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了独孤绍后我便直接回了宫。近几月白日里要陪侍母亲、伺机辨记朝臣、主持编书、看着李旦等人的读书学习,夜里还要看这样那样的奏疏、事务,忙得脚不点地,因此十日中倒有六日住在宫里,幸而阿欢因要主持宫务,也常住到丽春台来,我与她相见的机会倒多。
今日照例又读书到人定时分,晚上将入睡的时候,四处都格外安静,殿门外虽只有轻微的说话声,却也立刻便被我听见,料想这时候多半是阿欢过来,不好叫出口,便装作看书累了,慢悠悠走到门口,将门一推,恰见门外阿欢要过来,面上一喜:“这么晚了,阿嫂还不睡?”
阿欢似笑非笑地看我:“有一桩公案,说是从前你署的状,可殿中省都推说不知,想来问问你,又怕扰了你安歇,所以先问仙仙你睡了未——是不是打扰你了?”
我笑道:“不打扰,不打扰,我正好看书看得无趣,也想找人说说话。”将她让进殿中,亲去炉上拎水倒茶,回身时却见她已在桌上放了一个细竹编制的红漆大篮,将上盖打开,但见里面一只小暖炉,暖炉上搁着一只银制的菱花海碗,碗上有盖,揭开来却是一碗烂炖牛肉,细看还里面放了许多草药香料,闻着香喷喷的,却又不是常吃的风味,正是读书饿了,再闻着香气,不禁食指大动,忙要向人要碗筷,阿欢却已从那篮子盖上取出两只小碗、两双银箸、一只银壶,又向我这里寻了两个茶杯,摆在案上,自壶中倒满,却是姜水:“知道你嘴刁,吃不惯我们宫里这来来去去不变的几样俗菜,正好听说了几样外面时兴的新菜,叫人做了一样,你尝尝看可还入得了口?”
我道:“你别只顾着说怪话,你送的东西,我几时有不喜欢的?”先用筷子挑了一块大肉,闻了闻,笑道:“葱、姜、茴香、小茴,还有什么我就不知了。”说话间将那肉吹凉了,便半直起身,先送进阿欢的口:“这肉不易炖罢?辛苦你,这样忙,还操心我的宵夜,不过我晚饭吃得很饱,这会儿还不大饿。”这是假话,我肚子里早就咕噜咕噜在叫了,惜乎最近立志减肥,所以只能眼睁睁放过美食,靠看着阿欢的吃相来解解馋了。
阿欢似是看穿了我的心思,嗤笑一声,叼住那肉,忽地起身向我一凑,将一块肉喂进我嘴里:“晚上吃了那一点饭,这会倒好意思说不饿——你饿瘦了不要紧,别累得我被陛下说没照看好你。”
我冷不防被她塞了满口的肉,心上扑通扑通直跳,两眼转也不转地看她,就着她的脸慢慢将肉吃了。这肉在厨房久炖,已是酥烂至极,又浸透了汤料,热乎乎的一入口,便觉胃口大开,再顾不得什么减肥之类的,自己就拿起筷子夹着吃起来,阿欢又将姜汤推到我眼前,喝时才知道放了少许牛奶,此时的牛奶多半有些腥膻气,生姜恰掩了这腌臜,又加了冰糖,喝起来与我习惯的奶茶已颇觉相似,我一面吃喝,一面拿眼看她,她亦举箸动筷,小口吃喝——此刻她用饭的姿态可比我优雅多了,又是微微侧坐,细长的脖颈自那张未施粉黛的脸上延下去,探进了短衫的领口,上面花纹交错,绣的是缠枝莲花,莲花隐没处正是她的锁骨,枝叶微低,仿佛垂进了衣襟之中、锁骨之下一般,惹来无限遐思,我已说不清是她的秀色更可餐些,还是这炖肉与姜奶更可餐些,只知“色授魂与”这等词,实是由来有自,魂不守舍地陪她用了这顿饭,她笑时便陪她笑,她说话时便听她说,她举杯时,又陪她碰杯。
阿欢倒是心情甚好,吃完一碗肉,将碗筷收进篮中,随手将我读的书拎起来看了一看,便直拿眼瞥我:“《吴孙子兵法》?莫非你也想学独孤绍,跑去边关带兵么?”
我笑道:“你高看我了。只是独孤绍带兵这事,朝野瞩目,这些时候对边关的议论一定少不了,我若不多看看兵略之类,恐怕他们在说什么都听不懂,万一再被阿娘问起,岂不是丢人?”
阿欢笑着摇摇头,将书拿到手中,随便一翻,念道:“故迂其途,而诱之以利…” 听我顺口便接“后人发,先人至,此知迂直之计者也”,便横了我一眼:“从前师傅姆保追着求你读书,你不肯,这会儿没人迫你,倒是勤快起来了,饭也不好好吃饭,到亥正了,又还不睡。”
我只是笑,半晌才道:“阿绍是我荐入宫的,连阿娘都记得呢,她若无功,连我脸上也无光。且她又是国朝唯一的一位女将军——世人总觉得打仗纯是男人的事,倘若能证明女人也能胜任将军之位,则县令、御史、学士、刺史、宰相…何职不可胜任?”
她斜眼看我:“是啊,若是女人能带兵打仗,能处理朝政,能胜任一切男人能做的职责,又如何做不得皇帝?你这马屁拍得倒是又委婉又妥帖。”
我道:“是啊,女人能带兵打仗,能处理朝政,能胜任一切男人能做的职责,包括爱你——今夜留在我这么?只当我们抵足长谈了?”
我想她入夜来此,必是存了留的心的,一想到“留下来”这三个字所代表的涵义,便觉全身发热,恨不能要立刻将她揉进身体里,再也不分开的好,又怕操之过急,她正有些别扭时候,万一变了心意,便使出十二分的撒娇功夫,爬身过去,将头贴在她腿上擦了又擦,翻身时仰在她腿上,自下而上地看她,手挽着她的手,口中“阿欢”“阿欢”地叫了两句,叫得情动,又好不要脸地叫了一句“欢”,自己被自己这称呼腻到,捂脸在她腿上半滚了一圈,她轻轻哼出一声,将我推开:“膝上疼,别压着。”
我忙将身子向下一缩,坐直起身,问她:“怎么了?”要去掀她的袴看,被她拍开:“还不是你太重了,压的。”
我脸上一红,讪讪道:“压着是腿疼,怎么会是膝上?——你起来,我替你看看。”见她不肯,想起九月初刚出来时她走路便有些不大便利,拽着她到床边坐下,半跪下去,将她裙、袴都掀到膝上,察她膝盖外面倒无明显症状,轻轻按了按一处,问她:“痛么?”见她摇头,便换一处,反复数次,找到痛点所在,又抬着她的小腿起来,见她屈伸颇有不便,不知不觉便蹙了眉:“怕是半月板…咳,膝上损伤,是不是有所负重,或是腿上猛然用过力?”
她将裙摆拂下去:“陈年旧伤,不要紧。”抬头止住我将出口的话,两眼直直地望着我道:“你方才那些动作,不像是御医们常用的诊治手法。”
我低了头道:“男女有别,他们平常不敢用罢了,其实这些手法在外面都极常见的,我…我随他们编医书,也学了几手——所谓久病成医。”
她笑了笑,手在膝盖上揉了半晌,方轻轻道:“太平,‘宝宝’是什么意思?”(83中文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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