈氏已去,可莫叫他笑话,哀家的长兄竟然也想神祭。”
    沈太师静默听,对于此事,他根本不想掺和进去。
    “长兄,你可知这是什么?”只见座中太后一指,女长御呈来金案上有一抔土。
    “臣浅薄,还请皇太后赐教。”
    “这是息壤,《山海经》中治水的神土。”
    沈太师与晁丞相齐齐露出惊愕,忙不迭下跪。
    听晁丞相叹:“没想到,皇太后竟连这个神物也……”
    “此乃假土。”
    二人皆蔫。
    太后又道:“但哀家若说它是神土,天下谁敢质疑?”
    “皇太后英明!”
    “顽臣若道天子不行神祭,才招致水灾,那哀家也说,天子有神土,很快就将平息灾祸。”
    “臣一定不负所托。”
    “长兄,你必不会负。在你身旁一直候着二人,一个是丞相的司直李崇,一个是天子身旁的尚书郎,祖辈都有治水经验,有他们伴你去扬州会稽郡,也能为你分担一些事。”
    “多谢皇太后。”
    “晁丞相,你出去后再传哀家口谕,明日起,九州逐施天下大赦,再大招流民去扬州重建水利,三餐住所,皆厚算在赈灾金中。”
    “是。”
    “世人可不是那些老石头,只知可以让权贵长生的天神,而不知天子。人们只认定天子不德,才招来水灾,哀家就施得仁政,让出狱者去会稽郡积德吧。”
    “臣会立即昭告天下。”
    “行了,你们下去吧。”太后独留下了沈太师。
    众人很快退散。
    “长兄,你可想问,为何三姑娘回了府,而二姑娘却还留在宫中?”
    “一切但凭皇太后安排,臣不敢多言。”
    太后一笑而之。
    “都是长兄的错,若女儿不止三个,哀家也就好办得多了。”
    顺手端起茶盏。
    “起初哀家的确是想在长女与三女中选妃,可长女实在太惊若天人,江府那边,是配不上她的。”
    沈太师心里一惊,眉蹙得更深。
    “江将军死了,睿国公也快了,少主什么都不知,说来也奇怪,江氏族运怎一回事……竟沦落至此?”
    “皇太后,臣以为江家虽已衰落,但与沈家世代交情,朝中也仅有四个国公,并非至不堪地步?”
    “长兄疼爱嫂子,入宫前如此,未曾想今天竟也如是。”
    “臣只想劝太后,莫要令老世交寒心。”
    沈太师想到当年大夫人嫁入府中时,江府如日中天,而他什么也不是,今时太后掌权,沈家前后皆有人呼应,却反倒怪起他的糟糠之妻不够好了。
    “长兄与夫人这般想,她们却未必是。”
    “此话何意?”
    “昨日闹剧,三姑娘的婢女被审了,二姑娘的宫女自尽了。”
    太后一番轻描淡写,抵不住沈太师魂惊魄惕:“这、这……到底发生了什么?”
    “左不过争宠的事。”
    微抿一口茶。
    “哀家最瞧不起的,就是族人互斗。沈家造了何孽,才有头被天雷劈了,想害自家人的猪?”
    沈太师不敢回话。
    “不过也是有人挑拨所致,令其有幸见到天子容颜,还被赦免。帝王自古无情,对女人什么都不好,就皮相最好。”
    “臣替不孝女领罪,回府后定当严惩!”
    “罢了,这只证明,有人不仅能离间西宫宫人,还能离间东宫沈女,哀家太自以为是,对长乐宫密不透风太过肯定。”
    “皇太后明察。”
    之后,太后对沈太师一番嘱咐扬州事宜,就命他屏退了。
    临阶前,想至长女庄昭就住在不远处。
    停下来,本想看看,又被身旁女长御相问。
    沈太师只好拂袖下白阶,装作无事,一路向前程大好的方向走去。
    ——
    长宫北安门。
    这里是臣子上朝下朝的必经之路。
    沈淑昭的马车就停在此。
    “贵人,请。”一声问安,并不道来者是何人。
    同样戴着银面具,沈淑昭随他恭慎步入。
    一路上四方守卫候肃,来往者甚少,几乎只有她的脚步声。
    前方人却健步如飞,即便行在廊上也犹踩轻云,令沈淑昭开始怀疑自己的步声,是否已无形之中“惊动”了整个北门?
    毕竟北狐厂从不缺乏情报。
    “到了,贵人。”
    当这声提醒出现时,她恍惚清神,终于见到了北狐内司——此处果真如世人所想一般,寒如九秋,针落有声,北狐侍卫犹如天兵降临,高牖余光中,各个不见真容。
    幽暗逼仄之下,壁上嵌得一面铜龟,足有十八个壮汉这般大。
    千年浊眸,老朽耆德。
    这不禁令她想起了甄府的龟墙,但若与此相论,实在小巫见大巫。
    今日北狐厂请她来时,只道是为宫女细作一事。
    但其他人都未曾来过此地,她却是头一份,想来不止这般简单。
    步入大门内,听见背后传来沉重锁声——
    她被与世隔绝。
    “民女拜见长公主。”
    “你来了。”
    并未回头。
    “不过对它来说,有些迟了。”
    “长公主何意?”
    见殿上人如立心端,白袂生风,清月同辉。
    “不看为好,会惊至你。”
    “那日长公主携民女出宫,鬼神离奇都看尽,不知为何今日不可?”
    卫央半侧身,身姿如平日那般清雅,道:“也是。”
    “人人害怕北狐厂,但若民女没有一点胆量,从北门来至内司时,早就该腿软过去。”
    一声轻笑。
    “你看罢。”
    转过身。
    只见另一半脸上,竟徒添一道长长的血痕,犹似被野兽生生撕开!
    “这是怎么回事?”
    忽觉一阵天旋地转,沈淑昭勉强撑着,浑身发颤,指尖都在抖,想不通,究竟是谁下的狠手?
    但凡闺中小姐身有疤痕,夏时出行都得遮遮掩掩,这等伤口竟生至脸上,可叫人怎活?卫央虽不在乎,但难免会被长舌者中伤,不知要受多少指点,实在不公!
    眼前人却微微一愕。
    似未料到她如此。
    沈淑昭见她这般,更气极。
    唉!
    就连如今各位将军的脸上都未曾有过这么严重的伤,她怎做到的?
    百般多思之余,先命自己平息下来。
    换了强行镇定的态度。
    “请长公主恕民女无礼,一切可要紧?何时落伤?怎未见上药?”
    卫央却道:“你先沉下心。”
    “民女不解为何一夕之间竟伤至此?”沈淑昭隐约觉得,那番泰然之姿,倒像是自己受伤,而非她了。
    确实毫无所谓,只见卫央清冷面上顶着一道血痕,步下阶,道:“这是天家怪疾。”
    “天家?”
    “它只属于天家。一种,特别的怪疾。”
    沈淑昭一时说不出半个字。
    随之,那冷美人走至跟前,近处相看后,才发觉血痕之下,要比远观更深得多。
    她心被拧起,不消说多难受。
    犹豫再三,只好问:
    “疼吗?”
    “不。”
    这个回答她却并不相信,可见卫央面不改色,意气自若,也许早已习惯千百回,只此一道,恐怕当真不觉“发疼”。
    “长公主说它是顽疾,莫非这已经不止一次?”
    “它隔日就会消失,不碍何事。”
    “时不时出现?”
    “可永避。”
    “何以永绝?”
    卫央墨睫微垂,一番相视下,似有雪默不作声自融。
    “二小姐,说来话长。”
    之后久久对视。
    没有下一句。
    沈淑昭起先一愣,很快复杂滋味涌来,只好道:“此番是民女失仪,不该窥探天家闱事……”
    侧身行礼。
    她初以为她想要的,只是一个听心人,但现在,最想求知己的,却成她自己。
    突然,身后传来大门解锁声——
    嗖嗖作响,铁链在机关上滚动。
    门大开。
    人影浮现诡谲清光中。
    “拜见长公主。”
    有一男一女异口同声道。
    沈淑昭心道,这莫非是传闻中的左右护法?如此看来,北狐厂似有事相禀,自己在此真不是好时机。
    “禀长公主,元老已经齐聚正司内,正等长公主过去。”
    看来那个女护法并未因此受扰。
    而她口中所言“元老”二字,怎么想,都与陈老的“三朝元老”不同。
    后者是为天下行事的朝廷,而这里则是——为天家行事的北狐厂。
    沈淑昭只觉听了不该听之事,心疑是否自己早被高德忠那边盯上?
    卫央却从她肩旁而过,“淑昭,等我回来。”如此淡淡吩咐,毫不介意世人目光,顶着那一道可怖血痕,白氅下从容慢步,随之消失于门外。
    何等令人安心的语气,让人无法拒绝留在此处。
    再度传来铁链声。
    一层又一层。
    像双蛇吞噬,永无尽头。
    直至唯一的人被隔绝在此。
    沈淑昭怔怔看着。
    好似忘了正身处逼仄之室带来的忧慌。
    ……
    北狐厂外司。
    一众元老身披黑氅,隐在龟眼凝视下,高牖上经过的寸光寸影,是上天停留的片刻目光。
    柱上青白双龙缠连而上,云海不灭。
    那个身影过来时。
    天光毫不留情落在她的血痕上。
    连带双眸,也犹如大雪将临般冷漫大地。
    “长公主无极。”
    “长公主无极。”
    每经过一人,便得此轻呼。
    “长公主无极。”
    这些元老低头拜道。
    这些无极听来……像一声又一声嘲讽。
    天惩。
    在人眼里。
    也犹如恩泽。
    见前来之人已走向位置,元老纷纷起身,这时其中一个颇有威望的老者上前道:“禀长公主,请容微臣代众人相问,听说您与朝中主张神祭的大臣决裂了?”
    此番话无疑是在道陈老被贬一事。
    他们的神头也未回,只道:“是。”
    即便早已铁证如山,但得确认之时,也不免正司中低语一片。
    从太后血洗朝廷始,奉天派常被以各种理由诛杀,如今只留下一些人,所有诡状殊形,天奇地怪,一夜之间被烧为灰烬,如此一来,仿佛就能将百年帝王与深渊天神的缘劫斩去一般。
    “你们可想留下他?”
    听见一声问。
    于是为首的元老道:“不,不,微臣永远无异。”
    他们一个接一个,再跪下来。
    “人不可质疑上天。”伏在地上,他说,“更何况,天之子不愿登基,已有三个先例。”
    如今立在他们面前的,并非只是神与天家的介梁。
    他们拥有人不可及的力量。
    当然,这也必须要付出相应的代价。
    无论是别人……
    还是自己。
    不过,既然他们已经拥有了天下,代价又算什么?
    最后直至天子老去,新帝年轻。
    钟鸣漏尽,意气风发,强大与惩罚会在同一时刻消散与牢固。
    在这里,没有乱民,没有强敌,天下大同,周而复始。
    这是最稳固的宝地。
    只是……
    那个元老微微抬头,见他的天神,血痕犹深,实道触目惊心,天光乍见下,仿佛有惩罚加身。
    从颧骨,划至眸下,最终戛然而止唇边。
    一道界限分明的伤口。
    它果然如传闻所言,像极了是有神兽猛爪从天而降,皮肉绽开,痛至无边。
    但这些人是不会因此而死的。
    这就是为何面前人是天之子,而他们,只是人。
    果然,一个元老留意到不同寻常的伤口,于是道:“禀长公主,此伤虽然尚不至死,但还请避免于此。”
    一时之间,关切也纷起。
    果然无一人在乎眼前人如何做,陈老又会如何,就如同历来的元老一般,对曾经三个不登基的天神,从始至终都未作干涉。
    他们不是朝臣,是天臣。
    没有任何高官加身,最远离朝政,也只聚集于北狐厂。
    他们出的,并非谋略。
    而是上知天文,下知地理。
    术业有专攻,他们的方向与一般人并不太一样。
    并且,他们并不需要被世人知晓。
    王权就是在这两种不同人的辅佐下,稳序地前方着。
    ——
    两刻后。
    铁链打开。
    密门终于开启,沈淑昭终于见到活人。
    “长公主。”
    正欲问伤势如何。
    一抹身影迅速从门下暗影经过,熟悉的神情出现。“久等了。”她声音很轻,以至于令目光全然投至伤痕上,一阵清光抚过,隐约窥见它正在逐渐愈合。
    比之临走前的可怖,此时已缩短了许多。
    不出短短时刻,它就已愈合至这等地步。
    这已超过了常人能理解的范畴。
    “怎了?从未你有此忧色。”
    似知她已察觉伤愈之异,于是这般问道。
    沈淑昭不敢隐瞒,毕竟这世上,绝无第二个人比卫央更晦涩难懂。
    “长公主的伤好似愈合了一些。”
    “是吗。”
    如此淡淡,仿若避开谈及此事。
    “当真不必上药?”
    “我并无上药的习惯,但若你坚持。”
    顿了顿。
    “你可以帮我做。”
    沈淑昭哭笑不得。
    想了半会儿。
    只道:“是,还请长公主莫食言。”
    护法很快奉命寻来药膏,药洒在伤口上,势必会更疼,但也会好得更快。
    先用酒小心擦拭一番。
    见它与伤口相触,她心生几分怜惜,到底也是女子,可能忍受这般痛?但很快,瞥见卫央未得反应,随之这份怜也更多起来。
    上药时,指尖不经意触至一旁肌肤。
    微愣。
    放指下来,却犹如顺着脸滑落。
    她不得不直视这份即便被划破,也仍然动魄的美。
    卫央与皇上五官极像,但各有气质,论及此处,镇和长公主倒是与她相差无几,也许同样的心性,终究会将一切显在眼底。
    只是脸上这道奇疤。
    它的出现理由,愈合速度,都实在太不可思议。
    若此乃天家旧疾,那皇上、镇和长公主他们可也会如此?
    上好药,拧紧玉膏。
    门外传来报声——
    “启禀长公主,永寿殿白鸽来信,太后已下旨灭口。”
    什么?
    沈淑昭起先不解,但当即反应过来,被灭口的可能是——镇和长公主的心上人!
    卫央却只点了头,又挥退了来人。
    “长公主?”沈淑昭一旁忐忑不已。
    “你不必忧心。此人已在北狐厂内司,而非掖庭牢狱。”
    “他在这里?长公主请恕民女无礼,今日民女想见他。”
    “见?”
    “长公主有所不知,那日民女并未赴宴,而是在永寿殿陪侍太后,故而听见三两言,有些事,想问问此人。”
    “他一无所知。”
    沈淑昭本想问他可知玉簪之事,见卫央直接否决,不禁暗道,莫非她早知殿中所有经过?
    不过就连永寿殿有白鸽这般事,这里的人都能直接当面禀报。
    无非是不在乎,无非是在考验。
    于是她道:“是真心,是假意,还是他人陷害,他怎会不知?民女日夜侍奉太后,想着,若能见至他,得知二人心意,太后又疼爱镇和长公主多年,如今无人相劝,一切其实不该至此。”
    镇和长公主与豫王都寄名在太后下。
    这其中,自是有她为豫王胞姐的考量。
    但最关键的是,何等聪慧、依附又称心的公主,她连桃花簪子深意都如此明白,前生却无故身亡……想来绝不可能与她太过了解长宫机密无关。
    若道自己是为她与太后和解而来,卫央也许会信。
    如今两方都在试探自己的忠诚,说不定,北狐厂与长乐宫根本万事皆通!唯一不通的,只有其主之心。
    这番想罢。
    手却忽然被握住。
    因着怪疾发作,带给这具身子的主人一片冰冷,却在这之上,试图以抚握予她放心,一时说不出该以何滋味面对。
    究竟是何诅咒,要看似公平却不公地,降临在每个天家人身上?
    这时,只听眼前人道:“若我说,他们都会很好,你也会好,你可信?”
    沈淑昭有些恍惚。
    “长公主觉得何种‘好’,对民女算好?”
    “我不知对每个人好是何样,但我知道,不幸是何样。”
    “有没有想过,那种好,也许并不需要?”沈淑昭将玉膏放下,带一分无奈,“长公主言及民女,民女就不得不问,在长公主眼里,对民女的好是什么?”
    “你想要什么?”
    “民女想要。”
    她思酌半晌,微微拖长了声,不知不觉,眸底锁住卫央。
    这宫中,只有两个人才能让她免于太后带来的不幸。
    一个是皇上。
    一个是……
    “留在长公主身旁。”
    此话一出,果真如天地动摇般,眼前人有一丝错愕。
    这是最适时的表忠——
    太后拿她当细作,卫央也是因她身侍长乐宫才拉拢于她。
    如今天家对外戚的防备日益浮出水面。
    她在皇城中只是一枚小棋子,但棋子,也有自己选择为谁效力的权利。
    很快,对面眸底的愕然一刹即逝。
    这份情绪如过去佩上面具般,笑,默,皆在算计之间。
    隐藏得极好。
    “若是如此。”
    但随之而来,这份她以为的深藏被打破,清亮眸中一刹波动,是淡淡温然。
    “你记好,这是你所求的,那么,我一定会令它实现。”
    沈淑昭心声升快。
    这时前方传来一个声音——
    “启禀长公主,长狩苑猎卫又自尽了,每至解穴便如此,不吃不喝只想自尽,总不能一直这样下去。”
    原是女护法。
    沈淑昭遂柔声道:“长公主,瞧来此人对镇和一片痴情,若此事只割,而不疏,恐事与愿违,民女愿为长公主一看。”
    不安恭候。
    终于,等来一声——
    “好。”
    得知她允得,沈淑昭侧礼:“多谢长公主。”
    卫央却微睨一眼玉膏。
    “带着。”
    “是。”
    沈淑昭马上收起它,想来卫央是为了镇和长公主的心上人着想,不知几番自尽后,那男子身上有几处伤口,只怕……
    “若我伤势加重了,一定是因为你。”
    什么?
    片刻,沈淑昭还未反应过来,卫央已走出铁门。
    细细琢磨着,这有一丝责备,不似玩笑,又很轻的话。
    它究竟何意?
    她从未盼过长公主再犯怪疾,怎就忽然成了她的不是?
    不过转眼间,眼前人一走,门口的左右护法也跟了上去。
    附近当即再无第二个人。
    对这片冷诡之地的不安终于涌来。
    她慌忙迈步——
    赶上长廊上众人后,走得一刻,拐进一个似为休憩而建的楼阁。
    这里就在内司中,却没有卫央的独室大。
    走至一片僻静处,在高柱前止步,护法上前摸索了柱身一番,机关转动,一道天梯从头顶上缓缓沉落,直至稳当放在四人面前。
    抚平诧异,沈淑昭忙跟着步入其上,只见里头无比漆黑,没有余牖,石墙上挂着几处火把。
    这里是阁中暗室,能在这一片内司中来去自如。
    她小心紧随众人身后,生怕落单,未走多远,离开拐角后,终于在一间尚不错的屋子中,见到一个被五花大绑的年轻男子,正侧躺在回纹飞兽木床上。
    听至门口传来动响,他戒备如鹰,马上提防起来,只见四个戴银狐面具之人走进来。
    其中两个衣着明显与旁人不同。
    莫非……
    这二人中,有一个就是北狐厂之主?
    “坤仪长公主可在?”手脚被缚,他勉强坐起来,狼狈凌乱,眉宇却带一股难磨的坚毅。
    不,不用找了。
    显而易见。
    他激动地要下床来,随之摔了一跤,才知自己仍未得自由。
    稳住身子,以膝盖支撑,接着,这个年轻男子把头抵向冰冷冷地板——“草民愿用一生做牛做马来求——长公主救镇和一命!”
    他面庞冷峻,眼比猎鹰,一身魁梧英气,怪不得会让人疑心。
    “若长公主不救,你也不会在此了。”女护法道,“不如先担心自己的命。”
    “请长公主回禀太后,草民愿用自己的命,换镇和的清白!”
    “你的命对东宫不值一提。”
    “莫护法。”耳边传来一声男子提醒,是沈淑昭在甄府听过的。
    “左护法有所不知,你并未十二个时辰照看过他,不知他自尽的次数,令人很想直接给他个了当。”
    “让我死吧!”
    突然本是安静的暗室,一时之间三两声充斥耳道,各有说辞,与初见北狐厂时的凛然不可犯之样,已是大相径庭。
    沈淑昭暗诧,如此声张吵杂,对习惯了无声的卫央可会添厌?
    忧然望去,却见她一副习以为常。
    “猎侍。”
    屋子终于不再有人说话——
    “你愿用死换她生?”
    “我心甘情愿!”
    “即便现在太后命你自裁?”
    “为我松绑,我即刻赴死!”
    “真情还是假意?”
    “苟且活着可配为人?”
    “我知道了。”
    沈淑昭只觉耳边起风,回头一见,原是卫央转身就走。
    去哪儿?
    未走几步,卫央斜身,朝向众人。
    “该走了。”
    走?
    可她们分明才方来此地!
    “长公主要他自尽?”
    “他未得松绑,又有人看守,很难自尽。”
    “长公主携民女来,难道不是为解开他心结,让二人没有遗憾?”
    哪知眼前人一声叹息。
    “内司事繁,我很累。”
    “这……那长公主如何安排二人?”
    “他们选什么,就能得什么。”
    “可不问,怎知他们想要哪一种‘好’?”
    卫央却薄唇冷然,眸底笃定。
    此番竟给沈淑昭一种错觉,是自己了解她为二人所做之事太少了。
    “我问过了。”
    “何时?”
    “方才。”
    “哪一句?”
    “一问抉择,二问兑现,三问真假。”
    沈淑昭深深呼吸。
    此刻,她不得生气。此行本是为了镇和长公主和玉簪而来,只要这个长公主能救他们,不差时日寻出答案。
    随之只见卫央与左右护法离去。
    沈淑昭忙对那人道:“你若想救镇和长公主,就听好了!她是因天家之事得罪了太后才被禁足,而你,太后杀你灭口,可是因你也知其中一二?”
    年轻猎人眉头微皱。
    见他毫无反应,沈淑昭又问:“你可识得一支桃花玉簪?”
    “这位贵人,我怎有心识簪?”
    “你一无所知?”
    摇了摇头。
    见他神情无异,当真云里雾里。
    沈淑昭忽而发现,卫央所言无错,问他,实在是浪费时间!
    可即便如此……她也要带她来这里?
    转身,见人已走至廊尽头,她只好留下一句“别自尽,你能活”来安稳住他,随后很快跟上前去。
    在卫央口中,好似镇和长公主之事根本未有那般严重。
    而前生镇和长公主嫁入晁府后不久暴毙,今生被悔婚留在宫中,说不定……是桩好事。
    一行人离阁。
    路上无人出声,行至中途。
    忽而传来扑簌声,远方有一只雪鹰从天而降——
    是熟悉的它。
    沈淑昭对这只瞳孔背后别有天地的鹰,有着非常复杂的感情。
    它是第一个震慑她人世有天神之物,也是第一个让她对生灵皆死叹息之物。
    一个漂亮的弧度,它飞下来。
    扑扇着能刮起一阵飓风的双翅。
    雪鹰落在廊栏上。
    想必是带来了消息。
    温柔接受抚摸,随后抬起左脚来,只见上面有一张被绑住的小纸。
    解下,展开。
    “你的阿父。”
    卫央对字淡淡念着。
    这让沈淑昭紧张。
    “他被派去扬州会稽郡治水,午时离京。”
    果然是相差无几的一天……
    “你的长兄,今日被册为东宫侍中,明日上任。”
    该来的一切终会来。
    “你的长姐已出宫去送别太师,你可要去?”
    沈淑昭却低头,半屈道:“长公主恕罪。”
    “什么?”
    “民女并不知太后此次决定,治水赈灾之重,应当由经验之人掌事,若家父此程做得不如意,实在愧对天下人。”
    “起来,我不喜欢宫廷的规矩礼数。”
    卫央揉皱小纸。
    听命起身。
    “在宫里,小心请罪固然不错,但在此处,我又并非皇帝。”
    “是。”
    “禀长公主,午时已至,是昨夜太后命您过去之时。”
    “是吗?我竟忘了。”那悠悠之姿,实在无法令人信服。
    “长公主若有事……民女不如先行告退。”
    “不急。”
    熟悉二字传来。
    身子僵住。
    这一声,只把人拽回竹林之时。
    见她垂眸,如流淌在河川里的白月光,映出眼前人的心绪不宁,一刹再回过去,溪震桃散,飞竹刮面,却不再那般遥遥冷漠,反而在近处,她勾起唇靥。
    “你不是说过,只愿留在我身侧?”
    沈淑昭绯红双颊,在此人面前,说过的任何谎永远令人心虚。
    也许是,任何一个字。
    在她面前。
    都能变得,别有一番理解。
    “民女说过的话,自不会忘。”
    她随之扬起头。
    “还请长公主允民女随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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