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遭殃

    在图书出版行业，国内书籍和国外翻译来的畅销书区别非常大。
    “致谢”部分就是。
    国外的畅销书无论是小说类的猎奇类的新闻类的知识类的鸡汤类的甚至八卦类的，只要是正常的一本书，都会有的一个内容就是――致谢。通常情况下都是致谢亲人、感谢妻子丈夫的支持，父母的帮助，朋友在书籍写作中的建议等等，比如《阿里破特》的作者就在书的最前页用整整一张白纸感谢了她的女儿。
    这种常见的习惯在共和国完全没有！
    就算有，也只是在前言或者序言当中隐晦的，最后附属性质的提上那么一两句。
    而且即便是这种附属性质的提上几句，提上去的，通常也不是作者真正想感谢的人！而是什么宣传出版方的领导啊啊上级啊这种！
    这才是共和国特有的风格！
    简单来说，我国出版的书，就没有“感谢”这么一说！
    但是徐亮这本书有！
    而且占据了书中非常显眼的位置！
    胡主编的脸色变化了一些，他再次快速浏览之前翻看过的章节，面色变得更差了。因为徐亮不但致谢了，还在章节里面的多处部分，也提到了这个要感谢的人！
    胡主编：“徐亮同学，我得跟你说一下国内出版行业的情况。”
    “嗯。”
    胡主编比较隐晦的说道：“国内作者不写《致谢》，或者仅仅感谢一下领导，是有原因的，这也是一个惯例。写上之后，虽然似乎看起来不那么重要，但可能会对书的销量有反效果，这也是我们的特殊国情所造成的。”
    徐亮：“不，我坚持。”
    胡主编看徐亮，发现这小子态度很坚决：“就算是会影响评价和销量，也坚持？”
    “是的。”
    胡主编叹了口气：“小徐啊。我对你的才华是十分欣赏的，但是这个事情的某些方面你可能没有考虑到。我跟你详细说一下。问题的关键，根本就不在于《致谢》这个模块，一页纸而已，不反动还正能量，有什么不好？加不加其实只是作者的一个个人习惯罢了！但是，你要感谢的这个人，不行！”
    “为什么不行？”
    胡主编：“她可是正在风口浪尖的人物！你难道还没看新闻？你还不知道这个事情？”
    胡主编叹了口气，好好给徐亮解释了一番：“你在校园里面，不清楚社会上的真正的教育行业，我跟你提一嘴，你就明白了。现在的教育培训行业发展的过快，早就已经进入畸形发展模式，本来家长就和行业处于一种对立而又不得不服从的状态！矛盾已经就要爆发出来，就差一个导火索！你的这个老师，虽然身在一种教学水平很高，而且我们都知道你老师为人很好，但是她的影响力也没有这么大！能造成现今这种轰动效果，甚至到影响整个行业发展的程度，是因为其本身内部的复杂矛盾导致的！”
    “所以现在的问题也就来了。网络、舆论、所有的家长，一致将矛头指向培训机构，评论的风向全部一致。但是为什么没有一点反对的声音呢？资本的声音呢？行业内部的声音呢？你要仔细想想这一块的问题！教育这一块的市场这么大蛋糕这么肥美，资本是绝对不可能放弃掉的！现在只是等机会度过这段时间的艰难期就将卷土重来。这种资金运作，赚钱的利益链条绝不会变！但是有一件事情却肯定要发生变化，没错，就是你这位要致谢的老师！”
    胡主编：“前一阵已经有小道消息传出你这位老师已经被辞退的消息了，还没有证实，但应该是真消息对吧？”
    他又说道：“所以在这个风口浪尖上，你坚持要把她的名字写上去，这绝对是有巨大的负面影响，你还坚持？”
    “我坚持。”
    胡主编仔细看了看徐亮，然后一拍大腿，顿时醒悟过来的样子：“我说你小子，你就是故意的对不对？我才明白过来！你写这么整本书，其实就为了这么一个感谢对不对？我没猜错吧？”
    徐亮大义凛然：“怎么可能？我单纯想为全国数百万高考考生尽一份自己绵薄之力。”
    胡主编：“你少跟我扯！你就是！”
    徐亮笑，反正不承认。
    胡主编也不说话了，好像在思考什么。过了一会儿，他好像忽然下定决心的样子，然后走过来拍了拍徐亮的肩膀，示意他出来。
    徐亮跟着他离开办公室大厅，到了外面的楼梯间，把楼梯间的门又重新关上了。现在的公司办公，都是那种整个一层楼打通了的，除了老大级别，就算是经理、总监也没有单独的办公室，旧华教育出版社这边也是这种情况。胡主编把徐亮单独叫到楼梯间里面，这里很僻静，他似乎是想讲什么重要的东西，不愿被人听见。
    他点了一根烟，又递给徐亮一根。
    徐亮叼在嘴里没有点，他不会，但是想尝尝味道，是烟草香精的气味，烟纸上有两个字“共和国”。
    胡主编深吸一口，从鼻子里面把过肺后淡淡的烟雾喷出来：“我签书也是有提成的，这个你能懂，对吧？”
    徐亮点头。
    “卖的书越火，我能赚的钱越多，你也能懂，对吧？”胡主编又道，“你的这本书，我现在可以明确告诉你：根据我这么多年做编辑的经验，内容、加上书的质量、尤其是你现在这一阵子的新闻热度，绝对是能大火的！这一点毫无疑问，但是我还得告诉你一件事。”
    “书籍的审核出版，不仅仅是我负责，还要过我上面的总编，也就是我的顶头上司张斌那儿。你这个致谢，在他那儿，过不去！我要是给你把书过了，我自己这个工作岗位，也就过了。过了的意思，你也明白，对吧？”
    “小徐你别慌你听我说完！”
    “如果现在不是我，而是别的编辑或者主编跟你说话，按照这个岗位应该说的话，肯定就是对你说‘谢谢’然后看在你现在名气的份儿上微笑请你离开。但是我老胡不！”
    胡主编声音忽然大起来一点，之后他好像又意识到这一点，连忙左右看看发现这里没什么别人，这才好一些。
    “你这本书，我会给你发！书号，我给你申请！你那个致谢，我给你留着！”
    徐亮察觉到了他的激动，他说那个“不”的时候，态度很坚决！
    徐亮：“您？”
    胡主编道：“因为我也有个闺女，那天晚上，我也去了。”
    徐亮不说话了。
    眼前这个当主编的老胡人到中年，脑瓜子上的头发都掉光了，是一个标准地中海造型，十分可笑。但是人家这几句话说的，很真实。似乎是什么都没说，其实是什么都说了。
    徐亮没在职场混过、没在商场混过，但是已经把老胡的意思理解得很明白。他的书，因为里面的某些部分，有政-治上的问题，或者说，是因为经济上的问题，变成了政-治上的问题，所以胡主编要是敢强行发他的书，他也得下岗！这样一个人到中年的有家庭负担的主编在这边做了这么久，一旦面临这种下岗，后果可想而知。但是他竟然还是要给徐亮发书！这里面的原因……徐亮曾经在现场看见过那些家长的表现……他能明白！
    胡主编：“到时候我想想办法，这个事情我肯定弄好，你不用管了！”
    “您家闺女今年是？”
    胡主编想起自家孩子，面露笑容：“我们家丫头明年初升高。愁死我了！要是有老弟你这个考试水平，我也不用替她操心了，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