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5 第六十五章

    要说起来，梅寻玉与芙蓉、康禹相识于二人最落魄的时候。那会儿玉箫公子依然是今日这幅翩翩浊世佳公子的模样,白衣白马碧玉箫,站在哪里都引人注目；而芙蓉和康禹呢,一个是荆钗布裙的小村姑，一个是怀抱土狗的穷小子，坐着一辆“吱呀”乱响的破马车,晃晃悠悠地从村里进城。
    乍然见到焕然一新的俩人，梅寻玉一开始都不敢认,揉了揉眼睛,再三确定，这一对锦衣华服仆婢环绕的少年少女,竟然真的是当初岳阳城外驿站里见过的那两个！
    这、这变化也忒大了……
    “二位别来无恙否？”吃惊归吃惊,梅寻玉还是主动上前打了招呼，当初他们那么落魄的模样他都不介意,如今俩人换了行头，显然处境大不相同了,他就更乐意与之结交了。
    康禹一向是很有礼貌的，起身与他寒暄了几句,芙蓉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他们这桌只三个人，芙蓉、康禹加上不请自来的姜遥，梅寻玉看了看，笑着问可否同坐。康小哥儿是个面皮很薄的少年，拒绝他吧不好意思，心里却知道芙蓉不喜欢他，不敢随便同意，视线便投向了芙蓉。其实他们只是在这儿歇歇脚，没一会儿就要继续上路了，芙蓉看康禹为难的模样，笑了笑，无可无不可地点头。
    梅寻玉心中暗喜，又悄悄打量她，只觉得目眩神迷。初相遇时，小姑娘一身土里土气的村姑打扮，脸蛋儿依然美得好似天仙一般。今日她穿了一身翠绿罗裙，裙摆袖口皆绣了精致的小蝴蝶，袖口落下时露出一截皓白玉腕，一手戴两个翡翠镯子，行动间“叮叮当当”好不清脆，完全不在意磕碰。更别提头上镶金嵌宝的发簪，耳边成套的水滴形宝石坠子，在识货的人看来，这姑娘俨然在左脸写着“富”，右脸写着“贵”。
    梅寻玉不得不为自己的眼光赞叹一番，当时他就觉得这两人绝非寻常人家出身，要么就是刻意装扮成平头百姓模样，要么就是意外所致落魄如斯。事实证明了他的正确，别的都不必提，单看芙蓉这一身，俨然是个富家千金。
    成名短短数年，梅寻玉虽然年纪不大，见识却很不少。素日接触过的女子，主动扑上来的不知凡几，当然也有如江大小姐那等高高在上的，可英气的，娇俏的，柔媚的，可爱的，清冷的，似乎都无法套在眼前这位小千金身上。
    他不知该如何准确形容，倘若拿花儿做比方的话，江湖中各式各样的女子，就好比园中盛开的百花，可眼前这位，显然是个珍稀品种，平时只能在皇宫御花园或者世家豪门后花园瞧见的，堂堂玉箫公子都叫不出品名的那种。
    他的注意力多集中在了芙蓉身上，顺便问了一嘴：“怎么不见那只小黄狗？”
    康禹被问到这个，一时伤感起来，只叹道：“不想它跟我一路颠簸，托付给一户人家了。”
    小黄狗陪他度过了人生中最灰暗的日子，离开青草村时康禹没舍得把它丢下，带着它到岳阳城后，在他们暂住的小院里养了几日，小黄与周围街上的狗子都混熟了，吃得好住得也好，很快就肥了一圈，比之前跟他吃糠咽菜不知好了多少。
    离开岳阳时本来也要带上它的，可他转念一想，此次宜兴之行，前路未卜，自己身负血海深仇，身无长物居无定所，只怕今后很长一段时间都要在赶路中度过。这般漂泊的生活，他真的不愿意再让小黄跟着自己过，小黄只是一只普通狗子，自己没有能力照顾好它的时候，何必再叫它陪着一道吃苦呢？
    当时他便起了心思，想替小黄寻一户好人家寄养，往后等他生活安定下来，再回岳阳接走它。将这个想法与芙蓉说了下，芙蓉也赞成，不过她建议可以叫刘管事等人带小黄回京。身为四姑娘的爱犬，哪怕它只是一只普通的土狗，在沈家也可以横着走了。
    要多带一只小黄狗回京，沈蕴完全没意见，甚至他还挺喜欢这只憨头憨脑的狗子——毕竟是芙蓉宝宝落难时认识的“朋友”，爱屋及乌了。于是小黄的命运就此改变，从青草村走了出来，不仅到过岳阳城，往后即将定居京城，成为天子脚下尚书家的珍贵狗子。
    与康禹闲谈两句，一旁的姜遥按捺不住主动开口，梅寻玉这才分给他一丝关注。得知身旁这貌不惊人的青年竟然姓姜，是太乙门弟子，顿时热情起来，而姜遥也是个自来熟，没一会儿就同梅寻玉聊得热火朝天起来，俨然一副相逢恨晚的样子，完全忘了刚才是怎么趴在窗户上边看热闹边吐槽人家的。
    得知他们也要去宜兴，梅寻玉高兴地说：“正好，我与归元山庄江大小姐相识，约好在义安碰头，到时不如结伴同行？”
    有机会能见到“江湖第一美人”，姜遥岂有不答应之理？二话没说就应下了。等他脱口而出后，才想起桌上还有两位——尤其是那个娇滴滴的柳姑娘，她看起来不像是会乐意与人同行的样子。
    不等芙蓉和康禹表态，旁边一桌走过来一个中年男子，正是沈蕴留下来的部下之一纪云峰。他微微一笑，向芙蓉请示：“姑娘，时候差不多了，您看咱们要不要启程？此时出发，傍晚恰好到达下一站。”
    芙蓉微微颔首，旁边早已站起来的春燕和春草立刻围了上来，她才起身，春草便麻利地给她整理起微乱的裙摆，春燕手中握着一把伞，两个丫鬟一左一右侍立在她身侧，规矩严整。
    见状，康禹也放下杯子起立，对梅寻玉抱拳道：“我们人多，只怕无法与梅公子结伴而行了。”又冲姜遥笑了笑，“姜公子既然要与梅公子一道，那就在此告别罢，咱们宜兴再见。”
    姜遥愣住，和梅寻玉眼睁睁看着他们一行人往外走，直到走出茶楼，还从窗边瞧见拿着伞的丫鬟已经撑了起来，将柳姑娘遮得碰不到一丝日光，那道翠绿色身影就这么袅袅婷婷的上了马车，消失在视线中。
    他咽了咽口水，转头问梅寻玉：“梅公子，你见过江大小姐，不知柳姑娘与江大小姐相比，孰美？”
    冷不防被他问起这个，梅寻玉怔了怔，回想了一下江清浅的容貌，委婉而圆滑地回答：“这……柳姑娘自是花容月貌，江大小姐久负盛名，二位姑娘如春兰秋菊，各有千秋，在下不敢轻易评判。”
    姜遥掂了掂他这话，柳姑娘的出身来历他们俩都不知道，而江大小姐背后靠着归元山庄，有那么一对大侠父母加成，又与梅寻玉相识在前。饶是如此，他也只说“各有千秋”，这话中的水分含量……那可就大了。
    想明白了这点，姜遥心口一痛，用无人听得见的声响喃喃道：“只盼第一美人实至名归，不然就亏大发了……”
    在这小镇分别后，看似是芙蓉一行人快一步，但因为一边有马车，另一边姜遥梅寻玉几个人则是轻装上阵，快马加鞭，所以最终他们还是前后脚抵达义安。
    义安是个挺大的城市，不似那小镇一般只有一条主干道，来去都避不开碰面。在义安短暂的停留一晚，两队人马并无交集，直到次日，于一荒郊野岭上，芙蓉才终于得见“江湖第一美人”的真面目。
    有个那般丰姿出众的爹，江大小姐自然是很美丽的，只是碰上的情形古怪，叫美人脸色不大好看。
    他们一队人马，有男有女，皆骑着马。男的就是姜遥和梅寻玉并他的两个小厮；女子则一下多了四位，除了在小镇上卖身葬父的少女之外，还有江大小姐与她带着的两个丫鬟。一行人堵在路上，叫后头来的车队无法前行，康禹上前询问情况，发现都是熟人，见他们一个个面色不渝地盯着前头，也跟着打量情况，问道：“怎么回事？”
    叫这群年轻男女止步不前的不是什么庞然大物，也非山贼土匪，而是一顶轻纱小轿。那小轿精致无比，周遭垂着飘逸的丁香色轻纱，随风飞舞着，轿中隐约能瞧见坐了一个女子。抬轿的四个轿夫垂手站在一旁，四角还立着四个妙龄少女，身着白衣，分别抱着瑶琴、金筝、琵琶与玉笛。瑶琴、金筝与琵琶都比寻常所见要小一半，于几个少女却正合适，旁人都不知她们随身带着这些乐器做什么时，她们已开始奏响了乐曲，四种乐器的声音合在一处，飘荡在尘土飞扬的官道上。
    “有病吧？”不知何时，芙蓉已经从马车跳上了马背，由护卫牵着马来到前头，和康禹一起目瞪口呆。从小长在豪门世家，宫廷乐师奏的曲子常听，连她自己都会好几种乐器，乍一听到这糊弄人的合奏，小姑娘忍不住捂了耳朵，吐槽道：“弹的什么玩意儿，真难听。”
    声音不大不小，足以叫对面的人听到，乐曲似乎是顿了顿，轿中人一挥手，四个少女的合奏停了下来。一时之间，所有目光都聚集到对面，唯有江大小姐回头看了她好几眼。
    很快，一道娇媚的声音从轿中传来：“好个牙尖嘴利的小丫头！”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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