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地理课

    虽然玄微努力开解，姜妍仍旧沉浸在害死人的愧疚中，坐在跨院门槛上吹冷风。
    玄微又道：“二师兄说，伤心难过的时候，只要做点别的事，用不了多久就能淡忘不好的事情了。”
    姜妍叹了口气，回房淘米做饭，然后坐在炭炉边，一边看火一边发呆。
    原本明亮灵动的眼睛都快失去光彩，变成死鱼眼珠子了。
    玄微拿着一本书进了姜妍的耳房，道：“这是大师兄给我买的《山河地理志》，还有大师兄画的舆图，特别有意思，我们一起看吧。”
    姜妍不好辜负玄微的好意，就翻了一下《山河地理志》，竟然是纯文字版本的，一个个陌生的省府州县的地名看得她头晕。
    还有，他大师兄画的全国地图也太简略抽象了吧，只标出了明朝两京一十三省东南西北的大概方位，至于面积比例、边界海岸线什么的误差极大。
    反正这会儿没心思干别的事情，姜妍跟玄微要了一张上好的宣纸，趴桌子上用炭笔勾划起了中国地图。
    由于古代和现代的省份不一样，姜妍只画出了沿海边界、大江大河、高山盆地以及标志性地区。
    姜妍边画边跟玄微比划：“你看，这个就是台湾岛，和海南岛差不多大。这个是日本，就是俗称的倭国、扶桑、东瀛，面积大概有台湾的十倍大。”
    玄微：“台湾我知道，郑成功就退据在此地，没想到离福建这么近。”
    姜妍：“那是因为在地图上才近，你看这边就是钱塘江的入海口，杭州城就坐落在钱塘江边，地图上的杭州城很小，但你觉得杭州城小吗？”
    玄微摇了摇头，“杭州城不小。”
    姜妍一边百度，一边给玄微讲课。
    “这个是黄河……长江……珠江……黑龙江……松花江……澜沧江……怒江……”
    “这个是青海湖……洞庭湖……潘阳湖……太湖……西湖……”
    “这个是秦岭……太行山脉……雁荡山脉……武夷山脉……广西的十万大山……喜马拉雅山脉……”
    “这里是青藏高原……新疆塔里木盆地……塔克拉玛干沙漠……黄土高原……东北平原……华北平原……长江中下游平原……”
    ……
    讲了差不多两个小时，姜妍喝了口水润润干涸的嗓子，“好了，剩下的省府州县你自己慢慢画吧。”
    给玄微指点了一下山河地理，姜妍的沉重的心情都开阔了不少。
    玄微崇拜地看着姜妍：“你怎么知道这么多东西？”
    姜妍四十五度角仰望天空：“我是生而知之。”
    玄微：“……”不明觉厉。
    锅里的白粥已经熬好了，散发着现代大米没有的甜香，姜妍盛情邀请玄微来一碗。
    玄微从东厢房拿来两个糙面馒头，一个给了姜妍，一个自己小口小口地啃。
    姜妍正犹豫着要不要吃这刮嗓子的纯天然粗粮馒头，却见玄微吃馒头跟上刑一样揪着眉头，便道：“不喜欢吃就别吃了呗。”
    玄微纠结地看着手里的馒头，“可是二师兄出远门了，其他师兄都没钱，没法给我买好吃的。”
    听着好可怜的样子啊，姜妍忙安慰小正太：“等我再卖几天春联就有钱了，过年时候可以买很多好吃的屯着。”
    “那我就等好吃的了，”玄微一脸期待的样子，“不过你说书要养足精神，好好休息，别再想今天的事了。”
    姜妍深吸一口气，握拳道：“不想了。”
    天黑躺在被窝里的时候，姜妍难得地没有玩手机，从头到尾都认真地备课，备完课就直接入睡了。
    而此刻，一墙之隔的东厢房里，陶守贞正点着油灯惊奇地看着姜妍所绘的地图。
    玄微半趴在地图上给大师兄复述姜妍的话：“这里是黄河……长江……秦岭……太行山脉……青藏高原……四川盆地……华北平原……”
    陶守贞估摸着哪怕是六部汇总地方地形图，绘制而成的舆图，也不会比眼前这份更精准了。
    就如钱塘江入海口的形状，舟山群岛的分布，他所看到的，竟与图中一模一样。
    国之将亡，必有妖孽。
    反之，若国家已亡呢？
    深更半夜，陶守贞无心睡眠，捧着《山河地理志》把各省的边界大略勾出，添上省、府、州及战略要地的地名。
    ******
    清河坊市，阴森森的大街上，堆积着枯枝败叶。
    瘌痢头乞丐扶着自己因被砍掉一半而歪斜的脑袋，一边脸上血肉模糊，另外半边的眼中发出怨毒的目光，一步步向姜妍走来，凄惨地哀嚎着：“为什么，为什么要害死我。”
    姜妍想辩解，说自己没想害死他，可张开嘴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姜妍想逃，可她的腿却像是有千万斤重，怎么也迈不开，逃不了。
    眼见瘌痢头乞丐染血的手就要碰到自己的脸，姜妍惊声尖叫，从床上坐了起来。
    屋里伸手不见五指，墙角、屋顶、床下，似乎都在酝酿着邪恶而又可怕的事物。
    寒风呼啸而过，屋外的树木顿时风声鹤唳、鬼影重重。
    《贞子》、《咒怨》、《山村老尸》的经典情节在姜妍脑子里翻滚。
    半夜厕所隔壁间问要不要卫生纸的爱心人士、凌晨打的到殡仪馆的长发女士、午夜镜中出现的另一个女人……也通通在向姜妍招手。
    姜妍抱着双臂，崩溃地哭了起来，痛苦压抑。
    为穿越的不幸遭遇而哭，为求生的艰难而哭，为惨死的瘌痢头乞丐而哭。
    她很怕，害怕在这个陌生时代里前途未卜的命运。
    她很怕，因为没有一个人会是她的依靠。
    房门突然传来了敲门声，“姜小姑娘，发生什么事了。”
    却是还没入睡的陶守贞，被姜妍的那声尖叫给惊了过来。
    姜妍呆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门外有人找她。
    披衣下床，把门开了个缝：“大师兄，你还没睡啊。”
    借着油灯，陶守贞看到了姜妍满脸的泪痕，“没睡，方才听到一声尖叫，就过来看看，姜小姑娘这是怎么了。”
    姜妍吸了吸鼻子：“我做噩梦了。”
    紧跟着陶守贞过来，却被严严实实挡住的玄微从门缝挤了进来，问：“是不是梦到那个瘌痢头乞丐了？”
    姜妍这才注意到玄微，点了点头，把门全部打开，说：“外面冷，进来坐。”
    陶守贞从善如流地进了耳房，把门合上了，问：“什么瘌痢头乞丐？”
    姜妍只感觉要被白天的事逼疯了，忍不住向在场唯一一个成熟的大人倾诉了瘌痢头乞丐的事。
    听完后，陶守贞抚了抚小丫头的头发，安慰道：“你做的没错，那个乞丐也不是因你而死。”
    姜妍吸了吸鼻子，“可是是我把八旗兵引过去，他才会被砍头的。”
    陶守贞：“清廷有个律令叫《逃人法》，被逼带地投充的旗下家奴有不堪忍受虐待而逃走的，收留奴隶、哪怕只是提供了一餐饭的那户人家，家主被处死，妻子家产籍没给旗人。而奴隶和收留他的人都不知道这条律令，你能说是这个奴隶害死了收留他的人吗。”
    姜妍摇了摇头，“不是。害人的是朝廷。”
    陶守贞：“于此同理，害死乞丐的人并不是你，而是严苛的朝廷律令和那些杀人取乐的八旗兵丁。”
    虽然隐隐感觉哪里不对，姜妍还是觉得大师兄说得好有道理，并且坚定地认定瘌痢头乞丐不是自己害死的。
    陶守贞：“你心存愧疚，说明你是个仁善的孩子，日后多行善事，就不会再有鬼魅侵扰。好好休息吧。”
    眼看大师兄就要走了，姜妍泪眼汪汪，仰头道：“可是，我还是不敢一个人睡。”
    陶守贞两手掐着玄微的腋下，把人提了起来，慷慨道：“既不敢独睡，今夜就让玄微陪你吧？”
    姜妍：~(≧▽≦)/~
    玄微：(☄⊙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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