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6 十年后

    康熙十二年腊月初六，福建福州。
    一个挺拔颀长的身影站在窗前,打开了一个精雕细琢的红木盒子,珍而重之地从盒子里拿出了一摞信件,抽出最底下那封，拆了开来。
    玄微1.0：
    今天是腊月初六,距离我们分开已经整整一年啦，时间真的过得好快啊。
    我决定了,以后我每年都在腊月初六给你写信，你也在腊月初六给我写信吧。
    你不在的这一年发生了很多很多事情,我捡几件重要的跟你说吧。
    先说顾姨的事。
    顾姨那个叫顾文杰的侄子真的坏透了,不知道怎么勾上了一个致仕回乡的高官老头，说服顾家老太爷和顾家老太太，把顾姨嫁给老头做继室。
    还说老头已经有儿有女,不会嫌弃顾姨不能生。
    哼,顾姨才二十七岁，老头都七十二岁了，到底是谁配不上谁啊！
    老牛吃嫩草,太不要脸了啊啊啊——
    顾姨说“初嫁由父母,再嫁由己身”,就是不答应这桩婚事，都快跟顾家决裂了。
    还好那个老头中风死掉了，婚事没成哈哈哈。
    不好的就是顾姨被传成天煞孤星了。
    不过你放心，她一点都不在意，巴不得没人打她主意呢。
    再说说我的事吧，这件事我现在想想都很生气。
    我每年花很多银子扶危济困，得了个及时雨小小姜的称号，本来这也没什么，可偏偏有无赖在天工阁门前喊穷，跟我要钱。
    那样吃喝嫖赌抽五毒俱全的无赖，我怎么可能给钱。
    可这个无赖是佟掌柜和县衙户房那个书吏的亲戚，知道我是女孩，还拿这威胁我。
    我像是被人威胁的人嘛，当然理都不理他。
    然后他就到处宣传我是个女娃，反正杭州城的人基本上都知道了。
    我本来以为这没什么，只要有利益，是男是女有什么区别。
    哪知道原来和我谈生意的商人态度都变得怪怪的，连我帮助过的那些人都在背地里说我的闲话，说一个好好的女娃娃，剃头去做男娃娃，是不是脑子出了问题。
    真是气死我了，再也不到处撒钱了。
    我讨厌清朝，女扮男装还要剃个金钱鼠尾。【此句用摩斯密码表示】
    他们不想和我谈生意就不能呗，反正我已经有了稳定的财源，又不能赚大钱让人眼红，在家里吃吃喝喝玩玩算了。
    玄微我跟你说，我会很多新奇的东西，如果没有那些贪官污吏劣绅恶霸觊觎我的财产，我绝对能富甲天下、称霸地球。【此句用摩斯密码表示】
    我现在的头发已经长到两寸长了，等你下次再来杭州，看到的就是长发飘飘、环佩玎珰的我啦，有没有很期待？
    待我长发及腰，少年娶我可好？【此句为法语】
    ……
    细细地看完收到的第一封信，玄微小心地将信件折好放入信封，口中默念“待我长发及腰，少年娶我可好”，轻轻地笑出了声。
    姜妍教过他摩斯密码，却没有教过这种弯弯曲曲的文字。
    她一定以为，自己不会知道这句话的意思。
    可她一定想不到，自己为了知道这句话的意思，问了上千个番人。
    ************
    玄微2.0：
    又到腊月初六了，眨眼我们已经分别两年了。
    今年也发生了好多事。
    先告诉你一个好消息，顾姨收我做义女了，还摆了三天的宴席。
    嘿嘿，我终于有理由赖在蕉园不走了。
    不过环儿要恨死我了，我以前诓她我是男孩来着，可谁让她傻呢。
    像顾姨就一直知道我是个女孩，不过我没提她也就没说，这次认我为义女，就是怕我被上流社会的人排挤，将来找不到好亲事。
    她居然现在就给我张罗亲事了，也太早了，我才十岁啊。
    哦对了，秋官也一直以为我是男孩来着，她知道我是女孩可失落了。
    搞不懂这有什么好失落的，我就问他了。
    他说如果我是个男孩，就可以守着我长大，然后给我做男宠啦。
    我就说女孩怎么了，等我长大了他照样可以给我做面首啊。
    不过我是不会收他的，发型太丑，长得再好看也挽救不了。
    对了，铁蛋今年参军去了，进了绿营军。
    他说他已经十六岁了，可以顶门立户了，只要他在绿营军混个一官半职，就能威慑杭州城的地痞流氓，给我撑腰啦。
    反正我是劝不住他了，就让他去绿营里混呗。
    铁蛋哥这两年可能是营养过剩，跟打了激素似地长得超快，现在一副高大威猛虎背熊腰的模样，一点都不像个十六岁的男孩，恐怕走出去说是我爹都有人信。
    铁蛋哥说我文采好，央我给他起个大名。我就给他起了个姜去疾的大名，灵感来自霍去病，祝愿他成为下一个冠军侯。
    怎么样，我是不是特别有文采。
    大妮和大毛他们听了铁蛋哥的大名，觉得特有文采，也闹着让我给他们起名字。
    大妮她们一共姐妹四个，我就用琴棋书画给她们取名了，分别叫姜知琴、姜知棋、姜知书、姜知画。
    大毛他们一共兄弟五个，就用仁义礼智信取名了，分别叫姜守仁、姜守义、姜守礼、姜守智、姜守信。
    ……
    玄微反复看了眼秋官和铁蛋的内容，把第二封信也折了起来，开了第三封信。
    ************
    玄微3.0：
    杭州城今天下了大雪，和三年前的腊月初六一模一样，你现在跟师傅师兄们云游到哪个旮沓了，那边有没有下雪啊？
    年初的时候顾姨组了个蕉园诗社，好些名媛贵妇参加了，真不知道作诗有什么好玩的，不过杭州城的才女真心多啊。
    我就比较务实，弄了个女子学堂，不求成为才女，会识字能算账就行。
    本来想让翩翩做老师的，可她死活不干，我就花钱请了一个寡居的才女做老师。
    但是开业十几天，居然没有一个女孩来上学。
    我就让皂厂的员工必须送一个女儿过来学习，没有女儿的跟别人借，反正必须提供一个女孩来上学。完不成任务的滚蛋。
    有人想送男孩来读书，我没答应。
    男孩在社会上已经很受优待了，资源有限的情况下，我还是先顾着女孩吧。
    学堂里发现了一个断骨缠的女孩，断骨缠就是把脚骨折断了缠足，实在太恐怖了。
    这女孩的父母都是皂厂的职工，一定是皂厂福利太好了，才有那闲情逸致折腾女儿。
    我强令女孩的父母给女孩放足，不然就辞退他们。
    女孩说是她自愿缠足跟父母无关，我才不管她自不自愿呢，反正谁给女儿断骨缠，我就辞退谁。
    最后女孩父母还是给女孩放足治伤了，老身好生欣慰啊。
    天工阁现在开始卖高跟鞋了，我要让所有女人都喜欢上高跟鞋，让断骨缠见鬼去吧。
    还有件糟心事就是大妮她们四姐妹的父亲和继母找来了，还有脸跟四姐妹她们要工钱养老。
    四个妮商量后决定一个月给他一百文，可这样她们的父亲都不满足，居然收了好些彩礼，把大妮许给了一个赌棍。
    大毛上门揍了赌棍一顿，又找衙役和绿营军轮流揍了赌棍一回，逼赌棍退了婚。
    我从来没见过大毛这么男人的一面，这应该就是爱情的力量吧。
    我就不明白了，凭什么做父母的就能主宰子女的婚事，凭什么不抚养子女的渣父母有脸要子女赡养。
    按我说，把她们那渣爹套麻袋里卖到深山老林里挖煤还差不多。
    可那是四姐妹的爹，我做不了主。
    ……
    ************
    玄微4.0：
    是不是很惊讶今年这么早就收到我的信啊？
    哎，二妮出事了。
    二妮那个渣爹不知道怎么搭上了浙江按察使的小妾的哥哥的智障儿子，偷偷把二妮许给了他，钱也收了手印也按了，连顾姨去说项也不肯退婚。
    二妮谁也没有商量，留下一封书信说自己要落草为寇了，临走前怕他爹再把三妮四妮给卖了，就带走了她爹的宝贝儿子。
    放话给他爹再敢作妖，就把他爹的宝贝儿子卖山里去。
    也怪我忙着女子学堂的事，都没怎么关注小伙伴的事，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
    总之你爹要是撞见了她，帮我多照顾一下。【此句用摩斯密码表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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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玄微5.0：
    如果你没及时派人给我送信，我可能已经被你给吓死了。
    你别不信啊，上个月你大师兄来信说王常月真人仙逝后，关门弟子明微小道长同时追随而去的时候，我心脏都不跳了。
    话说你的道号啥时候变成明微的，凭什么康熙皇帝叫玄烨，你就不能叫玄微啊，管太宽！
    我还是觉得玄微更好听。
    你在你爹那过得还好不，广东的气候习惯不习惯啊。
    ……
    【以上全部用摩斯密码表示】
    玄微每年都会收到一封姜妍的长信，迄今为止已经收到了九封。
    重温一遍这九封信，花了他一个时辰。
    玄微每天都很忙，忙得疲惫不堪。
    但每年的腊月初六，他都要给自己放上几个时辰的假，什么都不想，只想着远方的故人。
    今天是腊月初六，她现在一定在忙着给自己写那第十封信吧。
    截止到今天，他们已经有整整十年未见。
    不过很快，很快他们就能见面了。
    三藩已反，他的时机到了。
    此时此刻，杭州城，蕉园，姜妍正立在案前写那第十封信。
    距离和玄微分别，已经过了整整十年。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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