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章 驴牌寨的俏当家

    道衍曾是富家子弟，之前从未尝过颠沛流离的滋味，如今做了和尚，辞别家乡，见过马秀英，离开濠州城，一路化缘，所见之处无不是人间惨剧，战火纷飞，百姓穷困，荒灾不断……他心里无奈又悲凉，突然觉得自己的儿女情长、为情所困和这些天灾人祸相比简直就是不值一提，加之对大自然的畏惧和对生命的感触，恍然明白他的一生不能就这样沉沦下去，他应该去做点什么，不仅仅是为了自己……
    连日来雨水不断，河道不平，道衍只得告别艄公弃舟上岸。他孤身一人，但因是个和尚，倒也没人打他的主意，反倒是他凭借曾经学过的医术，一路医治不少病人，让这些绝望的百姓感激不已，纷纷贡献出仅有的口粮。他却不肯夺人口食，挖野菜、吃糟糠，把那精细一点的食物都留给妇孺病人。这一善举更是在百姓中流传开，传得远了，叫方圆百里的人都晓得一个叫道衍的和尚医术高，人慈悲，就连山匪都不打劫他，甚至故意留下一些食物供其拿取。
    百姓的淳朴，即使恶人也有良善之心，这让道衍更加理解佛祖为什么要度化世人。他谨守佛律，早晚必诵佛经，用自足的心情勉励自己，几个月下来，他心中再无悲苦伤怀，人反倒比从前精神十分，心思眼界也比从前开阔许多。
    这天道衍行至一处荒郊，忽听前面传来女子惊呼，闻声赶去，两个闲汉竟在路边调戏一个姑娘。
    那姑娘约莫十五六岁，头发散乱，身上的裙衫扯得七零八落，半截白花花的手臂裸|露在外，横身侧卧，正在拼命反抗。
    “住手！”道衍立刻出声喝止。
    两个闲汉回头看到道衍，勃然大怒，“哪来的秃驴多管闲事！给爷滚远点！”
    道衍见他们不肯听劝，不再废话，上去抬脚踹飞一个，另一个举着拳头砸过来。道衍救人心切，下手毫不留情，头一低避过闲汉的拳头，一掌重重拍在闲汉胸口，打得闲汉连连后退，嘴边都溢出血来。
    两个闲汉晓得自己是遇上了会武功的练家子，连忙趴在地上鬼哭狼嚎，磕头求饶。
    道衍不理他们，挡在少女身前，问道：“施主，你没事吧？”
    身后传来少女的感激声，“多谢师傅搭救，我好像拧到腰了，师傅可不可以扶我起来。”
    道衍踌躇，他之所以背对少女，就是因为少女那衣衫不整的模样不能直视，然而少女的哀求声传入耳中，他也不能不管，犹豫了一下，还是弯腰去搀扶少女。
    只见少女满脸惊恐，弱不禁风的身体不停颤抖，当道衍接近她的时候，突然她诡异地一笑，扬手抛出一蓬迷药。
    “你……”道衍来不及说话，已然昏倒。
    少女一招手，两个原本欺辱她的闲汉居然屁颠屁颠地跑过来，叫了一声“大当家威武”，掏出绳子把道衍捆住抬起就走。
    待道衍悠悠醒来，猛然发现自己被捆得结结实实动弹不得，方想起先前中了迷药。他闭上眼睛再慢慢睁开，渐渐适应了当前的环境。
    这是一间用来储存杂物的房子，墙壁斑驳，门窗破朽，淡淡的月光从半掩的窗户投进来，照在堆得乱七八糟的物品上。瞧着那些破铜烂铁，道衍忍不住猜测自己是否也被当成杂物扔在这里了。他刚想出声叫人，忽听外面传来男子交谈，声音十分熟悉，仿佛是昏倒前遇到的那两个闲汉。
    一个闲汉问道：“大当家怎么连和尚都打劫？我瞧着这和尚也没什么油水。”
    另一个闲汉说道：“你不知道现在的和尚都富得流油？人家有田地还不用缴税。”
    “可那得庙里的主持才有钱，这和尚只是个云游僧。况且咱们不是都搜遍了，他身上连个铜板都没有。”
    “你懂什么，大当家说这个和尚医术高明，想把他留在山上给咱治病。”
    “是啊，前儿我还听说赵大柱的腿疾又犯了，路都走不了，有这和尚医治应该能好起来吧。”
    “所以你我得把这和尚看好了，千万别让他跑了。”
    道衍自嘲地笑笑，救人也惹出麻烦。他不怪这些人下手掳他，毕竟这些人是为了救治自己的同伴，他只怪自己太大意，都不想想荒郊野岭突然出现一个少女被闲汉调戏是多么不合理的事情。其实这些人不用手段，直接告知来意，他也会跟着来的。因为在佛祖的眼中，世人不分善恶，况且他还是个医者，救人为本。
    道衍一边听外面的人交谈，一边猜测自己不知被抓到了哪个山寨贼窝里，外面突然传来脚步声和招呼声。两个山匪恭敬地喊道：“大当家。”
    “那和尚醒了没？”一个清脆悦耳的女声响起。
    其中一个山匪答道：“没听见动静，估计还昏睡着。”
    道衍端正坐好，静观其变。
    门被打开，两个山匪举着一盏油灯走进来，后面跟着一个女子，正是那佯装被调戏的姑娘。她已经换了一身装束，短身锦袄，发髻高盘，模样还很靓丽，浓浓的眉毛下一双大眼睛忽闪忽闪，挺翘的鼻子和樱桃小嘴唇相得益彰，脸上还有两个浅浅的酒窝，看起来十分惹人喜爱。
    道衍怀疑自己听错了，这样一个娇俏可爱的少女会是贼窝里的大当家？说她是山匪的妹妹还差不多。
    “你都醒了？”少女歪着头，大大咧咧打量道衍，突然噗嗤一笑，“傻和尚，看见姐姐我都呆了？”
    道衍垂下眸子，他只是觉得这女孩和马秀英一样，身上都有股活泼的朝气，此时被人一叫，才觉目不转睛地注视对方显得太过登徒。
    少女继续笑道：“和尚，姐姐我叫杨云花，是这驴牌寨的大当家。听说你会医术，所以把你请来。”
    道衍收回心神，平静地说道：“治病可以，但请治好之后放小僧离去。”
    杨云花眨了眨眼睛，“你先把人治好再说。”
    “解开我的绳子，我才能为人诊治。”道衍沉声说道，他原本就没打算拒绝这个要求。
    杨云花对两个手下使眼色，其中一人上前解开绳子，两人一前一后押着道衍出了杂屋。这山寨都是他们的人，还真不怕道衍逃跑。
    此时天色已暗，看不清山寨真正的环境，只能隐约看见周围都是高低起伏的丘陵，想必是处于一处山谷腹地。低矮的房舍这边一排，那边几间，有些地方漆黑一片，有些地方还亮着微弱的灯光，不时听见狗的吠声，接着传来人呵斥的声音。若不是道衍清楚自己是被抓进土匪窝，否则还会以为是置身在普通的乡间民居。
    看守道衍的山匪是两兄弟，一个叫王大狗，一个叫王二狗，两人押着道衍轻车熟路来到一间还亮着光的屋子，扯着嗓子敲门，“赵大柱，大当家的让人来看你腿了。”
    “哎呀，可算是有大夫了，我家男人这都痛了好几天了。”赵大柱的媳妇急忙打开门，把人让进去。进屋的不止道衍三人，还有周围被惊动来看热闹的山匪。
    赵大柱正在床上捶腿，见众人挤进来也不捶了，惊喜地笑道：“大当家的动作真利索。”他早就听说大当家要弄一个大夫到山寨为大伙治病，可惜他下不了地不能参与这次行动，没想到大当家把人弄来后第一个就先想到他。因道衍是被掳来的，看着又年轻，所以他说话很不客气，“和尚，我这腿一到冬天就痛死人，你给我好好瞧瞧，要是治不好我的腿，我就把你的腿打断！”
    道衍不以为仵，把油灯举在手中，边问赵大柱的病情边捏他的腿。过了一会说道：“你这是老寒腿，跟你长期生活在阴湿寒冷的环境有关，你身体受寒，久而久之凉邪埋于体内，渗及筋骨，一旦气候变冷，你这病就会发作。”
    有了解赵大柱过去的人马上说道：“可不是吗，赵大柱以前就是挖河道的。”
    赵大柱见道衍说得头头是道，态度一下就变了，“大夫，你看我这腿还能治不？”
    道衍想到一个疗法，“治能治，就是需要些时日。你把艾叶卷成条晒干后点着，拿艾条在内外膝眼处进行艾灸，内外各灸一刻钟。最好天天灸，这样就能把深度的寒邪灸出来。”
    赵大柱马上吩咐媳妇明天就去摘艾叶。
    赵大柱的媳妇为难道：“这大冬天的，我上哪去摘艾叶啊，大夫你看还有没有别的法子。”
    道衍想了想，说道：“你取一些生姜切成小丁，放入水中煮一刻钟左右，煮过后的水拿来泡腿，可以缓解寒症。同时用布沾取，盖在膝盖上疗效会更好。等夏天有了艾叶再来灸腿，双管齐下，定能彻底祛除腿寒。”
    赵大柱的媳妇不等男人吩咐就去熬姜汤，当赵大柱把腿泡在热气腾腾的水里时，一双眼睛立刻舒服地眯起来，连声说道：“这法子好，我腿都没那么痛了。”
    围观的人啧啧称奇，他们可是见过赵大柱痛起来恨不得锯腿的难受样。
    道衍笑笑，能让病人认可就是对他医术最好的褒奖，离开时他还特意叮嘱赵大柱要坚持泡腿，同时忌吃辛辣刺激生冷的食物。
    因杨云花没说接下来如何处置道衍，所以给赵大柱看完病王大狗、王二狗又把道衍押回杂屋。这两人死脑筋，害怕道衍逃跑，重新把他捆住，一个守在门口，一个去禀告杨云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