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临此言一出,整个屋内刹那间噤若寒蝉,像是被覆上了一层亘古不化的玄冰一般寒冷死寂。
除靖临之外的所有人,无一不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出了问题。
尤其是洛玉神后,她的笑瞬间就凝在了唇畔,如木头人一般一动不动的看向靖临怔忪良久才逐渐回神,而后就当是没听见靖临方才说的话一般,强迫自己继续笑意盈盈的看向靖临,温声重复了刚才的话语:“快过来让母后看看你,母后想你了。”
靖临的神色依旧没有任何波澜,她像是没有听见洛玉的话一般,抬脚向前走了几步,站在距离洛玉的床榻不近不远的一个地方,拱手俯身朝着洛玉行了一个臣子大礼,字正腔圆的说道:“儿臣参见母后。”
靖临的所说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刀,在毫不留情的割下洛玉的心头肉。
她呆若木鸡的望向靖临,眼中闪烁的期待与喜悦如流火般逐渐熄灭,最终黯淡无光。
靖临对她行的是君臣之礼,她的女儿竟然对她行君臣之礼,没有期待中的亲昵与依赖,没有对这番历练喋喋不休的抱怨与诉苦,甚至都没有一声软糯的“母后”。
她的女儿对她,只有疏离与冷漠。
这是自己一直以来想看到的靖临么?
曾经的靖临太依赖她,太散漫,太矫气,哪怕是一些不足道也的小事,靖临都要抱着她的腿不停的撒娇。所以洛玉强迫自己用严苛与冷漠的方式狠心的改正靖临身上一切与九重太子这个身份不相符合的缺点。
可事到如今靖临真的变成了洛玉一直以来期待的那样,她的心头却没有一丝欣慰,反而是疼,疼得厉害。
她的女儿,离她越来越远了,是她亲手把女儿推得越来越远了。
可她不想这样,她想念那个抱着她腿软糯撒娇的靖临。
洛玉深吸了一口气,强力压制的内心的疼痛与悲伤,再次对着靖临慈爱一笑,温声道:“快过来,让母后好好看看你。”
靖临依旧保持着拱手俯身的行礼姿势一动不动,除非,洛玉按照君臣之礼对她说:“平身。”
这时站在门口的初夫人终于反应过来了,用从未有过的严厉口吻对靖临喝道:“靖临!”
就连初雁都在替靖临着急,而靖临依旧置若罔闻。
女儿的无动于衷使得洛玉心头的那微微一丝期望也破灭了,而后她失魂落魄的抱着怀中的小襁褓,嗡动着嘴唇无力的对着靖临说了“平身”二字。
靖临闻言并未起身,而是先按照规矩回了句:“谢母后”才缓缓将身体直起来,抬头面无表情的看着洛玉。
看着靖临的面庞,洛玉的心头犹如刀割,震颤不已,而后她像是讨好一般,将怀中的襁褓微微朝着靖临所在的位置推了一下,道:“不过来看看小妹妹么?”
洛玉就是,想近距离的好好地看看靖临,她都三年多没看到自己的女儿了。
靖临不置可否,而是伫立在原地笑答:“嫣然一笑竹篱间,妹妹有个好名字,母后费心了。”
洛玉的心再次疼了起来,像是碎了一般,她的靖临不愿意亲近她这个母后了。
洛玉拼命在唇畔挤出了一个微笑,看着靖临说道:“你的名字也很好啊,你的名字也是母后给取的。”言毕,洛玉又急急地补充了一句,“想了好长时间呐。”
靖临笑答:“当然好,靖血耻的靖,君临天下的临,放眼整个六界都没有如此有男儿气概的好名字了。”
洛玉怔怔的望着靖临,朱唇几番颤动,终究是没有说出一句话,或者说,她不知道该对自己的女儿说什么。
靖临不愿意当太子,她知道,是她把女儿逼到这个位置上的,是她和靖渊联手把女儿编成了一个弥天大谎,而为了完善这个谎言,她不得不将自己原本慈爱与温和的母爱罩上一层冰冷坚硬的铠甲,不停地用严苛与冷漠锻造靖临,只为了把自己的女儿塑造成完美的储君。
可他们却从未考虑过女儿的感受,或者说,是对靖临的感受视而不见听而不闻。
是他们亏欠靖临的,他们剥夺了靖临太多东西,并且强加给了她太多她不想要的东西,最无奈的是,他们无法弥补,从这个弥天大谎成型的那一日,就注定了对女儿永远的亏欠。
此时此刻靖临对她冷漠疏远态度,洛玉可以理解,可她不能接受,永远不能接受,因为,那是她的女儿,是从她身上掉下来的肉。
她想先对靖临低头,可是她低不下来,一但她卸下了冷漠与严苛的铠甲,就永远穿不上了,曾经的一切都前功尽弃了。
洛玉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女儿离她越来越远。
此时神后殿内一片死寂,无论是谁,都无法开口缓和。
一道深渊般的裂缝已经恒更在了母女的心头,谁也无法弥补,再多说什么,都是无益。
最终靖临打破了沉寂,依旧用那种毕恭毕敬的臣子语调开口:“天色不早了,儿臣就先告退了,不打扰母后休息了。”
洛玉听后淡淡的“恩”了一声,随后靖临便转身离去。
初雁不知所措的看看神后,又抬头茫然的看看自己的娘亲,最后又扭头看了看靖临渐行渐远的背影,最终冲着洛玉神后撂下一句:“臣告退。”便急忙去追赶靖临了。
当靖临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神后殿的刹那间,洛玉嚎啕大哭。
……
初雁着急忙慌的追上靖临,不由分说的扯着她来到了一个偏僻的地方,气急败坏的喊道:“你疯了吧?”
靖临白了他一眼,伸手撸平了被初雁扯出折子的袖子,道:“初雁你真是要造反啊!都敢挟持本太子了!”
初雁就当靖临放屁了,依旧气急败坏:“那是你母后啊!你能对我娘那么好,为什么就不对自己母后好一点啊!”
还是旁观者清这个道理,初雁清楚地看到了洛玉神后神色的变化,亲眼见证了她眼中的喜悦化为心碎伤痛的过程。初雁可以确定神后看到靖临时的喜悦不是假的,后来的伤痛,也不是假的。
所以现在初雁有些心疼洛玉神后,觉得靖临实在是太不是个东西了!怎么能这么伤害自己的母后?
靖临笑,避重就轻的玩笑道:“呦,你这是吃醋了?”
“你正经点!”
靖临怔怔的盯着初雁看了半天,看的初雁脸都要红了,大气都不敢喘一口,眼皮止不住的往上翻回避靖临的目光,就在初雁马上坚持不住了的时候,靖临突然长叹了一口气:“给你说了你也不懂,她给我的,都是我不想要的。”
初雁确实是,没太听明白这句话。
靖临刚才考虑过把所有的真相对初雁全盘托出,可仔细思考之后,还是决定不告诉初雁了,免得吓坏初雁,况且自己是个见不得光的弥天大谎,少一个人知道就少一分风险。
牛皮要是破了,那可真是缝不上,她会支离破碎的。
况且神君之脉无男嗣,白玦那个臭狐狸就更有理由搞事情了。
靖临虽然终究无法原谅她的母后,但此时却完全接受了自己是九重天太子的身份与使命。
如今想起白玦这个臭狐狸,靖临的心里面就跟吃了苍蝇一样恶心,而且在白府发生的事情还不能一五一十的跟君父说,不然初雁还怎么在九重天抬起头?他可是未来的神卫,决不能被人瞧不起。
可若不那么详细的对君父讲述这件事,白玦做事又没有什么破绽,怎么让君父起疑?
憋屈!
最终靖临忍不住狠狠地骂了句:“狡猾的死狐狸!本太子迟早要他好看!”
初雁不明白怎么就突然扯上白玦了,不过还是点头附和:“恩!”
……
说狐狸,狐狸到,靖临和初雁前脚刚到朝华殿见过靖渊,后脚就有内侍通报青丘帝君白玦前来觐见神君。
当初离开白府时,靖临对白玦说出“回家之后,我一定会让我爹好好地答谢帝君的救命之恩,对了,多谢帝君这三月的款待,我定会铭记在心。”这句话时,靖临就笃定白玦这条做贼心虚的狐狸会来九重天,只不过没想到竟然会来的这么快。
刹那间靖临灵光乍现,随后与初雁对视了一眼,露出了一个奸诈的坏笑。
很快便有内侍将白玦引上了大殿。
只见白玦二话不说的直接在大殿上跪了下来,瞬间涕泗横流,并不断地磕着头嗷嗷着:“臣该死,臣罪该万死,还望神君看在臣上有老下有小的份上饶臣一命!”
靖临和初雁当场就,凌乱了……这他妈是同一条狐狸么?白玦戏很足啊!
就连靖渊神君都凌乱了,想不明白白玦这是唱哪出?二话不说的就先认罪,这是犯了什么错了?
不过还未等靖渊询问,白玦像是突然看到了靖临和初雁一般,先是大惊失色,然后迅速调转磕头的方向,痛哭流涕的朝着靖临哀嚎:“小人有眼不识泰山,冲撞了太子和护卫,还望太子饶命!”
靖临:“……”
初雁:“……”
真是,有苦说不出!这条狐狸不是一般的奸诈!
这时靖渊终于找到了问话的空隙,疑惑不解的对着靖临询问道:“临儿,这是,怎么回事?”
靖临怔了一下,随后冷笑,只能回道:“白玦帝君眼神不好,把我和初雁抓回家当小厮了。”
靖临只能说这么多,不能再多说一句话,不能在大庭广众之下对君父说她的耳目被天雷批毁了,不然会被白玦利用,过不了多久外界就会有传闻这时神君一脉自作自受;也不能对君父说她和初雁在白府受到了多么大的羞辱,说出来,逞了一时之快,也能报复白玦,可是白玦要是破罐破摔在这里闹起来了,初雁就会蒙羞一辈子。
更何况,白玦手中一定有他们不知道的底牌,所以根本不能轻举妄动。
白玦就是算好了这点,才会这么有恃无恐的来九重天演了一场认罪大戏。
真是好样的。
而白玦确实如靖临断定的那样,被开启了大半魔力的魔石此时此刻正被白玦揣在怀中,若是靖临没脑子率先撕破脸,那他就在大殿上和靖氏拼个你死我活。
在过去短短的几个时辰里,他已经将妻儿安置妥当了,就算他这一行回不去了,妻儿也不会遭到连累,白氏还是有再次崛起的可能。
白玦的心思十分缜密,他已经对会发生的所有的可能都做出了万全应对。
不过好在九重天小太子还是个有脑子的,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不至于闹到鱼死网破的份上。
靖临言毕,还不等靖渊问话,白玦就再次痛苦流涕的嚎啕起来,这次戏份更足,竟然还左右开工的抽起了自己的脸,边抽边认错:“小人有眼不识泰山,小人该死得罪了太子,都怪小人贪财悭吝,是小人的错,都是小人的错。”
白玦这话的意思就是:我贪财舍不得钱才不愿意去花钱买小厮,在路面看见没人要的孩子才鬼迷心窍捡回家当小厮的。
这下连靖渊都有一些不知如何是好了,冲撞了九重天太子,驳了九重天的面子,该罚;可惩罚又不能太重,重了会被臣子认为不仁爱,况且白玦又是个爱贪小便宜的,罚重了会显得小肚鸡肠斤斤计较。
靖临看了一眼自己的君父,又无奈的看了初雁一眼,初雁微微摇头叹息——这条狐狸段数太高,斗不过。
靖临依旧不平衡,冷冷道:“你还就真是一个无耻小人。”
白玦忙不迭点头:“是是是,太子说得对!”
“临儿!”靖渊低低呵斥了靖临一声,而后对着白玦说道,“爱卿不必如此惶恐,大罪可免,不过小罪难逃,罚以惩戒。”
白玦如临大赦,涕泗横流的忙不迭磕头,对着靖渊千恩万谢:“神君仁慈!谢神君不杀之恩!神君乃是尔等臣民之福!”
靖渊也懒得和白玦这等油嘴滑舌之人周旋,抬手要让白玦退下,自己到罪神那里领罪去。
白玦再次忙不迭的磕头谢恩,可就在他刚起身的那一瞬间,靖临突然开口:“白玦帝君幼子生的可爱,本太子十分喜欢,若是白玦帝君信任本太子,就抱来九重天让我玩两天,保证给养的白白胖胖,少一根狐狸毛本太子割肉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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