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 曲影

    曲柔看着妈妈发给她的短信，只有三个字：速回电。
    她轻轻叹了一口气，还是在手机上，默默敲出了背得滚瓜烂熟的那一串数字。这么多年，她妈妈从来没有换过电话，这一串数字，一直在曲柔的脑海里，陪伴着她一起成长。
    “嘟……嘟……”电话响了，曲柔忐忑不安地等待着。直到最后传来了清脆的人工女声“您好，你拨打的用户暂时无人接听……”，曲柔这才微微松了一口气。
    曲柔缩在被窝里，抱着手机，脑袋里浮现出妈妈的脸。
    曲柔的妈妈名叫曲影，从小到大就是当地数一数二的大美人。曲柔姣好的面容，凹凸有致的身体线条，都是遗传于她的妈妈。八十年代初期，改革开放刚刚开始，人人都还在彷徨和犹豫中观望着。曲影的父亲却带领一条村十几户男主人，率先南下打工。没几年，就赚得钵满盆满，继而又接了曲影和她的妈妈、弟弟，一同去城市生活。
    初来到城市的曲影，没有任何不习惯。家里经济条件不比别人差，曲影又长得标致，学业也还说得过去，在学校可以说是马上就成为了风云人物。上至校长，下至新生家长，没有人不知道那个比电影明星还要漂亮的女孩子。
    九十年代初期，最时髦的活动就是去迪厅，曲影一开始也只是想尝鲜，便瞒着爸妈和同学偷偷去。后来被曲爸爸发现了，他很生气，不允许曲影再去这样的地方。正处在青春期的曲影哪里能听得进劝？干脆连学校也不去了，每日每夜就跟着一群社会青年到处混。其中有一个男孩子，叫岳清桥。他舞跳得特别好，又高又白，曲影第一眼就看上了他。
    没过多久，曲影就有了岳清桥的骨肉。在她得知的那一天，她兴奋地跑去迪厅找他。
    “清桥，我有了你的孩子，我们结婚吧。”曲影一脸天真，看着眼前的这个人。
    “你说什么？”岳清桥侧过头，轻轻靠近她的嘴边。
    曲影心里开心，又大叫着重复了一遍。
    可紧接着，那个皮肤白皙、很爱跳舞的岳清桥，脸色一变，转身就跑。曲影一个人在原地愣了很久。
    那一天，很平静，没有风。可是曲影的世界，却犹如晴天霹雳，从此不复宁静。
    纸包不住火，很快，曲影家里人都知道了这件事。曲爸爸是保守之人，痛打了曲影一顿，要抓着她去医院。曲影执意不肯，留不住他的心，留住他的孩子也是好的。
    最终，曲爸爸扔下一句：“你要是敢生下这个孩子，就从此跟曲家再无瓜葛。”
    倔强的曲影一个字都不愿多说，直接离开了家。从此，她再也没有回去过一次。
    一个女孩子，大着肚子，身无分文，她该如何在这个城市里生活呢？所幸怀了孕的曲影，依然很漂亮，她没日没夜地在迪厅帮忙揽客，晚上就住在迪厅后面办公室改造的一个小房间。
    曲影下定决心，绝不离开，她要守着这里等那个人。只是，岳清桥再也没有出现过。
    不久，年仅16岁的曲影就生下曲柔，晋升成为妈妈。
    曲柔从小到大，妈妈都很少管她。记忆里的妈妈，年轻、漂亮、有气质，却没有一点母亲的味道。
    “妈妈，我的爸爸呢？”曲柔小时候问过不少次这样的问题。
    每每这个时候，曲影都会毫不掩饰地告诉他：“他不喜欢你，所以离开了。以后你要是不喜欢一个人，你也要马上离开他。这一生太长了，我们都要为自己而活。”
    “那我为什么叫曲柔？”
    曲影从没回答过这个问题，但曲柔却无意中在她的记事本中找到了答案。那个泛黄的小本子最后一页上写着：薄情转是多情累，曲曲柔肠碎。曲柔盯着这一句“曲曲柔肠碎”，心里替妈妈感到难过。
    很快，曲柔也16岁了。她对妈妈说：“我想出去学舞蹈。”
    曲影点点头，就这样允许她离开了家。
    从那之后，曲柔甚少跟妈妈见面。母女两人如出一辙，都是淡情的人。曲影从未过多打听曲柔是如何立足的，曲柔也没有过问在迪厅倒闭之后，妈妈又是如何生存的？就这么不近不远、不冷不热、不即不离。
    曲影常常说：“人与人之间的所有关系，都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最长久的，是自己与自己的关系。所以你做任何事情，只要是问心无愧、不会后悔，就够了。其他人都不必在意，千万别对不起自己就行。”曲柔对此深有感慨，也一直如是。
    曲柔的回忆到此为止，她轻轻叹了口气，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情。妈妈这一次找自己，是为了什么呢？
    “叮铃铃铃……”突兀的电话声响起，曲柔连忙去看手机。是那串倒背如流的号码。
    她急忙接起，破不可待地“喂”了一声。
    “曲柔，妈妈看到你的新闻了，你准备接下来怎么办？”曲影的声音温柔似水。
    “我……”被妈妈突然关心的曲柔竟然有点不习惯。她还没想好该如何开口，曲影又淡淡地说道：“妈妈最近刚找到了新男朋友，他不知道我有个女儿……”
    “嗯，好，我知道了。”曲柔咬咬嘴唇，乖巧地回答道。她心下一凉，果然……果然如此。“妈妈你放心吧，不会影响到你的，也没人会知道这层关系。”她很快又恢复了轻快的语调。
    “这一辈子太长了……”曲影还没有说完，便被曲柔插了嘴：“我知道，所以我们都要为自己而活。”
    “那你好好生活。”这是曲影一贯的结束语。
    挂了电话，曲柔有点想哭。她心想：天大地大，难道还没有我曲柔的一席之地吗？不会的，我一定会在属于我的领域，不断发光发热。我不需要任何人，我有我自己就足够了……
    曲柔的眼角有泪轻轻流下，她还没来得及擦一擦，电话又响了起来。
    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王明秋”三个字印入眼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