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陪读
直到宜嘉夫人那里派人来招呼二十七郎带着他两个兄长过去用晚膳,李穆才让珑珠把阿愁和林巧儿送了回去。
她俩回去时,原本在院子里练着规矩的小徒弟们都已经歇下了,不过红衣并没有离开,她正等着她们。
见她俩回来,红衣沉着脸道:“玩乐归玩乐,你俩耽误的功课还得做完。”
说着,命阿愁和林巧儿各拿着一块青砖继续练着那“端盘子功”,又叫余小仙在一旁监督着,命令她俩不站满一个时辰不许休息,她这才转身离开。
红衣前脚才走,后脚林巧儿就抽噎开了。
余小仙不耐烦道:“哭什么哭?!有那力气,好好站着。”
林巧儿恼道:“又不是我叫两个小郎把我叫开的,凭什么罚我们。”
阿愁叹了口气,道:“这不是罚我们,这是叫我俩补上功课。”
“你!”林巧儿瞪她一眼,怒道:“你到底站在哪一边的?!”
阿愁笑了起来,道:“站在有道理的一边。”又叹着气道,“要怪,也该怪那两个心血来潮的小郎君。把我们叫去,什么事都没有,白叫我们在一旁站着。站也就站了,只当是做功课了,偏回来还得再补上一份。”
林巧儿默了默,忽然笑了,扭头对她道:“我还真当你心里没怨气呢。”
阿愁看看她,立时便明白了,巧儿大概是误会她不敢在余小仙的面前说红衣的不是,才借着两位小郎说事的。于是她笑道:“我对红衣可没怨气,我是真对那二位有怨气。”
顿了一顿,看看那些聚在廊下看着她俩热闹的小徒弟们,阿愁压低声音对林巧儿道:“他俩那样不过是随心所欲,我俩可就难做了。”
那余小仙见她俩挨了罚居然还在交头接耳地说小话,不由被气笑了,回手就从院门旁的竹子上掰下一根竹枝,往她俩身上各敲了一记,喝道:“你俩当我是死人呢!”
她们这十个小徒弟里,就数余小仙的性情最为死板,所以红衣才会把看管“犯人”的差事交给她来做。阿愁深知她的禀性,立时识时务地闭了嘴,只端端正正地捧着那块青砖站着不动了。林巧儿则委屈地扁着嘴,以可怜兮兮的眼神看了看余小仙,见她不像是会心软的模样,她这才不情愿地收起委屈,也学着阿愁的模样挺直了腰肢。
那廊下,却是忽然有一个女孩出声笑道:“余姐姐可真是,你还真打呀!她俩可是小郎君眼里的红人儿,你当心她俩去小郎君面前哭诉,那你可就得倒霉了呢。”
这泛着酸味的话,立时引来几个女孩的低声窃笑。
阿愁抬眼看去,便只见说话的是跟王小妹交好的一个女孩。跟着笑的,是跟那女孩同屋的另外几个女孩。至于王小妹本人,却是在阿愁看过来时,早装着个无事人儿的模样,从那几人身边走开了。
阿愁不由默了默。
这王小妹,人品堪忧啊!
显然她是怕直接跟她俩冲突起来,会真个儿得罪了她俩那所谓的后台,这才挑着别人出头的。偏就有这样的傻子,任她当枪使着!
阿愁以悲天悯人的眼看看廊下那几个傻女孩,心里一阵默默叹息,却是并没有搭腔。
一旁,林巧儿则是又被那几个女孩儿的怪话给刺激得一阵眼泪汪汪。她看向阿愁时,显然是指望着阿愁能替她俩出头的。可见阿愁似乎不打算开口反击的模样,她委屈地扁了扁嘴,只好也不吱声儿了。
廊上那几个女孩见她俩都不出声,也不知道是怕她俩真个儿会去小郎君面前“哭诉”,还是因为王小妹走开,没人添油加醋提供动力,几人在廊上无趣地看了一会儿,也就各自散了。
一个时辰后,在夜风里被吹得一身冰凉的阿愁和林巧儿才被严厉的余小仙给放回屋去。
此时,岳菱儿早已经睡下了,不过还没睡着。见她们三人进来,她便从被子里探出头来,问着林巧儿和阿愁道:“两位小郎叫你俩过去干嘛了?”
“能干嘛?”被冻得阵阵发着抖的阿愁一阵咬牙切齿,“他们坐着我们站着,他们吃着我们看着!”
越想越不忿,她忍不住在心里默默骂了句脏话。
岳菱儿看看她,再看看同样被冻得脸色发白的林巧儿,抬头对阿愁笑道:“有句话,我说了你可别生气。”
不待她说完,阿愁就翻着眼道:“你不说我也能猜到。巧儿也就罢了,生得好看,得小郎青眼是正常,我凭什么也被拖着?!我也奇怪着呢!”她打着哆嗦抱怨道:“得多瞎眼才会挑上我呀!”
那岳菱儿和余小仙忍不住发笑时,那瞎了眼挑上她的李穆,却是不知怎么就打了个喷嚏。
“怎么了?”被他的体弱多病给吓破了胆的田奶娘,立时警惕地将一双粗糙的老手覆上他的额头,一边吩咐着珑珠,“给小郎熬碗姜汤来。”
李穆于王府他的屋里,跟他奶娘争辩着“不过是一个喷嚏”时,宜嘉夫人则在起居室里跟英太太学着对弈。
“看看吧,”宜嘉夫人一边研究着棋局一边缓声道:“若是知道本分的,既然廿七愿意,留下也没个什么。可若是不懂事的……”
她往棋盘上落了一子,顿时,原本混沌着的棋局变得清明起来。
英太太看了看棋盘,笑着赞道:“夫人的棋艺可是大有进步。”
宜嘉夫人却摇头笑道:“我这算得什么,廿七的进步才叫大,一年前还不会呢,如今我竟赢不过他……”
*·*·*
第二天,阿愁提心吊胆了一天,生怕那两位闲着无聊的小郎又找上她俩。
幸运的是,直到她们结束了一天的训练,那二位也没出现。
不幸的是,吃晚饭后,珑珠还是来了。带着那两位小郎召见的指令。
直到这时,阿愁才知道,未来的几年里,李穆兄弟三人都要在宜嘉夫人府上寄宿的……
却原来,虽说以李穆兄弟的身份,完全可以请个先生到王府里去坐馆教学,可他们所拜的永昌先生是个名声在外的大儒,便是王府再有权势,宜嘉夫人再有本事,也终究请不到这尊大神,只能由那三位小郎君上门听教了。
所以,如今李穆兄弟三人都在永昌先生的私人书院,那梅花书院里就读。
以书院里的规矩,学生都是要住在书院里的——所以在他们刚入学的那头五天里,阿愁才没看到他们——可宜嘉夫人到底心疼李穆,怕他在书院里受委屈,便给梅花书院里捐了一大笔钱,给李穆争取了个“走读”的名额。
又因梅花书院就坐落于崇文坊里,和宜嘉夫人的府邸毗邻,王府却是位于城北,宜嘉夫人便又跟陆王妃一阵商量,只说留三个小郎平常都在她的府上住着,等休沐时再回王府去向王妃请安点卯。
其下有什么利益交换,阿愁不得而知,最终的结果则是——王妃允了宜嘉夫人之请。
李穆在宜嘉夫人府里原就有一套他专属的院落的,如今兄弟三人也不分开,都住在李穆的那个院子里。
阿愁和林巧儿被珑珠带进李穆专属的那个院落时,阿愁不由就是一阵咋舌——这哪里是一“个”院落,明明是一套院落!
从一道月亮门进去,迎面是个一明两暗的敞厅。敞厅后面是个穿堂。过了穿堂,第二进是三间两厢的正房。正房后面还有两进客院,据说如今二进里住着二十六郎李程,三进里住着二十三郎李和。
至于正房,自然是李穆住着的。
阿愁和林巧儿被领过来时,那兄弟三人都在书房里做着功课。见她俩过来,李程立时丢了笔墨便要去拉阿愁。
李穆一皱眉,问着他道:“二十六哥,功课做完了?”
李程冲他狠狠一瞪眼,道:“没做完又怎的?我原也没想进学,是你硬拖着我的……”
他话还没说完,一旁临着贴的二十三郎李和就斯斯文文地叫了声:“二十六弟。”
顿时,李程不开口了,却是冲着那一兄一弟一阵咬牙切齿,到底拿他俩无可奈何,便气呼呼地招呼着阿愁道:“过来,替我磨墨。”
李穆抬眉看看他,叫着林巧儿道:“巧儿,你去给他磨墨。”又叫过阿愁,“你过来,给我磨墨。”
“诶?!”李程又不满跳脚了。
他一句“为什么”还没问出口,李穆已经一本正经地堵着他道:“巧儿老实,不会由着你胡闹。阿愁怕我,不会勾着我胡闹。各得其所。”
阿愁:“……”——勾你个妹!
她愤怒抬眼瞪向李穆时,就只见李穆正从眉下看着她,那眼神虽淡淡的,可眼眸里隐隐的威压,却是不由就叫她的心尖儿颤了一颤,识时务地垂眼避开了他的视线。
见她跟前世一样不经吓,李穆感觉好笑的同时,心头又升起一股酸涩来。他忽然发现,似乎除了吓唬她之外,他竟都不知道该以什么样的态度来跟她相处了……
二十六郎仍喋喋不休地抱怨着,二十三郎看看他,再看看已经埋头临帖的李穆,笑道:“快些吧,有这抱怨的功夫,早写好半张纸了。”
他这才闷闷地拿起笔来。
而,就如李穆所说的那样,那坐不住的李程有心想要勾着林巧儿跟他说话,巧儿只胆怯地看看二十七郎,再看看二十三郎,竟是不敢搭他的腔,搞得李程一阵无趣,只能埋头做起功课来。
一时间,屋内一片寂静,只听得那墨块于砚台上磨动的声音,以及换着宣纸时,那纸张“沙沙”的响声。
默默写了一会儿字后,李穆收起最后一笔,抬头看向那明显一边磨着墨一边走着神的阿愁。
“其实你不必怕我的。”他压低声音道。
阿愁愣了愣,收回四散的神思,却是飞快地睨他一眼,也压低了声音回道:“我没有怕你。”
因这会儿室内正安静着,便是别人听不清他俩在说什么,到底还是能够听到他们在说话的。于是那坐不住的李程立时抬头问着他俩道:“你俩在说什么?”
“我写好了。”李穆道。
他这里刚放下笔,珑珠就已经带着一个丫鬟捧着水盆过来了。
珑珠和一众丫鬟上前殷勤侍候着李穆净手时,阿愁放下手里的墨块,悄悄退到了一边,心里则是一阵腹诽——万恶的剥削阶级!要不是这些小郎们的任性,这会儿她完全可以躺在床上休息了!
似感受到她的怨念一般,从珑珠手里接过帕子擦着手的李穆忽然回头看她一眼,冲她道了声:“跟我来。”
见他俩要出去,李程赶紧大叫道:“等等我,我就好了。”
一边叫着,他一边飞快地在那宣纸上胡乱涂抹着。
李穆皱了皱眉,探头看看那宣纸上如鬼画符一般的字迹,却是眉梢一挑,看了看李程,也不提醒他,只站在一旁等着。
等李程写完最后一个字,高高兴兴地叫了声“我也好了”,他这才不咸不淡地道了声:“你这鬼画符,肯定交不上去的。我看你还是认真重写吧。”
李程不服道:“我哪里鬼画符了?!”
李穆也不吱声儿,只回头看向二十三郎。
二十三郎放下笔,过来一一检查了李程写好的字,摇着头道:“明儿你不想当众丢人的话,我看你还是重写吧。”
李程愣了愣,不服气地跑过去拿起李和的作业,一边叽咕道:“我倒不信了……”
李和的字是得自永昌先生的真传,自是李程比不上的。于是他噎了噎,便扭头又去看李穆的字。偏李穆的字,便是还没有李和那样的韵味,至少看上去极是工整。
“你这就叫作欲速则不达。”李穆幸灾乐祸道,“老老实实重写吧。”
说着,忽然伸手一拉阿愁,带着她出了书房。
阿愁回头,只见林巧儿站在李程的书桌边,手里拿着那墨块,脸上的表情看起来极是哀怨。
她还没来得及回头,便叫李穆又拉了她一把,她只得向着林巧儿递过去一个同情的眼神,又冲着那位任性小郎君的背影恨恨瞪了一眼,到底还是被强拉了出去。(83中文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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