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寂,广灵宫殿内,烛光微颤,纱帐轻舞,水寒半伏于床榻,瞧着那睡熟的孩儿,眸光轻柔。此时,蓉儿走进庭院,一路回到殿内,听到脚步声的她赶忙起身迎了上去。
“娘娘。”蓉儿立于前轻声唤道,“太子殿下从朝上下来已是黄昏之时,而后便由群臣拥着直接回了东寒宫,遂蓉儿并未瞧见殿下。”
“黄昏之时・・・・・・・”水寒喃声念道,于殿内踱步,暗自思虑了片刻,方才又自语道:“他行了一路,才回宫便又忙于朝堂之事,想必定是累了,回去歇着也好。”
“是啊,娘娘,想见太子殿下也不必急于这一时,他既已回宫,便比什么都好,东寒宫离咱们这儿又近,娘娘若是心中惦记,明日便可去他宫内拜访。”蓉儿宽慰道。
听了此话,水寒瞧着那殿外空落的大门,眸子黯然,顿了良久,方才沉声道:“只要他回宫,便比什么都好・・・・・・”
翌日天亮,院内的梧桐树叶又落了一地,刚梳洗好的水寒静坐于轩窗前瞧着冷寂的空庭,却独见蓉儿一脸欢欣地穿过庭院,奔了进来。
“娘娘・・・・・娘娘・・・・・・・”她跑进殿内,喘着气唤道。
“蓉儿,你这是怎么了?”
“太子殿下・・・・・・・太子殿下从东寒宫出来,正往咱们宫过来呢・・・・・・・”
“真的?”
水寒听罢,心中一时忧喜交加,赶忙起身,踟蹰了片刻方才走出殿外迎接。晨光中,只见太子高越独自一人踩着满地的梧桐叶大步走了过来,三载未见,还是那样的气宇不凡,俊美无双,她一时失神,只得立于原地,待缓过神来却见他已然走上前来,顿时心中猛然一慌,赶忙拜道:
“太子殿下。”
俯下的身子却被他轻轻扶起,受宠若惊的水寒尚未抬眸,却听他道:“寒妃娘娘不必多礼。”
寒妃二字,以至水寒原本的欢心荡然无存,她眸色黯然,却也只能强掩着心绪请他入宫。此刻,大殿之中,高越四下瞧着殿中之况,见规模未变,只是其间多置了些案几,墙角处摆了些各色的秋菊,虽是及其简单的陈设,但鲜花馥郁,使宫内终不似从前那样冷寂。他收回流转的目光,瞧着她,问道:
“三载间,你过得可好?”
“在这深宫之中,日复一日,都是同样过活,如此周而复始,好与不好,与我而言,又有何分别呢?顶多是蹉跎岁月罢了,倒是殿下,恐怕是在宫外受苦了。”
瞧着她垂眸的模样,高越唯恐自个儿所问之话勾起她的愁绪,便转话道:“听说这三载间,你诞下了一个小公主,当真是可喜可贺,刚好我今日来了,快带我去瞧瞧那小皇妹。”
听罢,水寒点头应允,将他引至寝殿之内,红绡帐下,一个襁褓婴孩儿正于榻间熟睡,一副安详之状,越见之,缓步靠近,于榻前俯身细瞧着那个婴孩儿,不禁喃声道:“这婴孩儿生的甚是可爱俊俏,有了她,往后你于这深宫之中也可有个依靠。”
“这孩子是于今夏所生,那时宫中夏日微凉,因此取名为凉儿,现下已有三个月大了。”立于身后的水寒,静瞧着此景,低声道。
“高凉・・・・・・这名字甚好,可是父王给取的?”
“是。”
“那父王定是极喜欢这孩子,想来宫中皇子众多,但公主就这么一位,如此稀罕,定是备受众妃可劲儿的疼,水寒,你今后可有福了。”
瞧着那半跪于床榻,凝神望着自个儿孩儿的男子,水寒良久未言。隐约间,身后似有泪珠滴落之声,越心生惊觉,回过头,便瞧见了身后的水寒早已泪流满面。
“水寒,你怎么了?”他急声问到。
“殿下当真这样想?”
“・・・・・・・・”
见他沉默不语,她压抑着心绪,擦去脸上的泪珠,道:“水寒福薄,自幼便是丫鬟的命,后居妃位,却也是独居深宫之中,受尽轻视,现下只不过是诞了个公主,大王国事繁忙,极少来这后宫,往后,深夜灯下,不过只是水寒与凉儿相伴,殿下何以认为身份低微无家可依的水寒能凭此获得福泽?”
“水寒!”听了此话,高越低斥,他瞧着她那含泪的眼眸,顿了良久,方才沉声训道:“从前你是中和宫中的一个宫女,也就罢了,可你现在高居妃位,又刚诞下公主,为何还是这般的妄自菲薄?你说你身份低微,可你原是王后宫中的人,又是我身边的小丫鬟,咱们平等相处,何来身份低微之说?你说你无家可依,那往后整个东寒宫便是你的依靠,如此,可足矣?”
这向来温和低柔的男子终得一怒,却句句都是为她。水寒心下动容,瞧着眼前这与自个儿相伴长大的人,眼中隐忍的泪水终究还是落了下来,良久,她那隐忍无奈的幽咽之声才响在这清冷沉寂的宫殿:
“足矣,可是殿下・・・・・・・水寒只想当你身边的一个小丫鬟,除此,再多也是枉然。”
空庭寂静,夜风从窗而过,拂起纱帐飘舞。殿中唯有玉漏声声作响,两人沉默了。回忆袭来,当年“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何等欢快无忧的时光,而现下时易世变,青梅枯萎,竹马老去,依然只能这般相望无言。
回宫数日,高越闭门不出,终日待在东寒宫大殿,或临立窗前,挥笔作画,或静坐大殿,独自抚琴自娱,从宫外归来的他,少了居于田园乡野间时的忙碌,也逐渐恢复了久居深宫时的闲情雅致,只是现时的他,作画抚琴之时,虽眉宇极其舒淡,一如往常,可他那垂首低眉之间,却仿佛透着重重心事。
翌日,秋风徐徐,梧桐叶落。越独坐于大殿之中,轻弹箜篌,悠扬婉转之声如鸣如诉,传出殿外。此音看似空灵无形,细闻却犹感其间恍若有千思万绪,道不尽,诉不明。守于宫门处的慕容昌胤闻之,心下动容,便缓缓行近,立于殿外暗瞧着那独坐殿中轻抚箜篌的俊美男子,不禁心中暗叹。他,既是山野村夫仪止,又是大燕太子高越,于深山幽林之中,他可携锄采药,可立于市井街头吆喝卖画;于这皇城燕宫中,他可受万人朝拜,可独自于宫殿之中抚琴作画自娱,而这两种截然不同的身份,用于这男子身上却是天衣无缝,毫无破绽。
念此,他缓步踱入殿中,朝那孤独之人走去。许是觉察有人过来,高越抬眸,淡然地瞧着他,却听他道:
“自随你入宫以来,我便一直待在这东寒宫一隅,这大燕皇城规模宏伟,风景无限,以我这年少轻狂极爱自由的性子,不出去转转,赏玩一番,当真是可惜了。”
听罢,那抚琴的手骤然停止,徒留余音。
城门楼台高筑,秋风寒凉。两人静立于此,瞧着皇城郊外之景,那远处漫山的枫叶,红的似火,分外扎眼,近处阡陌纵横,良田密布,屋舍俨然,隐有孩童于其间奔走,种种景象,皆尽收眼帘。见这全城开阔之貌,慕容昌胤不禁顿觉心胸开明,压抑之气全无。
高越侧目,瞧着他,悠声问道:“初入宫中,一切可还习惯?”
“我是于马背上长大的人,自幼贪恋山林之乐,如今却居于深宫,终日守在那一隅之地,殿下认为我是习惯还是不习惯呢?”慕容昌胤反问道,他瞧着眼前的主子,见他年纪轻轻,尚未及冠,却因于深宫高墙中久居而气质沉郁,眉宇舒淡间全无少年之气,不禁暗叹,遂又开口调笑道:“不过,卑职相比于殿下而言,已算万幸,自回宫一来,殿下终日独坐于大殿,轻弹箜篌,卑职不明,殿下是心中有思,以此抒怀,还是于宫中过活皆是如此,百无聊赖到需借用抚琴作画之法来打发辰光?”
“抚琴作画之乐,于心中有思时,则可抒怀;于百无聊赖之时,则可用来打发辰光,宫中之人都大抵若此,而我更甚,两二者居占,此事说来无意,往后你于宫中居的久了,也自然会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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