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念阮的话音已经落下许久,但朝堂上依旧是一片死寂。
文武百官皆是噤若寒蝉,一个个如惊弓之鸟一般,惊恐又忐忑的小心打量着坐在前方雕龙御椅上的神君的脸色。
此时此刻,只要是不瞎,就都能看出神君已经震怒了,看向状元郎的双眸阴沉的近乎能结冰。
而玄念阮依旧是毫无畏惧,看向靖临的目光从开始到现在,就从未有过任何躲闪与游移,如苍鹰般犀利又坚定。
正是因为这种咄咄逼人的目光,忽然给了靖临一种如芒在背的不安之感,这个玄念阮看似是跪在她面前,实则比这朝堂之上的任何一个人都站的直。
或者说,她感受到了一股从未有过的威胁与紧迫。
而这种威胁,竟来自于跪在她面前的一个小小状元郎。
看来这个状元郎,果然不一般啊。
思及至此,靖临的神色不由沉了几分,同时脑中思绪万千——
玄念阮平日里一向安分守己,从不结党营私,为何要突然对初雁发难?
她曾听初雁提及过近万年朝堂之上瀛洲党势力在不知不觉间增多的情况,而反卫党之中瀛洲党的势力又最多,玄念阮又是瀛洲帝君的小儿子,难不成这就是他突然弹劾初雁的原因?因为他也是一名反卫党,甚至是反卫党的暗中首脑?只不过是因为平时伪装的好,所以她和初雁才一直未曾察觉而已。
可又是什么缘故让他不顾一切的暴露了自己的身份,在毫无证据的情况下拼死弹劾初雁?
这种做法,不是胸有成竹,就是鱼死网破,要么就是,不长脑子不要命。
缕清思路之后,靖临面沉似水、一言不发的盯了玄念阮许久,才轻启朱唇,语气冰冷的道:“玄念阮,空口无凭,就算你说的再有道理,可无证据,又让本君如何相信你?九重天规,要的也是铁证如山。”
靖临此番言论看似不偏不倚,实则极其袒护初雁,既然玄念阮说他手中无证据,那么她偏要他拿出证据,甚至在无形中隐隐有了几分耍无赖的架势。
况且,靖临本就是相信初雁的,玄念阮的话语在外人看来滴水不漏有理有据,可在她看来,则是漏洞百出,分明就是在罗织罪名诬陷初雁。
可他又是如何将诬陷之词说的如此言辞凿凿?靖临此番言语就是要看看这个状元郎能玩出什么花样。
玄念阮神色平静的看着靖临,不慌不忙的说道:“回禀神君,臣说自己暂时没有证据,可并不代表永远没有证据。”
靖临冷笑,懒得再跟玄念阮兜圈子:“那爱卿最好尽快拿出证据,本君不想浪费时间。”
靖临的言语正中他的下怀,玄念阮的神色中划过了一抹笑意,似是顽童恶作剧得逞一般得意与戏谑,随后极其云淡风轻的说道:“证据,就在神君手中。”
玄念阮的话语,再次给了靖临和在场的所有文武百官一番极大的震惊。
在靖临还未反应过来玄念阮到底是何意图的时候,他却再次开口,极为气定神闲的对她说道:“若想打开九重天牢,则必须使用神君令牌。而神君令从来是神君随身携带之物,那么魔物又是如何从天牢中走出来的?换句话说,神君又如何断定,您怀中的那方神君令,就一定是真的呢?”
此言一出,朝堂之上再次陷入了死寂,这股令人不安的死寂气氛甚至可以用空前绝后来形容,仿若空气都被凝滞住了。
在这种几乎令人无暇喘息的时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向了靖临,那一双双目不转睛的眼睛中,什么样的情绪都有——质问、疑惑、紧张、忐忑、惊疑、震惊、惊恐……
而靖临则突然有些,不知所措。
因为玄念阮的话不是没有道理,或者说,是极其有道理。
如醍醐灌顶般,靖临突然想通了一件本不应该被自己忽略掉的事情——
没有神君令,魔物定是无法逃出九重天牢,别说是天牢外的五行封印了,就连玄冰阵以及困魔锁他都无法摆脱,即使他手中有威力巨大的魔石,也不可能无声无息的毁掉五行封印。
可是神君令她时刻贴身携带,如何会被奸人盗取释放魔物?
除非是,被仿制了,然后,被掉包了……
思及至此,靖临瞬间面无血色,一股夹杂着无限惊恐的寒意如毒蛇般顷刻间顺着她的脊骨窜上了大脑,激的她浑身僵硬,同时心中惶恐痛苦又不知所措。
那种感觉就像是,在毫无防备之际,被最亲密的人从背后亲手推入了无尽深渊。
对于靖临的反应,玄念阮极其满意,但依旧是面不改色,语气平静的说道:“神君若是无法定夺,则可将神君令交于封印之神,让他来辨明真假。”言及至此,玄念阮特意将目光转向了站于百官列队中的神状元,随后可客客气气的说道,“神君令乃第一代封印之神所造,与五行封印之间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我想神大人定是可以辨明出令牌真伪。”
而此时神状元的神色并不比神君好看到那里去,苍白的面色中,不由自主的带上了几分紧张与担忧。
其实从一开始,神状元便怀疑其神君令有假,因为九重天牢他再了解不过,可以这么说,放眼整个九重天,没人比他更了解九重天牢的构造。
对于自家封印的牢靠程度以及威力,神状元是极其自信的。
所以魔物手中没有神君令,还能够悄无声息的逃出天牢并毁了五行封印,他是无论如何都不会相信的。
可神君令一直是神君的贴身之物,魔物又是如何得到神君令的?
绝不可能是神君给的,但是除了神君,又有谁能够轻易地接触到神君令呢?
最有可能的也就是时常跟随在神君之侧的神卫了。
可是按照神状元对初雁的了解,他也绝不相信初雁会盗取神君令释放魔物,即使魔物的躯体是他爹。
所以他的怀疑每每到了这种地步就会进入一个死胡同,怎么也解不开,所以时至今日,神状元对魔物逃出天牢一事都是一头雾水,只好一边埋首苦干修补天牢,一边无限循坏他的怀疑。
如今玄念阮竟凌厉逼人的将他心中的怀疑的摆在了台面上,甚至还威胁到了自己好兄弟的身家性命,这一击着实打的神状元猝不及防,实在不知道自己该如何交代这件事情。
而玄念阮的话则将靖临与神状元齐齐逼至了绝境。
面对着文武百官那一双双满含质问的目光,靖临若是草草了事,那便是心虚,是在包庇初雁,这样一来会在一定程度上证实了玄念阮的话是真的,从而在无形中就为初雁带来一番灭顶之灾。
可若是真的让神状元辨别神君令真伪,她又有几分把握确信神君令是真的?
能有三分么?
怀中的那方神君令若是真的,那她一定会砍了玄念阮的头。
可若是假的呢?那么玄念阮的话就成真的了,到时候她该怎么办?
是要妹妹,还是要初雁?
恍惚几瞬后,靖临不由苦笑,她真是有了一个好妹妹……
刹那间,靖临的心头突然万分凄凉,母后临终前叮嘱她要照顾好妹妹,可她却把自己的妹妹教成了这幅模样。
是她对不起母后,对不起自己的妹妹,甚至还连累了初雁。
而就在靖临进退维谷之时,朝华大殿的门外突然传来了一阵脚步声,意外的打断了殿内的紧张气氛。
来人的步伐听起来很坚定,也很熟悉,包括神君在内,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那阵脚步声吸引去了。
不消片刻,那人便来到了朝华殿,身穿红衣黑甲,背负开山长刀,身姿挺拔、器宇轩昂的出现在了众目睽睽之下。
初雁此时的神色是无惧的,看向靖临的目光是坚定的,即使他早就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即使他清楚自己一来便会成为旋涡中心,会遭受无数的狂风暴雨,可他还是来了。
因为他是个男人,绝对不能让自己的女人帮他抵挡一切风雨,他应该把所有的风风雨雨都自己拦下来,给自己的女人一片温暖的庇佑。
阔别了大众视线一月之久的九重神卫重新出现的那一刻,朝堂之上近乎所有官员的心绪都沸腾了起来。
不是因为过于思念神卫大人,而是初雁这么一出现,角儿就齐了,大戏就开场了。
所有人都知道,这势必是一场你死我活的较量。
狂风暴雨之前的酝酿,总是令人紧张恐惧,却又能让人产生一种莫名其妙的期待。
期待神君令牌的真假,期待神卫对玄念阮的态度,期待神君对此事的反应以及作为——若神君令当真为假,神君是会为了九重天规而对“情意深重”的神卫痛下杀手,还是为了“雁妃”无视天规?
看到初雁之后,玄念阮的神色在瞬间就阴沉了下来,脑中又不由自主的浮现起了昨晚听到的旖旎之声,随后心头妒火中烧,眼中阴狠杀意再次闪现。可他的克己之力很好,所有的情绪都是转瞬即逝,并未让他人有丝毫察觉。
而靖临除了意外就是恼怒,转身怒视身后的小总,用眼神质问——不是让你去外面拦着他么?
就在朝堂第一次沸腾的时候,靖临就给小总使了眼色让他去外面拦着初雁别让他来,因为只要初雁来了就一定会被卷入腥风血雨的中心地带,所以她不想让初雁出现在众目睽睽之下,想凭一己之力为他抵挡下所有的风暴。
可是靖临没想到,他还是来了。
小总的眼神十分无辜——奴才真的去拦了,拦不住啊!
靖临当即怒视初雁,而初雁的神色十分坦荡,甚至还带着几分淡淡的笑意,似是再说——媳妇儿,别怕,我来了,天塌下来我给你扛。
随后他也在靖临面前跪了下来,与玄念阮并排而列,声色平静却又坚定不移的对她说道:“臣九重神卫初雁,从未盗取神君令牌,也绝无可能释放天牢魔物,更无谋朝篡位的贼心,臣对神君的忠志之心,天地可鉴,日月可证,并愿以初氏忠心碑上世代神卫的忠魂为誓,此生若负神君,便入阿鼻地狱,永世不得超生。”言及至此,初雁的语气微微一顿,内心愉快的观察着靖临微微露红的双颊,觉得媳妇儿心情不错了之后才继续说道,“可神君令的真伪事关重大,若神君令当真被盗,则是臣失职,未曾保护好神君,令乱臣贼子趁机盗取神君令牌、威胁神君性命。为弥补过失,臣愿放弃手中一切权职,静待罪神查办。但终有一天,臣会亲手将乱臣贼子绳之于法,还神君一个安心,也还臣自己一个清白。”
最后半句话说完,靖临刚刚被哄的甜甜的好心情瞬间就没有了,看向初雁的神色铁青。
她虽然愤怒,但看向初雁的神色中却隐含着难掩抑制的心疼。
神君令牌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她心知肚明,初雁自然也是心知肚明。
她知道初雁这么做是为了她好,为了不让她在妹妹与爱人之间为难,所以才自愿沦为戴罪之身,承受本不该有的诋毁与侮辱,甚至还有未来漫天的流淌蜚语与恶意揣测。
初雁是为了她,牺牲了自己。
她本是想替他承担一切的,可是没想到,他却为自己承担了一切。
初氏命运多牟,是因为树大招风,可说白了,那几乎都是靖氏招来的风,而初氏却用自己的坚固枝干为靖氏抵挡了一切狂风骤雨,徒留一身伤痕,却又无怨无悔。
而初雁更是,从一开始,他所有的灾难都是自己带来的。
当初是她逼着君父非要让初雁留在九重天,信誓旦旦的保证自己能为初雁抵挡一切风雨,不然他受到任何伤害。
可万年过去,靖临发现,自己不但没有保护好初雁,反而为他带来了更多的灾难。
而他不但无怨无悔,甚至一而再再而三的为自己牺牲、付出。
所以靖临心疼,同时也感动。
这么好的男人,她早该从了他的。
知道靖临心里难受了,初雁看向她的目光中带了十足的安抚,随后语气平静的说道:“还望神君早些请封印之神前来验明神君令的真伪,打消众卿家与臣心头疑虑,好让朝堂之上的各位,不必这么提心吊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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