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8 078：谁都有梦

    又问起世子夫人。
    这未来的梁国公夫人也很重要。
    甚至比起前面的梁国公夫人都更重要——因为这位可不是大唐帝国公主了。萧氏这一代没有与皇室联姻, 将来萧氏如何，还真要揣摩揣摩。如今的世子夫人心性心智等等如何当然重要。
    周、宋二校尉对视一眼，说世子夫人看着很是凛冽，让人望之不敢亲近, 很生畏敬，临危镇定从容，和世子无二致，驭下也极有章法, 侧面观萧氏族卫侍卫和亲兵，对这位世子夫人都很是尊敬。
    魏景寿摸着短髭微微点头, 默默给沈清猗划了四个圈, 至少从心性心智来看是合格的，是否列入优秀还要亲自观察。
    周宋二人都隐去了世子夫人跌崖这一段。
    ——这是萧承忠的嘱咐，两位校尉都心领神会：虽然叔嫂一起落崖没什么, 但让那些粗俗的碎嘴的人说起，没准心里会往什么粗俗的地方想, 这不亵渎了世子夫人吗。
    因为世子夫人道出奇术救活了牛大壮, 周宋二位校尉对她既深存感激又有些敬畏，私下勒令骑兵团不许提此事, 说世子夫人身怀仁心, 要维护她的光辉形象云云。
    众骑兵目睹了“神迹”，心中也有敬畏, 谁知道世子夫是听说几百年前的事, 还是她自己就懂？……总之要敬畏。没人会碎嘴提这事。
    周、宋二校尉说起了牛大壮的事。
    魏氏父子又听得惊呆了。
    魏二郎张大着嘴, “那牛大壮，真个在牛肚子里救活了？”
    二校尉一脸严正，“卑职等亲眼所见，绝无虚言。”
    魏大郎：“奇术呀！”
    魏二郎：“塞牛肚子里输血救人，军医们都不知道啊，有这奇事，张医尉还不吹两下？六郎，你看的书多，一千年前的书都看过，这三百四十年前的书也应该看过，哪本书里写了这个？”
    魏六郎：“我看过的史书野史笔记杂书都没有看到这一则。应该是世子夫人读书更广博，知晓得比某等读书人更多。”
    魏三郎：“没准不是书上记的，是世子夫人自己知道呢，恐你们俩大老粗不信，才假托几百年前北齐那什么将军，这不是六郎讲的那什么，假先时人之言而行。”
    魏六郎：……他是说今之大食教假先知之言欺信徒而行私。
    周宋二校尉对视一眼，均想起世子夫人吩咐的那些细节，恍如自己亲做过一般，心里均想：有可能。但嘴上却闭得比蚌壳还紧，心想这话不是他们说的，别人怎么猜测他们可管不了。
    周全海又郑重将世子夫人嘱咐的话说了一遍。
    “世子夫人说的没错，这是牛大壮的运气，不能做常例。”魏景寿摸着下巴的髭须道，“牛大壮有运气不假，但没有遇上世子夫人，他就是屁极了也滚不出个泰来，姓牛也沾不上牛的运气。世子夫人，就是圣贤书上说的，‘学问之大也’。”
    是“否极泰来”……魏六郎嘴角抽抽，还有后一句，阿爹是赞世子夫人懂得剖牛腹置人输血而救人的医家学问，但这句原话是出自《荀子》的“不闻先王之遗言，不知学问之大也”，真不能用来形容啊。看了一眼齐齐点头的五个哥哥，深觉寂寞如雪，好想五娘快来！
    魏景寿心里又给沈清猗划了一个圈，这种果决魄力就值得划一个圈。这就五个圈了。
    “你们说，世子夫人是如何叮嘱你们牛腹救人的，之后又是怎么吩咐的？”他又不厌其烦的询问细节。
    深凹的眼窝内划过一丝光芒。
    他确定这位世子夫人懂医，自然想到国公嫡长子重病二十一年娶了世子夫人不到一年就好了，说是药王孙先生留下的方子，一直吃着慢慢调理好了……他以前信了六七分，因为不是孙先生也没人治得好，但现在问他，魏景寿觉得要怀疑猜测一下，当然只是怀疑。
    如果真是世子夫人……
    魏景寿又默默给世子夫人增加了一个圈，只要有三分真，这一个圈也是值得的，心里的名单上，将这位世子夫人划拉到了“必须亲近”的名列中。当然不是他亲近，而是夫人交际，对于妻子马氏的智慧见识和交际手腕，他是很放心的。
    ……
    次日，朝食后不久，魏将军夫妇便联袂至大观院，邀请世子夫妇和世子之弟逛家园子。
    萧琮三人欣然应允。
    魏家的园子主要是树，松树柏树梓树白蜡树等等，种的花也是花树，早春开的玉兰花树在庭州四五月开得正盛，三月开的千叶桃花树这里才刚有苞，混一起也成了别具一格的景致。
    萧琮笑道：“将军府这园苑修得不拘一格，很有趣致啊。”
    就如魏景寿这人，行止粗豪中又别具一格。
    赏园子时众人自然分成了三拨，魏将军与魏家五个郎拥着萧琮是一拨，魏六郎带着几个年龄小的弟弟和萧琰走一堆，马夫人携五个媳妇和六个小娘子拥着沈清猗是一拨。
    逛完园子出来宾主都很愉快。时已近午，萧琮三人便回院子换了大袖衫礼服，参加庭州刺史府举行的接风宴。出席接风宴的主要是庭州文官和庭州士家。
    庭州刺史是河北真州人氏，明年底就在庭州任上满六年。按帝国律令，州县主官最多两任就会调迁，防止文官形成“地方派”。萧琮对这位刺史的治政很不满意，从一路行来所见所闻的民生状况可见一斑。再见这位刺史在宴上八面玲珑，显见惯会做表面功夫，暗里寻思要让这姓殷的早日调走，换个实干派的过来。他已经给庭州刺史打了叉，应酬间却完全不露声色，温言雅笑让人如沐春风。宴上的文官和士家多数都给这位世子画了个圈。
    这接风休整的一日过去后，次日起萧琮就开始履职巡军了。他去军营都带了萧琰在身边，让她更快熟悉军营各项事务，去了静南军后就能更快适应。
    此时周、宋二位校尉的骑兵团已经回归军营，振武军中便渐渐传开了国公府十七郎君的神勇，巡军时就有闻技手痒的将尉，还有半信半疑的，借校阅之机“恭请十七郎君指教”。
    萧琰对于较技一向是来者不拒。
    围观的军士看得哗然，又纷纷喝威武，周、宋二校尉看着一面倒的揍人心里大爽：叫你们不信，哼！
    向晚将军府都会设家宴，邀请世子夫妇并十七郎君在府里用个“便宴”，萧琮自然愿意与魏将军府多亲近，几次便宴后，双方关系就进了一步。有时便宴结束得早，大家略作消食后，又聚在室内玩木射，男女分组，女郎这边输了几次就不干了，要求男女混编分组，于是男子的叫好声和女子的娇声笑语混在一起，很是热闹。
    萧琰最近却有些不开心。
    她觉得自从出了小沙海后，沈清猗待她就有些不同了。
    看起来似乎和往常一样，还是时常关心她，言语态度也和往常一样——但萧琰感觉就是不一样了。
    沈清猗很少再和她目光对视，即使偶尔有眼神交汇，也没有那种仿佛心有灵犀、心神交汇的感觉了。
    萧琰隐隐觉得，沈清猗似乎在疏远她。
    这让她心里很难过。
    是自己做了什么让姊姊生厌了吗？还是哪里做得不对惹恼姊姊了？
    她很想直接问，但这种感觉又是微妙的，譬如身边亲近的人——四哥和白苏青葙她们，都没觉得姊姊待她有什么不对。
    萧琰只能抑郁在心里。
    ……
    这日晚上将军府便宴后萧琮三人便与魏将军一家笑语道别，说回去还要商议事情，就没有应魏夫人的邀请留下打木射。
    ——萧承义禀报国公府信卫过来了。
    回到大观院，用过一盏茶，萧琮便叫入父亲派来的传信侍卫，侍卫带来的是“原州马贼袭杀案”的后续调查。
    这是第五波调查报告。
    之前萧琮还在威州巡军时，就接到第四波调查报告：靖安司河西局和缉事厅调查之后确定了所有马贼的身份，除了燕周人、西突厥人和回纥奸外，另外发现六名“西突厥人死士”竟然不是西突厥人，而是大唐安西都护府的突厥人，一为突骑施部，二为葛罗禄部。
    报告飞递到长安，立即引起帝国靖安司的高度重视，靖安司内安司副署令率武骑署亲至河西。
    燕周和西突厥策划刺杀梁国公世子，不仅是要搅动河西，还要连同安西搅进去，分明是想以“回奸”和“突奸”挑动河西道和安西府对境内回纥人和突厥人的猜忌，以此挑动河西和安西的部族内乱。——不过这也更符合靖安司的推想：安西乱才能对大力掺和此事的西突厥更有利。
    当时四哥在威州说：相比回纥三部在河西道安居乐业，安西突厥人在安西都护府就有一些人不大安分。
    这跟西突厥人建立汗庭，一直在大唐帝国安西府外蹦跶有关，总有一些安西突厥人向往突厥汗庭，渴望他们突厥人有自己的帝国。
    西突厥人就利用安西突厥人这种情结，总之这一百多年来派出细作上蹿下跳就没消停过，后来被帝国靖安司武骑署出动，血洗了西突厥在安西的几个秘密据点，西突厥汗庭的“东作计划”遭到摧毁性打击，才消停了，不敢再有大动作。
    调查上说，因此次发现这几个安西突厥死士，靖安司安西局顺藤摸瓜，就揪出了潜伏安西的突厥秘密组织，叫“大突厥帝国复兴社”，里面的成员都是安西突厥人，武骑署行动如雷霆，将他们杀了个底朝天，而随着组织曝露，更多秘密也显露出来。
    就在三十多年前，西突厥汗庭上了个新汗王，不是很武勇，但很有智谋的远见，制定了一个“复兴梦”。
    ——经过特别训练的西突厥细作改换身份，冒名顶替进入安西府的突骑施和葛罗禄内部，秘密宣传“大突厥帝国复兴梦”；
    ——行走在安西府至西洲和合的自由贸易通道上的西突厥商团和护卫团也觑着各种机会，向安西突厥人，尤其是有抱负的年轻人，宣扬“大突厥帝国复兴梦”，经过长期的渗透，很是哄骗笼络了一些胸怀热血憧憬的突骑施、葛罗禄年轻人，悄悄成立了一个“大突厥帝国复兴社”，简称“大突社”，在安西悄悄发展成员。
    靖安司的调查说：这个大突社的成立已有三十年，但一直以来只是秘密发展成员，间或送意志坚定的成员进入西突厥参加死士训练，其他就没有做任何破坏行动，而成员纪律严密，考察发展新成员也极其谨慎，因此一直没有暴.露。
    这二十多年中，也曾经有几个可疑成员被靖安司注意到，但这几成员均涉及另外案子，便主动认罪搅到自己头上，然后就“畏罪自杀”了，安西局虽然心存疑窦并记在案档中，但没了线索也查不下去。
    这个大突社就一直默默存在着。
    直到这次西突厥汗庭等到了两大帝国一大教的势力联合刺杀梁国公世子的绝好机会，于是才启动安西府的“大突厥帝国复兴社”，以大突社成员为内应。
    他们都是安西突厥人，因为身负大突使命，选择从事的职业就是经常来往于安西与河西，对安西府、河西道的商团和道路关隘都非常熟悉，制定出了周详的“护商路线”，让西突厥死士团以回纥护卫团的身份从自由贸易通道进入安西府，再进入河西。
    萧琰当时奇怪了：不对呀，那些西突厥死士冒名顶的两个回纥护卫团查出是七年、八年前就成立的，大突社如果要隐秘，这个回纥护卫团就应该不是他们串连回纥人成立的，若不然，被人发现安西突厥人和河西回纥人搅在一起，立即会引发靖安司的敏感吧？——毕竟这两族人在大唐境内是不凑一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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