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9 第五十九章

    没能去成君山，芙蓉萎靡不振地倒在床上,初潮给身体带来的不适渐渐被暖热的汤婆子缓解。仆妇从外头买回来一只乌鸡,陪了红枣、枸杞等益气补血的佐料一起炖汤,热腾腾的一碗喝下去,浑身都舒服了,芙蓉又美美地睡了个午觉。
    一觉醒来,天都黑了。外间的春燕听到动静，忙进来，见她果然醒了,便笑道：“这一觉睡得沉，把晚膳错过了。姑娘想吃什么，我这就去叫厨房做。”
    芙蓉摸了摸肚子，感觉没什么胃口，只说：“不必麻烦，就拿乌鸡汤下个金丝面罢。”
    “哎,好嘞！我再叫她们弄几碟爽口的小菜，配着吃。”
    春燕应下,正要出去,被她喊住问：“大哥回来了不曾？”
    “回了回了。大约半个时辰前,大少爷与康公子一道回来的，刚刚已用过晚膳了。”
    “那你去喊他来，我有话同他说。”
    话音刚落，一道男声突然响起：“有什么话同我说？”——正是沈蕴。他已不是白日那身外出的衣裳，换了身青色长袍，说话时才踏入房门，很快便绕过屏风，出现在她床边。
    春燕向他福一福身，又笑道：“这倒是赶巧了，正说到您呢，您就来了。我下去叫厨房煮面，您同姑娘说话罢。”说着就转身出去了，因怕夜里风大，吹进屋里叫芙蓉着凉，还顺便替他二人关上房门。
    芙蓉把脸埋进双手间，只露出一双眼睛，懊恼道：“大哥你怎么就来了？我头都没梳，衣裳也没穿整齐。”
    此刻她正仍似早上一般，半靠在床头，身上一床金色绣莲花的锦被拉高盖过小肚子，因为午睡，身上原本只穿着一件粉色寝衣，刚刚春燕进来才给她披上一件罩衫。一头乌发披散下来，缎子似的，衬得她愈发肤白可人。
    “外头天色已黑，你就别收拾了。免得一来二去，又吃了风。”沈蕴笑得温柔，知道她不自在，也不似早上那会儿一般坐在床沿与她说话了，去外间搬了个圆凳子来，搁在床边，撩起衣摆要坐下。
    “大哥我要喝水！你先别坐，劳驾给我倒杯水来。方才光顾着跟春燕说话，可渴死我了。”
    她使唤起沈蕴来毫不客气，而在外威严日盛的沈将军居然也乖乖听她指挥，说倒水就倒水，看她喝完了还想给她擦擦嘴，幸好理智尚在，手伸到一半，改去接过了杯子。
    “刚刚进来就听见你让春燕去喊我，想同我说什么呢？”沈蕴重新坐下。
    “当然是想听你说说今天发生的事啦！”芙蓉极为兴奋。
    屋内点了烛火，只是世面上能买到的普通蜡烛，远不比沈府内的羊角琉璃灯来得明亮，略有些昏暗的环境里，小姑娘那双大眼睛熠熠生辉，叫沈蕴忍不住就要勾起唇角，尽自己所能，满足她的一切要求。
    知道她今日憋闷在屋里，心中多有郁气，沈蕴便似讲故事一般，从今日离家后开始说起，事无巨细说得一清二楚。
    今日之行，他早就料想到必会遇见许多江湖人士，当中龙蛇混杂，目的都不单纯，但又不能带太多随从，以免引起不必要的注意。于是他挑了四个身手最好的部下，和康禹一道骑马去了洞庭湖边的码头。
    他们去得不算早，但码头边不仅人多，小船也很多，大都是听到风声赶来的附近渔民和船家。有那来得早的艄公，甚至撑了三个来回，可以想见此时的君山岛上已经聚集了多少人。
    沈蕴一行主要是为了观察情况，一路都以低调为主。好在不论是码头还是君山，到处都乱哄哄得好似菜市场，男的女的老的少的，名门正派也有邪魔外道也有，压根儿无人注意他们这群年轻人。
    君山原本是个极清雅优美之地，翠竹摇曳，遍地皆是奇花异草，在现任主人九歌先生的着意布置下，处处皆是风景。
    可再好的地方，也撑不住一大堆人呼啦啦地涌进来。上岛的人里，的确有不少叫出去名号响当当的，但几乎都是大老粗，这么些粗人聚集在一起，那是逢山开路，遇水搭桥！谁管你设下的精妙阵法？他们只知道这条路有古怪，绕来绕去就是绕不出去，正好大家伙儿个个都带着锐利武器，心火上来了，直接动手，消灭路障！
    桃花林是吧？砍掉砍掉！
    翠竹林是吧？砍掉砍掉！
    还有那轻功不错的，碰上枝繁叶茂的大树，干脆直接攀越至树顶，四处眺望一番，确定接下来该往哪个方向去。
    等沈蕴一行人上岛时，前头几波人已经替他们开凿了一条十分显眼的道路，一路走过去，花草都被踩烂，树也倒了，竹子也断得七七八八，没花多少功夫就直接走到了君山的主体建筑前。
    “然后呢？”前面如此顺利，叫芙蓉有些失望。“怎么这般平静呀？难道不应该是你争我抢，在上岛前就大打出手，一堆江湖人斗得你死我活，胜者上岛，然后被君山主人精妙绝伦的阵法困住，经历重重磨难最后成功破解阵法的人，才有资格和正主面对面？”
    沈蕴屈指轻敲她的脑袋，好笑道：“小姑娘不要看那么多话本子，都什么乱七八糟的。那些江湖人再粗蛮，也知道惜命，里头有没有藏宝图还是一回事呢，哪有这么随便就争斗起来？”
    他敲得不疼，芙蓉吐了吐舌头，急着追问：“然后呢然后呢？”
    “然后，众人就发现，原来君山近期闭门谢客的原因不是心虚，而是出了内乱。”
    “内乱？！”芙蓉吃惊地睁圆了眼睛，没想到还有这么一出。
    不怪她大惊小怪，当时上岛的所有人都惊呆了。他们来得晚，君山堂内早已是挤得水泄不通，里头吵吵闹闹，沈蕴与康禹站在外围静静听了一会儿，依然没搞明白这是发生了什么。
    “不知你是否记得，当年与小阎王一道送我们上京的另两位侠客？”
    芙蓉怔了怔，虽不知他为何突然提起这个，仍是快速回答：“记得，‘松风剑’周乙周大侠，‘燃木刀’胡六一胡大侠。”
    沈蕴点头，继续道：“那君山堂内人多口杂，吵吵嚷嚷，我们正愁无法了解具体情况，正巧碰见一位故人，正是那‘松风剑’周乙先生。”
    “啊呀！”芙蓉惊喜，“他定是听说小阎王有难，人又恰好在附近，便赶来伺机搭救小阎王！”
    “没错，他正是出于此意，才凑了这回热闹。”
    他乡遇故知，因环境特殊，沈蕴与周乙只是互相打了个招呼，也没机会叙旧，周乙从人群中挤出来，拉着他到一隐蔽角落说话，康禹紧随其后，四个部下则不着痕迹地散开，暗中注意着周遭情况。
    碰见熟人这就好办了。周乙是来得最早那一拨，一路跟着众人砍树开路进来的，围观了全程的他可以说是最有发言权的人之一。
    从他口中，沈蕴得知，原来众人赶到君山堂后，此处大门紧闭，里头明明能听到有人来来回回的脚步声，可任他们在外如何叫门，就是没人来开。见此情况，外头的江湖人士愈发认定九歌先生心虚，人都到了家门口，也不敢放大家进去，八成是有鬼！
    群体*件，总是有煽风点火的人，和容易热血冲脑的人。很快，君山堂的大门就被拆了，一大堆人涌了进去，四下观望了一会儿，一个自称是九歌先生徒弟的中年人才走出来，作出主人姿态询问：“各位江湖朋友突然造访，不知所为何事？”
    稍微听说过“九歌先生”这个名号的，一定知道他是个老头儿。眼下大家都挤进门了，虽然目的不怎么光明磊落，上岛后的行径也很不礼貌，甚至私闯他人住宅更是过分，但他们人多呀！
    法还不责众呢。
    “那中年男子虽自称九歌先生之徒，但无人识得他，纷纷叫嚷着让九歌先生出来。那男子先是称师傅卧病在床，君山现任事体一应由他处置，很快便被人识破。”
    芙蓉听得入了迷，紧张地问：“这怎么能识破？”
    沈蕴微微一笑，道：“九歌先生素来好客，到过君山的人不少，因此近期闭门谢客才会引起注意。上岛的人中间，就有曾经去过的，当即指出，若是九歌先生抱病在身，不便出面，当请九歌先生之女出来主持大局，而非徒弟。”
    九歌先生有一独女，外头皆称她“湘夫人”，年纪已有三十许，至今云英未嫁，守业在家。岳阳当地与君山有来往的江湖人士都知道，这偌大的君山岛，往后是要由湘夫人继承的。
    被熟知岛上情形的人点出问题所在，又是面对这么多气势汹汹的人，那中年男子有些慌了手脚，言称师妹已于近期出嫁，现不在岛上。
    这就更编不圆了！倘若九歌先生爱女湘夫人真的出嫁，怎么半点声息也无？嫁给谁了？何时办的酒宴？怎么江湖朋友们一点风声也未听到？
    此人言辞闪烁，形迹可疑。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立刻便在众人心中生根发芽——这君山，有问题！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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