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9 讲个故事

    “自去年十月起，妈妈就不让我出来听戏了。算起来,也有一年了。”
    “我病后,妈妈初时还延医问药，待我病重到如今这幅模样,妈妈就将我赶了出来。”
    “珠宝首饰都叫妈妈扣下了，我只跟她要了自己的身契,想着就算是死了,也不能挂着环采阁的名头死。”
    “我得了这脏病,本不想叫你看见，可想着我已时日无多，总要再来看你一眼，也不枉我来这世上一遭。”
    ……
    荟芳园，秋官和翩翩隔着一张圆桌,已经相对坐了一个时辰了。
    秋官连续给翩翩递了两条擦泪的帕子,便不让她继续说了,“我为你在附近赁个院子,再请个大夫过来看看。”
    翩翩摇了摇头，拒绝道：“不必了,我知道自己必死无疑,不想脏了别人的地界。况且，我就要离开杭州了。”
    秋官忧虑道：“你现在这个样子，又能去哪里。”
    翩翩隔着斗篷抚摸了一下自己长满脓疮的脸庞，凄凉一笑，“只有这个样子，我才能想去哪里就去哪里，谁也不会对我做什么，谁也不能拿我怎么样。”
    这幅与生俱来的花容月貌，带给她的从来只有无穷无尽的灾难，如今毁了也好。
    毁了这张脸，九泉之下，就不会被爹娘认出来了吧。
    秋官沉默半晌，知道无法改变其心意，便问道：“你打算去哪里。”
    翩翩目中浮现出一丝向往，连声音都轻快起来，“我想回到舟山岛，看一眼我出生的地方，看一眼爹娘捕鱼的东海。”
    秋官：“迁海令一下，舟山岛的百姓已全部迁往内陆，沿海五十里设为禁区，你回不去的。”
    “我知道自己回不去，我这幅样子又怎么可能走到舟山，”翩翩微不可察地笑了下，“只要能死在回家的路上，我就此生无憾了。”
    不过翩翩终是没能成行，她的精气神在见完秋官之后就耗尽了，刚刚走出荟芳园，便晕倒在了地上。
    秋官在荟芳园的附近赁了一个小院，安置了翩翩，甚至还要为她去请大夫，只是被翩翩拦下了。
    这种病，哪个大夫能治好呢。
    请个大夫来，左不过是再挨几次白眼，再挨几次鄙夷不屑，倒不如，就这般安安静静地死了。
    ******
    天工阁里，姜妍正在摆弄盆景。
    自那天被秋官凶过后，她已经两日没去荟芳园了，哼，就让他和那个翩翩姑娘相亲相爱去吧。
    这天阳光晴好，姜妍把盆栽挪了挪位置，好晒到门外的太阳。
    哪知刚把盆栽挪过去，阳光就被一个身影给挡住了。
    抬头见来人是秋官，姜妍哼了一声，扭过头去，检视天工阁的货物。
    秋官用食指点了点姜妍头上的瓜皮帽，“怎么了，还在生气啊。”
    姜妍斜着眼睛看了他一眼，“怎么，你那么凶我，我不该生气吗？”
    秋官屈指弹了弹姜妍的瓜皮帽，“男子汉大丈夫，气量怎么这么小。芝麻大点的事，也值当生两天的气。”
    “不准动我的帽子，”姜妍护着瓜皮帽往后退了一步，气哼哼道，“我跟你说，这不是芝麻大的事，而是冬瓜大的事，总之我现在就是生气了。”
    秋官无奈道：“好好好，是我错了，我向你道歉，我对不起你。怎么样，消气了没。”
    姜妍：“你先说说那天为什么凶我，我再决定原不原谅你。”
    秋官想了想，道：“我先给你讲个故事好不好。”
    姜妍抬了抬下巴：“你讲吧。”
    我看你能不能讲出一朵花儿。
    秋官提醒道：“这个故事有点长。”
    姜妍便把他领到了二楼。
    秋官站在二楼的窗口，一边打量着街上的行人，一边讲着深埋在心底的故事。
    “从前有一个小男孩，在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就失去了爹娘，还被恶人卖给了戏班，天天挨打挨骂，天天躲起来哭。
    那时候戏班里有一个温柔又漂亮的师兄，他对小男孩很好，会耐心地教他昆戏的幼功，会给挨打的小男孩上药，还会经常变出好吃的东西给小男孩。
    小男孩也很喜欢师兄，常常想着，等自己长大了，要像孝顺爹娘一样孝敬师兄。”
    姜妍听出秋官讲的是自己的故事，顿时投入了进去。
    “这个师兄经常对小男孩说，就算是死，也不能让坏人脱了自己的衣裳。
    否则，会活得连狗都不如。
    小男孩也牢牢记住了师兄的话，在他心里，师兄说的都是对的。
    可后来有一天，师兄病了。
    浑身长满了脓疮，皮肤一寸一寸地溃烂。
    在连站都站不稳的时候，被班主赶了出去。”
    姜妍担忧起这个温柔又漂亮的师兄的命运，急切地问道：“后来呢，后来他怎么样了。”
    “后来，”秋官的收回了一直看着窗外的迷茫目光，“后来他被人发现死在了路边，浑身恶臭，爬满蛆虫，连义庄的人都不肯收殓。”
    “啊，”姜妍惊呼了一声，被自己想象的场面吓着了，问秋官，“他得的是什么病啊？”
    秋官：“花柳病。”
    姜妍：“花柳病治不好吗？”
    秋官：“这病治不好，翩翩姑娘得的就是花柳病，所以她活不了几天了。”
    姜妍：“翩翩姑娘怎么会得花柳病？”
    秋官：“人吃五谷杂粮，哪有不生病的，翩翩姑娘得了这不治之症也是没办法。你那日问她得了什么病，戳到了她的伤心事，我才叫你不要问，绝非是故意凶你。”
    姜妍：“你当我傻啊，人吃五谷杂粮怎么可能会得花柳病。”
    秋官：“你知道什么是花柳病？”
    姜妍：“花柳病不就是寻花问柳得的病么？”
    秋官皱眉道：“你知道什么是寻花问柳？”
    姜妍：“寻花问柳谁不知道啊，不就是秦楼楚馆那档子事嘛？比如说怡红院、丽春院、环采阁……哎呀，去找你的那个翩翩姑娘不会就是环采阁的头牌姑娘吧，所以她才会染上花柳病。”
    秋官眉皱得更厉害了：“你还知道环采阁的头牌是翩翩姑娘？”小小年纪，都是从哪里学来的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李叔跟我说的啊，”姜妍十分干脆地出卖了李保国，“哎，对了，翩翩姑娘身为环采阁的头牌，不是卖艺不卖身的吗，怎么会得上花柳病呢？”
    秋官幽幽叹道：“娼妓优伶，不过玩物耳，岂是想如何便如何的。”
    姜妍也心有戚戚焉，她虽然不是娼妓优伶，也受够了身不由己的苦楚。其实老天还是厚待她的吧，没有让她穿到妓院去。
    秋官摸了摸姜妍的瓜皮帽，语重心长道：“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你这个年纪，正该是用功的时候。将来中状元，娶公主，就算出人头地了。”
    姜妍嘟起了嘴：“你又诓我，就算我将来中了状元，也娶不到皇家的格格。”她能告诉秋官，其实自己是个女孩子，根本考不了科举吗？
    秋官走后，姜妍就一直在百度花柳病的信息。
    花柳病是明末时从欧洲传入的性病，其后便在中国猖獗了三百年，在青霉素出现之前，一直都是不治之症，就连同治皇帝都不小心染上梅毒死掉了。
    姜妍把翩翩的症状和网上的图片对比了一下，确定她得的是梅毒，能够用青霉素治疗。
    呕~为什么要让她做这种事，看了那些图片，她一星期内就别想好好吃饭了。
    既然确定了要救翩翩，姜妍就回了蕉园，和玄微一起把提炼的青霉素都分离了出来。
    玄微担忧道：“你不是说青霉素纯度不够会吃死人吗。”
    姜妍：“花柳病是不治之症，就算不吃青霉素，她也活不了几天了，还不如用来实验一下青霉素的效果呢。”
    第二天一早，姜妍就带着青霉素杀到了荟芳园，不过荟芳园里却没有秋官和翩翩的踪影。
    见状，早起练嗓子的银官殷勤地把小东家带到了秋官在附近赁的小院子，还殷勤地把人领进了院子。
    房间内，传来女子柔柔的声音，“等我死后，烦请程老板把我这副残躯烧成灰烬，也免得在地下发臭腐烂……”
    姜妍敲了敲房门，屋里的声音就停止了。
    秋官出来开了门，见是姜妍，惊讶道：“银官怎么把你带这来了，有事直接在荟芳园等我便是。”
    姜妍嘿嘿笑道：“我不是来找你的，我是来找翩翩姑娘的。”
    房里，翩翩撑着桌子走了过来，柔柔道：“小东家找我可是有事。”
    翩翩的脸给姜妍留下了深刻的心理阴影，所以姜妍压根不敢看她一眼，而是侧着脸看向门框，直接道：“我这里有几幅老神仙给的药，有缘之人包治百病，无缘之人立时毙命，你敢不敢吃。”
    秋官忙道：“药岂是能乱吃的。”
    翩翩却止住了秋官的话头，说：“我吃。”
    她只当小孩子气性大，故意捉弄于她。可她将死之人，又有什么不敢吃的，也好让这小东家消了气，莫要针对程老板。
    自翩翩吃下青霉素后，姜妍就一直坐立不安心惊胆战。
    连玄微都看不下去了，劝道：“你不是说了，就算不吃青霉素，翩翩也活不了几天么？既然她早晚要死，病死和毒死有什么区别呢？”
    这话说得是很有道理没错，可她为什么还是觉得罪孽深重呢？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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