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沈万三的未婚妻

    陆小倩是今天的宴会主角，作为富甲江左的陆家千金以及日后沈家的管事娘子自然会被商妇们追捧。几乎每位中年大妈都要过去道一声恭贺，每个青葱丫头都会羡慕地围着她打转。
    听着千遍一律的祝福，陆小倩在保持优雅微笑的同时眼睛已经很无聊地到处乱瞟，突然看见角落坐着一个奇怪的女孩。
    别的女孩参加宴会莫不兴致高昂，不是相互攀比就是忙着结交朋友，只有那个女孩周遭冷冷清清，她好像也无所谓，自顾自吃着面前的佳肴，没有不安，没有拘束，十分坦然。当她抬起头的时候，陆小倩注意她大概十三四岁，上身穿件窄袖短衣，下身穿条由各色碎布料编排缝制成的长裙，布料色彩互相交错形如水田。头发只盘了个简单发髻，后面一半披散在腰际，身上没有一件配饰，脸上也不施胭脂，清澈明亮的眼珠灵活地四下转动，带着几分慧黠、几分淘气。
    女孩察觉到有人也在看她，急忙修眉端鼻做出一副乖巧的模样，小口抿茶。
    陆小倩掩嘴一笑，不动声色地打发掉身边的妇人，慢慢走到女孩面前，兴趣盎然地问道：“你是哪家的姑娘，我以前怎么没见过你？”
    马秀英楞了一下，遂即大大方方地说道：“我叫马秀英，是刚搬来苏州的郭家的义女。”
    “喔，就是那个救了沈家少爷的郭家吗？”陆小倩眼睛一亮，五分兴趣变成了十分。她早把沈万三的事情打听得一清二楚，事关她未来的夫婿，岂能不操心？见马秀英点头，竟然顺势挨着马秀英坐下，小声央求道：“我是陆小倩，给我说说你们那天发生的事儿，好不好？”
    马秀英又是一愣，江南女子大都讲究温婉含蓄，这位陆小姐却敢在外人面前打探未婚夫的事，看来也是个不简单的女子。不过她并不讨厌陆小倩，大胆、有主见的女人才不会拖累沈万三的通番海外贸易计划。
    马秀英发现自己的确走了眼，陆小倩外表看似娇怯而恭顺，实则商妇的胆大和精明一样都没落下，像马秀英这样警惕性特别强的人都被她不知不觉套出许多话。譬如马秀英本想随便敷衍几句就完事，最后居然仔仔细细重新讲诉了一遍救沈万三的经过。
    于是沈家少爷“撒尿自救”的英勇光辉形象又一次出现，把陆小倩和她的丫鬟逗得花枝乱颤，眼泪都流出来了。
    看看陆小倩笑容下面隐藏的小得意，马秀英知道沈万三以后的日子不好过了。
    女人是种奇怪的动物，当她们找到共同的话题后，很容易就能拉近彼此的距离，不一会马秀英和陆小倩就成了相见恨晚的好朋友，笑语不绝。
    郭大丫、郭小丫嫉妒得咬牙切齿，为什么每个人都只注意到马秀英，看不见她们？她们很想插话进去，可是马秀英阻拦贼人的时候她们只顾害怕，根本就不知晓周围发生的事情，此刻听马秀英讲诉这些事情，她们除了瞪眼还是瞪眼。
    大张氏暗示了马秀英好几次，要马秀英把陆小倩介绍给她们认识，马秀英都装作聊天太投入没有看见。大张氏索性厚着脸皮上前攀谈，完全不管别人耐不耐烦。
    当郭家姐妹也七嘴八舌说开时，陆小倩脸上灿烂的笑容彻底消失，站起来对马秀英说道：“我带你转转贞丰里吧，我们家也在贞丰里买了几百亩田地。”
    马秀英早就想出去透透气，当即欣然答应。
    郭大丫、郭小丫吵着也要同行，她们自认为和陆小倩说过话，已经是朋友。
    大张氏把两个女儿往马秀英身边推，“还是你们姑娘家在一起有话聊，你们好好出去玩吧。”
    陆小倩皱眉，轻飘飘地说道：“我怕一个人不能照顾好两位姑娘，不如我指派几个仆妇陪姑娘们四处走走。”说完也不管大张氏和郭家姐妹僵在脸上的表情，吩咐身边的丫鬟去叫两个仆妇来服侍郭家姐妹，把话一交代，拉起马秀英就走。
    “你不等你的丫鬟？”马秀英望望在后面拼命追赶的丫鬟，可怜兮兮的模样实在让人于心不忍。
    陆小倩愈发加快速度，“不管她，让她跟着我们还有什么好玩的。走快点，那对姐妹好像也出来了，我不喜欢她们。”无论是面对郭家母女还是自己的丫鬟，她都显得很是随心所欲。
    “你的性格还真直接。”马秀英略带羡慕地说着。前世她也是这般张扬不在乎别人的态度，可是今生她寄人篱下许多事情都身不由己。
    “那也要看人，我把你当朋友，可是我看她们瞧你的眼神并不友善，当然要对她们不客气了。”陆小倩说得理所当然，并没有邀功的意思。似她这般富家女子，做事只凭自己喜好，看对眼的人可以当朋友，看不顺眼的人也可以弃之如敝履。
    “说实话，你太出乎我意料了，刚开始我还以为你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娇小姐呢”马秀英很喜欢陆小倩的随性而为，这样的人至少心底不阴暗。
    陆小倩咯咯笑道：“是不是被我的胆大吓着了？觉得我不该打听沈富的事？”
    马秀英摇摇头，“他是你的未婚夫，你打听他的事情很正常，女人本来就有权利追求自己的幸福，凭什么非得被《女戒》、《妇德》约束？我只是没想到你在大庭广众下就问我。”
    陆小倩脸色一变，沮丧道：“完了，我怎么忘了还有那么多人在周围，这下我爹知道了又得骂我。我装了一天淑女都白装了。”她嘴上叫着不好，神情却并不是太过紧张，看得出也是被陆老爷捧在手心的主。
    马秀英不由想起刘大善人，神色黯然。
    聪明的陆小倩立刻叫道：“别提我爹了，你这条裙子我瞧着挺新奇，在哪里买的？”
    知道陆小倩是在转移话题，马秀英笑笑，打起精神说道：“没地方买，我自己设计的。”
    “难怪我从未见过这种样式。”
    马秀英低头看看自己的长裙，脸色微赫。来苏州后大张氏还没给她添置过新衣，这条裙子是她用以前的旧衣服和在小张氏那里找的一些下角边料拼凑而成。因为布料颜色不同，大小不一致，她就叫小张氏把各色布料裁剪成小方块交错缝制。外表看着挺别致，其实内衬都是些布絮线条。
    “你还会做裙子，真能干。”女人总是对新鲜事物特别感兴趣，陆小倩啧啧赞道：“什么时候也给我做一条，需要何种面料尽管告诉我。”
    “嗯，做好了就给你送去。”马秀英声若蚊呐，她哪会做什么裙子啊，身上这条裙子还是小张氏帮忙缝制的，她就最多说了个大致样式而已。不过这会她实在不好意思说自己的女红糟糕透顶，含含糊糊地答应下来，想着大不了回去央求小张氏再帮陆小倩做一条裙子。
    陆小倩不知道马秀英的尴尬，她想到自己才和马秀英认识就要别人帮忙做裙子，是有点心急，便淡淡一笑，指着前面的石桥说道：“看，那就是沈家修的富安桥。”
    此时的贞丰里还只是一个普通的集镇，四面环水，咫尺往来，皆须舟楫。
    沈祐迁居贞丰里后在河上修了一座富安桥，这是一座桥与楼联袂结合的独特建筑。桥身用金山花岗岩精工而筑，桥栏和桥阶用武康石堆砌。桥侧还有桥楼四座，在水上遥遥相对。桥的接替上刻有吉祥浮雕图案。桥身四侧建有飞檐翘角的楼阁，檐角高啄，相互呼应，宛如阁中飞桥，又像桥上建屋，桥、楼合璧，相映成趣，实为江南桥、楼之冠。故而来到贞丰里镇的人们莫不到此一游，争相观看。
    远远望去，富安桥仿佛一道飞虹横跨白蚬湖两岸，孱孱流水从桥洞下缓缓淌过，碧绿的水草随波荡漾。
    桥下停靠着许多乌蓬船，一些渔民在岸边晾网卖鱼。这种小船两头尖翘，船舶覆盖半圆形的船篷，远远望去就像浮出水面的大菱角，又像一颗大元宝，让人忍不住就想跳上船去游玩一番。
    微风吹来，船身轻轻颤动，船篷此起彼伏，连绵不绝，犹如一块随风轻舞的黑纱，愈发映衬得石桥古韵悠悠。
    看着世外桃源般的美景，马秀英心旷神怡，脑海突然冒出小桥流水人家几个字。难怪前世周庄有“中国第一水乡”之誉，这里的每一处风景都让人流连忘返。
    忽然湖面传来柔美婉转的歌声，一条乌篷船伴着空中盘旋萦绕的白鹭缓缓划过，几个卷袖露臂的妙龄女子坐在船上嘻嘻哈哈，看见陌生人她们也不害羞，若无其事地唱着《采菱曲》，间或洒下一串银铃般的笑声，回荡在天水之间。
    目送乌篷船离去，马秀英心痒难耐，建议道：“我们也找一条船去湖里玩耍吧。”
    “好啊。”陆小倩莞尔一笑，这个要求对她来说太简单了。
    这里的乌篷船大多属于沈家和陆家，两人很快找到一艘能载三四人的小船，正要上去，后面传来喊声，“马秀英，等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