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 章六十一

    秦广王亦步亦趋地跟在楚天和地藏王后头,背着手不说话,神情高冷，像一块态度坚决，黏性极高的狗皮膏药。
    阿顾前脚把人拜托给自己，并嘱咐要小心照看，离这位菩萨远一些；后脚，菩萨就出现在面前,态度温和地问好。
    大庭鬼众，阎罗殿主觉得自己的脸好疼。
    他也是不懂了啊,明明是密文传信，到底是哪里泄露出去的消息？楚天来了,他连什么接风宴都不敢设下,直接叫人去了后头录鬼了。搞得很失礼，叫别人知道还以为地府多么苛待手下呢。
    冤枉，自己明明可和善了，嘤嘤。
    秦广王在心里默默委屈，看着前头两人,叹掉今天不知第几根胡子。也亏得地藏菩萨如此修养,要是自己烦都要烦死了。这菩萨修为高深,为了自己的佛道，舍了天界高位，偏居地府。
    日复一日，坚持着自己的理想，实在叫人佩服。而有他在，多少怨灵恶鬼被安然超度，帮了地府许多大忙，十殿阎罗对他自然感激并钦佩。
    然而，再感激钦佩，原则还是要遵守的。
    多年相交，秦广王自然是晓得地藏菩萨想要做什么的。如果说，其他人请求修复龙脉是为夺取天下气运，多有一己之私。但这位菩萨却是实实在在的为了苍生福祉。
    上神姑祖为了出气泄愤这种任性又说不明的原因斩断人间清气来源，致使恶鬼临世，浊气动荡。本来就如活地狱一样的人间更加不堪。在人性恶念的驱使之下，不知多少污秽横生。
    菩萨眼中众生平等，好人要渡，恶人也要渡。
    人生在世，恨也，怨也。地狱恶鬼在生前多受尽折磨，因果纠葛，牵连深多。于是就忘了善良与道德，开始想着报复社会。龙脉有清运涤荡恶的效果，若是这个世界上被迫受了苦难的人少一些，那地狱恶鬼自然也少了一些。
    如此想法若说天真，可也有几分道理。
    可惜，也只是几分道理而已。
    虽说仙凡相隔已经很久，仙人数量又不多。相对来说，还是凡人可从龙脉身上获得裨益。然而，女娲造人的时候虽然携取了天地中的清气注入了泥身当中，但并没有除去泥土之中的污秽。抢掠的黑暗面与□□一样深深存在人类的本性里。
    龙脉在大多时候只会被少数人掌握在手里，若非如此，何来成山堆的王侯将相，与白日飞升的福人散仙？
    阎罗殿主曾就这个问题问过地藏，若是人天生为恶怎么办？若叫这样的人得了运势，岂不是连累良善，与初衷相违背。菩萨听闻此问，沉默半时，才说：天生为恶者有之，内心向善者亦有之。出生时便若恶鬼磨世，自也有肉身成佛的人。
    但他相信便是恶人也有向善的那一面。佛陀以身饲虎，割肉喂鹰，如果遇到这样的人，他愿效佛陀。
    得到这个答案，其实已经不必多说。因为这就是一个无解的问题。阎罗再不多问，行礼而退。这是离场问题。说到底，他们是在上神姑祖手下讨活干。上神意志不可违背，他们并没有普渡众生的打算，理解地藏的宏愿，却不会站在他那一边。更何况，众生是普渡不完的啊。
    再一看地藏佛身衍光，正与楚天和蔼地说着话，心思起伏。上神姑祖掌管天地生杀，手中有两样法宝，叫世间生灵不敢在她面前造次。
    一曰封神榜，二曰生死簿。
    封神榜由上神亲自保管，一手握住了仙人的根本。而生死簿交给了地府，留下四字，不过“公正无情”而已。地府的存在不是秘密，生死簿的妙用当然流传于世。许多人都以为自己的一生都已经在生死簿上设定好了，无法更改，但其实不然。
    生死簿，实际上只是一个即成事实的记录而已。
    从生到死无数种可能，今日或许侥幸逃脱，明日或惨死钢刀全看运气和选择。初任阎罗时，秦广王对这玩意儿有些不以为然。比起封神榜来，生死簿的效用实在是有些无趣。但后来发生的种种事情，叫他实在不敢小觑了这东西。
    所以，为了保护好生死簿，那拿着秃头笔的近视眼老头判官才是地府武力值最高的人，这种设定其实也没什么不对。
    而不管是封神榜还是生死簿，在掌握它们的人手里，执行起来严苛无比。封神榜情况如何，阎罗殿主并不知晓。但生死簿嘛……阎罗殿主表情幽幽，对着面前浑浊的忘川河水，惨淡一叹。
    那些跑来抢夺的人仙魔神妖，他们的尸骨大概已经在忘川下烂成泥了吧。
    但也不是没有意外的。那只猴子不就是吗？
    地府也不是没有反抗过，但那猴子竟自带先天神意，生死簿根本不排斥他的靠近。瞧着那只泼猴举着笔在生死簿上随便乱画，阎罗殿主觉得自己仙都可以不要做了。后世《西游》里记载他哭哭啼啼地跑去天庭告状。这让他更加愤怒了！
    告状的人不止他一个！而是十殿阎罗全上去了啊，凭什么就写他！搞事！而且，告状的对象也不是天庭，而是姑祖上神嘛。然而，姑祖上神听完他们的描述之后并未动雷霆之怒，不仅免去了他们守护不利的罪过，还欢欢喜喜跟着他们走了一趟花果山。
    之后的种种事情也不再只是涉及小小地府，牵连之广叫阎罗殿主根本想不到。而他最想不到的，就是上神对孙悟空这只泼猴的纵容，简直是有求必应，任他翻山覆海，颠倒乾坤。
    一场闹剧你方唱罢我登场，最终以齐天大圣被压五指山做了短暂的收场。再到齐天大圣成了孙悟空保唐僧取经成功，阿顾又变回了原来那个行事冷漠无情的上神姑祖。秦广王也再没有看见这位天神对谁如对孙悟空那样上心过。
    直到了如今……
    楚天已经和地藏菩萨聊了有一会儿了。他神情温淡，甚至有些温吞，丝毫没有齐天那样明目张胆嚣张与活泼。难道他也是个天生地养的灵物？莫非如此，上神又怎么会这样照顾他，甚至把查龙脉这么重要的事情交给他来做？
    秦广王满脑门官司搞不明白，忍了半天掐了一个小小的法诀，借着风将前面二人的对话捎送过来一些。
    不管怎么样，现在还是把人放在眼皮子底下看着些吧。他这把老骨头可实在经不起第二根金箍棒的折腾了。
    ·
    “菩萨的意思是……让我把坏掉的龙脉修起来？”楚天看着地藏，从他刚才一堆话中总结了一下中心思想。
    地藏明显沉默了一下，举了一个大佛礼：“正是，有劳仙君。”
    就算你这么说，我也不能答应你啊。
    我连龙脉的毛都没有看见，你就叫我去修？
    积木都没有学会怎么搭，就让人去造宇宙飞船？你这步子迈得这么宽，不怕扯着蛋么？
    楚天低头看了看在自己脚边打转蹭腿，拼命示好，像是在撒娇的神兽，抬起腿稍稍踢开它一点儿，又被不依不饶地缠上来。这只神兽就是在瑶池宴上和三神女一起出现，又不见了的那只。
    在地府再次看到，楚天心里毛毛的。他依稀记得《西游记》里说过，有一只可以分辨是非真相的神兽。只要由它认一认，什么东西都瞒不住。
    卧槽，不会是这只吧。
    虽然觉得自己没有什么了不得的秘密，但是楚天依旧莫名心虚。特别是对上地藏菩萨那慈悲过了头的眼神，他更加觉得有些慌。
    奇了怪了，明明有求于人的不是自己，他慌什么啊！
    定了定心神，楚天刚想开口，却听地藏菩萨叹道：“谛听，它很喜欢你，我还是第一次看到它与其他人这般亲近……除了上神姑祖之外。”
    听到这句话，楚天当场就炸了。他所有的感知都在警报，叫喊着危险。一股冰冷的怒火从他的背脊上烧到大脑，楚天冷静到出奇。
    “菩萨这又是何意呢？”
    看着气势猛然暴涨的楚天，地藏菩萨真的是在叹气了。他刚刚那句话只是一句试探而已，没想到楚天会给出这般直接的反应。
    眼见着身后阎罗殿主神情有变，大有冲过的架势，地藏菩萨念了一声佛号，试图安抚楚天。
    “仙君请勿误会，贫僧实无威胁之意。”
    楚天冷然道：“我信菩萨，但也请菩萨解释方才之言。”
    我知道你们这些人有求于阿顾，对着那所谓的清气根本，盘古骨头都有打算。但我不接受这种小里小气的试探与威胁。既然阿顾说他楚天是亲人朋友，那他就帮定她了！
    见楚天大有你不说，老子不干的架势，出家人不打诳语，地藏只好实话相告。
    “谛听可辨是非真相，那日瑶池宴它出去玩耍，回来之时异常高兴。”回忆着当日情境，地藏伸手想把跟宠召回，结果没成功，只好继续说，“它虽与我修行多年，但心思单纯天真。我听到悬梯下方有乱，便顺口问了一句，谛听没有隐瞒自然与我说了实话。”
    地藏菩萨看着楚天，一字一句似是无比自然平静，“它告诉我，你身上有着和上神姑祖一样的神力与气息。
    你自酆都渡船至三途川时，我便知晓你来了。谛听再有佛性，可兽类天性却掩盖不住。它……很喜欢上神，自然也很喜欢你。”
    瞧着已经快在自己脚下打滚露肚皮的谛听，楚天表示：嗯，我看出来了。
    “龙脉非姑祖不可寻得，但你与上神同出一源，必定可以找到！上神既然派仙君来调查这件事，自然也是为了苍生福祉而来！所以贫僧斗胆在此处拦住仙君，请仙君为了苍生着想，修补龙脉！”
    地藏菩萨的态度恭敬到近乎祈求，语气中那种寻找希望的兴奋怎么也掩盖不住。
    “如此多凡人因此命丧黄泉，无辜受累。我自愿渡清地狱，面对此情此景却是束手无策，何等……惭愧……”
    感受到了主人的哀伤，原本围着楚天转的谛听也停下了撒娇，蹲到地藏面前舔舐他的手指以示安慰。楚天看着眼前这幕，心中感慨，他确定地藏说的都是真话，是真的为了那些无根命魂着想。
    想来，他应该求了阿顾很久这件事，但阿顾一直都没有答应他。但是啊，修补龙脉那是这幕容易的事情，就算他答应下来，也不见得做得到啊。
    就因为神力一样，就确定自己能和阿顾一样牛逼了？他们到底是怎么想的啊？槽多无口，楚天转过头，面无表情地看着不远处探头探脑的秦广王。
    得，现在怎么办啊？
    那不靠谱的阎罗殿主接受到他的意思后，吹着口哨开始左顾右盼，一副你随意的样子，真特么欠揍。
    楚天现在不能答应地藏这件事。说到底，别人都把他想的太高端。可是他很明白自己到底是个什么定位。
    于是只好说：“我会调查这件事，本来我就是来调查这件事的。但事情最后怎么解决，我不知道。菩萨拜托我的事情，我给不了答复。”
    地藏自然料到这个结果，预备将准备好的说辞吐出，却被楚天打断了。
    “菩萨成佛多年，应该比我这个小辈更懂姑祖行事。她斩断龙脉坚持不续，自然是有她的道理的。既然此法不通，为什么不换一个普渡世人的方法呢？
    菩萨也是历经了劫难，自然晓得人间苦楚非是气运一词就可一言以蔽之。上神虽然行事乖张任性，但她有一主张，我却是无比支持并信服的。”
    “仙神不应该过多插手凡人的事情。”
    楚天直视地藏菩萨的眼睛，将自己的想法坦然告之：“以不同的身份来对比自己弱小的生物指手画脚，这样的态度实在太傲慢了。您确定用这样远离的方式，就能救世人于苦海了吗？”
    “菩萨，凡人的事情还是让凡人自己去解决吧。”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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