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谷内岁月

    离开清留郡，林渊脚踏黑雾直向陌川山脉飞去。
    待到了迷雾谷，他收了黑雾落将下来，站在一块丈许高的大青石上。大青石后面，一泓碧绿清澈的泉水沽沽而出，不时有一两只青蛤，从那泉水中爬上来。
    泉水旁边，却是一座精致的小木屋。
    木屋内一张石床，上面铺有一层厚厚的蒲苇丝。这石床不方不圆，形状极不规则，却似天然形成，完成没有斧凿的痕迹。
    细看之下，却原来这木屋乃依石而建。
    三年来，林渊一直便在这小木屋中生活。饿了吃一块青蛤肉，渴了饮一口清泉水，困了便在石床上睡上一觉，醒了再习一会儿内视之术，日子倒也过得很惬意。
    那内视之术，却是《指月录》中所记载修仙的第一步，要修仙，先要看清自己。
    除此之外，还有一种进阶的吐纳术。
    一吞一吐之间，可以把天地灵气吸入体内，滋育仙胎，同时把体内的浊气排出，这才是修炼自己。
    只是，这迷雾谷本便没什么灵气，若真靠此法来让仙胎觉醒，断是修到死也成不了仙的。
    但不管怎样，当初决定逃入迷雾谷时，林渊便心意已定。
    从陈长生那里偷来的《指月录》，林渊早已烂熟于胸，而这也让他明白了一件事。
    在这世界上，凡人之下，用“眼耳鼻舌身”去感知这个世界。而在凡人之上，这世界却还存在着妖，魔，仙三种生命形态，这三种异类，却还可以用“意”来感知这个世界。
    意，并非凡人所说的意识。
    它被称为神识。
    所有凡人双眼可以看到的形体，都只是生命的外在形态！
    对于妖魔仙来说，真正控制神识的，却是寄生在他们形体之内的生命内核。形体的毁灭并非真正意义上的死亡，生命内核的泯灭，才是生命的终结。
    妖有妖灵，魔有魔种，仙有仙胎。
    这便是他们的生命内核，而神识便由妖灵，魔种和仙胎生发和控制的。
    那么自己身体内，究竟隐藏着什么呢？
    仙胎，抑或魔种？
    林渊不解。
    他却要找到这答案……
    在《指月录》里记载有内视之法，不过当初为了避免陈长生怀疑，林渊始终未曾修炼。
    重回迷雾谷之后，建好小木屋，再无其他的烦扰，林渊终于可以安静下来练那内视之法。他很想看一下，在自己的丹田之内，究竟藏着怎样一具怪胎。
    从这日起，只要一有空儿，他便在石床上盘膝坐下……
    双目微合，凝神静气，意识内敛。
    把内敛的意识在体内集中，并慢慢凝聚在丹田一点。
    《指月录》中所说的内视之法，其实便是把人的意识从外界收于内心，并把它高度集中于一点。此时，便有几率发现体内的灵气之光，开启内视状态。
    内视状态，并非可以看清自己的五脏六腑。
    它所能够感觉的，非是有形的器官，却是人体内的经血，气脉，灵气的充盈程度及仙胎所处的状态。
    凡人可以修仙，可以成魔，却不会化妖。
    妖无丹田。
    妖灵，却是被含在口中的。
    一条蛇，一只鱼，一个爬虫甚至一截朽木，都可以成妖。被称作宇内十大妖兽之一的紫血蛇妖，可以流下世间至毒之泪的美人鲛，口可吐火的喷火牛，皆属此类。
    而此时，除了仙人，林渊尚未见过妖魔的形状。
    谷内无岁月，寒尽不知年。
    一晃儿。
    林渊就在迷雾谷内住了大半年。
    这半年的大多数时间，林渊都在静坐练那内视之法。却不知为何，修炼几乎没有任何进展，便是体内偶尔闪过几点灵气之光，也如昙花一现，转瞬即逝。
    倒是那枚黑色的枣核儿，这半年来却发生了一些变化。
    先是那枣核儿每日被林渊握在手中摩挲，最初不过寸许大小，不知为何，却好似一日比一日大一些，竟像在不断生长一般。
    而接下来，林渊发现那枣核儿原本褶皱的表面，在不知不觉中竟也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它越长越像一张娃娃脸。
    甚至，没过多久林渊便已能分辨出那娃娃的眉眼，鼻嘴的位置。
    这太不可思议了。
    而更诡异的是，林渊偶然看到，那娃娃居然能开口吐出黑烟。但仔细观察之后，他发现那黑烟并非从那娃娃口中飘出，却是它在吸食这迷雾谷内零散的毒瘴。
    莫非……
    这枚枣核儿本便是个妖物不成？
    花草亦有灵性，更加《指月录》中有树精藤妖之说，实则和那血蟒同属一理，若这可吸百毒的枣核儿成精，倒也不足为奇了。
    一念及此，林渊便也任这枣核儿吞食谷内飘荡的毒瘴。
    且看它究竟能长成何妖！
    迷雾谷内没有毒瘴覆盖的地方，方圆不过数十丈，便只是那碧泉青石，木屋周围方寸之地而已。
    围绕它的迷雾，却足有百丈！
    在这百丈迷雾之内，堆积着累累白骨。
    千年来，无数飞禽走兽死于此地，又有许多冒险闯进来的采药人葬身此处，更有许多奇形怪状的骨架，却是林渊见所未见。
    其中，甚至有一条巨龙状的完整骨骼。
    由此可见，这迷雾谷之内的毒瘴即便没有那美人鲛的眼泪更毒，却也算得上毒性极烈了。若非林渊有了那枚枣核儿，他便是有一千条命，也早被毒死了。
    倒是在推测那枣核儿该是一妖物之后，林渊凭添了一丝忧虑。
    若这妖物真的修炼成形，不知对自己来说究竟是福是祸。《指月录》内有一种“妖灵反噬”之说，即妖类犬豕之流，常以仙魔为主人，却又常会趁其不备，反噬其主。
    自己能算得上这枚枣核儿的主人吗？
    林渊默然。
    一直以来，他便只是一个奴隶而已。
    自那日起，林渊干脆每日里便带那枣核进入百丈迷雾之内，让那枣核儿饱食毒瘴，而他自己更索性便在迷雾内盘膝而坐，修炼内视之术。
    至若将来这物化形为妖，自己是生是死，林渊却已不放在心上。
    光阴荏苒。
    一年的时光过去了，林渊的内视之术却仍无进展。
    虽无进展，他却仍照旧修炼不误。
    反正也是无事可做，这修炼此刻已成了一种习惯。倒是在这一年之内，林渊觉得身体轻盈了许多，耳目倒也越来越清明，想来和这修炼也并非全无关系。
    与此同时，林渊还发现在那枣核儿的吸食之下，围绕这迷雾谷的毒瘴，却是渐渐变得稀薄了。
    林渊入谷的第二个年头。
    迷雾谷的毒瘴，已从先前的百丈，缩小到不足六七十丈。
    而林渊手中的那枚枣核儿，虽不再长大，五官却已极是分明。与此同时，它早已不只是独独用口僵硬地吞食毒气，却偶尔还会挑挑眉毛，皱皱鼻子了。
    只是，它的双目始终合着，从未睁开过。
    林渊在迷雾谷待到第三个年头，内视之术居然仍未开启。
    这让他有些迷惑了。
    按照那《指月录》内所说，若习此内视之术，三年仍未能开启内视状态，则此修仙者即使拥有仙胎，它的身体也极可能却是一具石体，终究是要废弃的。
    顾名思义，石体，便如石头一般冥顽不灵，灵气不能出，也不能入，又如何能修仙。
    自己真是一具石体吗？
    这着实困扰了林渊困几日，却因不久后的另外一件突发事件，他便把此事完全抛到脑后了。
    那日清晨，当林渊在石床上醒过来之后，发现一直放在枕边的那枚枣核儿不见了。接连数日，他遍寻整个木屋，再把整个迷雾谷几乎都翻遍了，那枣核儿仍踪迹皆无。
    生平第一次，林渊心中有了一种怅然若失的感觉。
    那日之后，林渊再未踏进那迷雾之内半步。
    没了那枣核儿的保护，他不确定自己是否还能活着穿过毒瘴，虽然现在那毒瘴不过仅余十丈而已。
    好在迷雾谷内，却是被拓宽了近百丈，林渊也并不觉得憋闷。更加上每日里打坐修炼内视之术，时间若指尖流沙，转眼数月又过去了。
    但他的心结终难解开。
    那枚枣核儿，为何会平白无故消失了呢？
    这一日。
    盘膝坐在石床之上。
    不知过了多久，不知何时，林渊忽地心内灵光一闪。
    那一瞬间。
    仿佛醍醐灌顶，他已彻底放下了对那枣核儿的眷恋之意，
    俗话有言，飘风不终日，骤雨不终朝，天地尚且不能长久，更何况缘分之说呢。若这枣核儿真是属于自己的，那今日失掉，他日也必将再能寻到。
    若不是，即便今日拥有它，他日也必定要失去。
    一念及此，一切释然。
    天地皆静。
    林渊的思绪不断被过滤，凡尘杂念一点点被剔除掉，他的意识开始高度集中，渐渐地，他似乎能够感觉到体内散乱而微弱的灵气，在漫无目的地游走。
    身体内，是一片空荡荡的黑暗空间，他的意识就在这片漆黑中四处飘荡着。
    灵气分散在体内。
    最初仅仅是一种意识形态，但忽然间却被点亮了。
    开始，那些灵气只如萤火虫般在这漆黑里飘荡着，完全不受约束。
    渐渐地……
    林渊用自己的意识，把这些萤火虫向丹田内引去。
    又不知过了多久，林渊捕捉到自己丹田之外，闪过一丝光亮。
    那丝光亮开始很微弱！
    但随着林渊意识的不断加强，无数萤火虫开始向这里聚集过来，很快，那团光亮变得越来越清晰起来。林渊小心地用自己的意识，聚集更多的灵气，增加那团光亮的能量。
    那团光亮似乎更强了一些。
    可当林渊的意识刚想靠近一些，看一下那团光亮内部究竟有什么时，它忽地扑闪了一下，突然灭了。
    世界归于黑暗。
    林渊并没因此而沮丧……
    这至少证明了一点：他可以开启内视状态，自己并非石体。
    静下心来。
    调整呼吸，林渊再次开始尝试开启内视状态。
    这次他更加放松心神，同时也变得更加小心翼翼……
    不知道又过了多少时辰。
    林渊的内视状态被彻底打开，而他的意识也终于探入丹田那团光亮之中。现在，他可以清晰地看到，在自己的丹田之内，有个半拳大的小东西，浮在那里。
    那是一个小娃娃。
    它全身乌黑，安静地蜷缩在那里，双腿曲向身前，两只小手抓在一起，好像已经睡着了。
    这便是自己体内那物吧？
    乍一看去，除了颜色有些黑乎乎的，林渊并未觉察到有什么怪异的地方。可陈长生为何要说，自己的体内生有一枚畸形的仙胎，或者干脆就是魔种呢？
    而就在此刻，那浮在光亮中的小娃娃忽地转了个身。
    这一转身却吓了林渊一跳！
    他清晰地看到，那个小娃娃身后，却长着另外一个头。
    事情并未就此结束。
    当那个小娃娃再次转动一下之后，林渊终于看清了它的全貌……
    在自己丹田里住着的，却是一个三头娃娃！
    林渊瞬间呆住了。
    他清楚地看到，那娃娃的第三个头，却和自己丢失的那枚枣核儿上的脸，长得一般无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