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5 第五十五章

    这驿站位置甚好，南来北往多要从此处经过，里头驿丞自然练就了一颗势利心,两只富贵眼。有那入驿站投宿或歇脚的,他只需随便扫一眼,便知来者底细,能得他殷勤相待的,要么是官家出身,要么是腰包鼓鼓的商人，再要么就是持刀拿剑的江湖人。
    至于平头百姓,能让你进门就不错了,还想他赔笑脸招待？
    做梦吧！
    然而今日这驿丞着实打了眼。
    先头瞧见老汉架着辆破车,前边拉车的马瘦得皮包骨,毛色黯淡无光,后边车身用块儿粗布挂着当帘子，几块木板拼接而成的车身，也不知道下雨了会不会漏。
    待里头跳出一个少女来,气势汹汹地要寻他麻烦，驿丞还未往心里去——这少女倒是说得一口好官话,可穿着打扮俨然一个村姑,听到她的责问，驿丞的内心毫无波动甚至有些想笑。
    直到那一鞭子真的抽上来。
    驿丞痛得跳起来，张嘴就骂：“哪里来的野丫头！这里也是你撒野的地方？！”撸起袖子就要上前教训她。
    原本只是打算吓唬吓唬这个狗眼看人低的驿丞，没打算真动手。芙蓉心中自有一杆秤，习武并非为了欺负手无寸铁的普通人，尤其是站在她这个身份上，虽未学到沈大人的爱民如子，却也知道不能仗势欺人，平民百姓生活不易，能不同他们计较就不计较。
    谁能想到，这驿丞吃了熊心豹子胆一般，挨了一鞭后还不知退后，居然骂她是“野丫头”！
    她是野丫头，那养她长大的沈大人是什么？从小将她教养在跟前的沈老夫人是什么？
    一句话骂了她全家，气得芙蓉连鞭子都不用了，飞起一脚就踹上去！
    那驿丞不过一介普通人，哪里吃得消她盛怒之下的力道，挨了这一脚，竟直直向后飞去，重重砸在门框内的地上，摔得眼冒金星七晕八素。
    驿站里头的人不知发生何事，但见这般阵仗，以为是江湖人士一言不合动起手，连忙大声呼叫亲友同伴躲避，一时之间竟乱成了一锅粥。
    芙蓉就在这样万众瞩目的情况下登场，她大步迈进驿站，停在那儿左右看了看，身后跟着背包袱的康禹——顺便他还牵着小黄狗。
    天色渐暗，早该到饭点了，驿站里的厨房传来饭菜香味，小黄狗鼻子嗅到，馋得口水滴答，忍不住又“汪汪”叫了两声，像是受到了神秘的召唤，迈着小碎步闷头往里走，走了几步还停下来看主人，用眼神示意他跟上。
    芙蓉低头瞧了它一眼，笑道：“小黄饿了么？”语罢也不用等谁回答，谁也不看，直接绕过地上哀哀呼痛的驿丞，走到一处空的桌子坐下，冲康禹招手。
    康禹察觉到周围奇怪的气氛，脚步有些凝滞，但几天相处下来，已经习惯了听从她的话，犹豫一瞬便往她那儿走。先将包袱放在凳子上，又把狗绳递给她，小声说：“你牵着小黄，我出去看看老伯的车停好没有。”
    “好。”芙蓉点点头，接过狗绳，低头逗起了胖胖的小黄狗来。
    其实此刻，驿站大堂内的所有人都在看她，不论是住客还是其余驿丞。
    先前被踹倒在地的驿丞终于从地上爬起来，没人敢去扶他，他只好捂着肚子，小心翼翼地挪过来，弯腰同芙蓉赔罪：“这位女侠，小的有眼不识泰山，望您恕罪，别同小的一般见识！”
    啧，刚才还骂她野丫头，打疼了就变“女侠”了，当真是能屈能伸。
    那驿丞等了好一会儿，芙蓉都没说话，吓得他腿肚子都在打抖，以为今天这关是过不去了。等她终于开口，冷冷淡淡的声音在他听来也仿佛天籁：“叫别的驿丞来，不要你。”
    驿丞如蒙大赦，弯着腰一溜烟儿跑到后院躲起来，直到芙蓉离开这个驿站才敢再出现。
    见这美貌少女并没有继续闹事的意思，原本躲在角落观望的其余驿丞终于敢过来，赔着笑脸问：“姑娘可是要住店？统共几个人？我们这儿还有两间房，您看——”
    “两间都要了。”芙蓉摸了摸狗头，看小黄虽然乖巧地蹲坐着，可头时不时就朝厨房方向转，眼睛里满是对食物的渴望，便道：“再上些吃的来。”
    “好嘞！我们这儿有馒头有米饭有面有菜，不知姑娘要些什么？”
    听到问话，芙蓉皱起眉，那驿丞正偷瞄她，见状吓了一跳，还以为哪里不防头，惹了这位女侠不高兴，正战战兢兢间，见她松开眉头，朝门口招了招手道：“小禹哥快来，你想吃什么？”
    康禹是自个儿进来的，他比芙蓉多了不少行走江湖的经验，闻言便点了一大碗头的米饭和两个素菜一个荤菜一个汤，又告诉驿丞要预定明日早上刚出炉的馒头，带着路上做干粮。
    芙蓉心想：明天早上出发，抵达岳阳城还不到中午呢，带什么干粮？
    不过她是个顾全他人面子的好姑娘，这话心里想想就罢了，并没有说出口来，反正馒头才几个钱。
    “老伯怎么没跟你一起进来？”驿丞往厨房去了，芙蓉才想起来问替他们赶车的老伯。
    提起那个老伯，康禹也很无奈：“他怎么都不肯进来，非要去那个破庙住，说明日一大早就来接我们。”
    什么毛病？有驿站不住非要去住破庙？芙蓉无语，呼出一口气，无精打采地说：“随他吧，他开心就好。”
    许是觉得芙蓉特别不好惹，饭菜很快就上来了，热气腾腾地摆在桌上。二素一荤一汤，两个同样出身富贵的少年少女眼中其实真的很寒酸，但对于在路上奔波了一天，肚子饿时只啃了干粮配水的他们来说，此时能吃上一口热的已经满足了。
    小黄狗在桌下绕来绕去，知道主人要开始吃饭了，有些着急，小短腿努力一蹦，跳上空着的一条凳子，流着口水冲康禹呜呜直叫唤。康禹拍了拍它的脑袋，也没赶它下去，拿了个碗拨出一些菜和着米饭拌了拌，放到地上。
    小黄狗循着香味跳下凳子，欢快地摇着尾巴吃了起来。
    两个人虽然很饿，但并未表现出狼吞虎咽的模样，进食的动作很斯文，忽略他二人身上的布衣布鞋，倒好似两个富贵人家的孩子一般。
    再加上这对少年少女俱是容貌出众之辈，周遭不少人都在偷偷观察他们，心中想法各异。
    等他们放下筷子，喊了驿丞来收拾桌面后，便有人走上前，拱手笑道：“方才我看姑娘使出的似是旋风扫叶腿，敢问二位可是太乙门高足？”
    芙蓉愣了愣，摇头，很诚实地说：“不是，我就随便踢了一脚。”
    猜错了，那青年男子尴尬一笑，旋即又道：“让二位见笑了。在下嘉兴梅寻玉，不知姑娘……与这位公子如何称呼？”说是顺便捎带问了“公子”，其实视线全在姑娘身上。
    他一自报家门，周围便传来吸气声，似有几桌人都看了过来，这回看的不再是“漂亮村姑”，而是桌子前长身玉立的青年。
    康禹也惊讶地抬起头，问道：“梅寻玉？嘉兴梅庄的‘玉箫公子’？”
    被人一语道破自己的身份，梅寻玉谦虚地摆摆手：“什么‘玉箫公子’，不过是江湖朋友们抬举，都是虚名，虚名。”
    这位梅公子自然是相当俊俏的，白净面皮上一双含情桃花眼，高挺的鼻梁，薄薄的嘴唇，身着白衣手握一杆玉箫，端得是风流潇洒。就他站在这里说了几句话的功夫，大堂内不知多少女客频频回头看他。
    可芙蓉随意打量了他几眼，总觉得他身上有种莫名违和的感觉，叫她很是不喜。所以哪怕俊俏的梅公子殷殷切切地望着她，等待得知“芳名”，她也视若无睹，垂眸逗弄跳到凳子上的小黄狗。
    康禹原先在家时便听说过这位“玉箫公子”的鼎鼎大名，知道他在江湖年轻一辈中风头很盛，赶忙招呼他坐下，又道：“我叫康禹，她——”看了芙蓉一眼，顿了顿，只说了姓氏。“她姓柳。”
    梅寻玉挑了挑眉头，诧异道：“原来二位不是兄妹，那是师兄妹了？”
    这种搭讪把戏，本小姐不知见过多少！芙蓉冷冷地想。都不必多观察，只顺着他那不加掩饰的视线，就能看出他的目的是什么——估计只有康禹这个傻小子看不出来了。
    见康禹还在老实地同他一问一答，很快就要把家底都透露给人家了，芙蓉在桌下踩了他一脚，想提醒他闭嘴，别说了。孰料康禹没反应，倒是那位梅公子抬眸看了过来，见她神态自然半点没有害羞与慌乱，甚至看都不看他一眼，忽的勾唇一笑，眼神是说不出的风流邪魅。
    天哪，笑得好恶心……
    芙蓉抖落一地鸡皮疙瘩，牵着小黄狗起身，丢下一句话：“我先回房了，你且坐着罢。”
    她都走了，康禹哪里还坐得下去，同梅寻玉歉意地笑了笑，赶忙拎着包袱跟上，追着她上楼去了。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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