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了此言,燕王猛睁眼眸,面色煞白。那多年前的秋夜,乃是这个帝王心底暗藏的浅痛,往事依稀,数年来,他强迫自个儿不去触及,奈何却于这秋雨之夜被高越猛声提起,如此,那前尘往事便接踵而至,于脑中一幕幕的回荡。那个秋夜,梧桐落尽,月色无边,伊人孤身匍匐于地上,酿了大错的她不求他的饶恕,唯求一死,那个时候,她虽眸中含泪,但眉眼却终似解脱了那般,平和异常。
········
“我乃将死之人,想求大王最后一事。”
“何事?”
“我死后,求大王放过越儿,他是无辜的。”
········
往事迷离,此乃她生前求他的最后一事,至今仍让他记忆犹新。当年,她宁愿以死来保越儿之命,那她可曾想过数年之后越儿会因此事而企图谋害亲父?她······又可曾想过他在亲手赐死她之后的这悠长的岁月里·······究竟该如何孤身度过?
暗想当年,王后失贞,太子失德,因暨越伦常,而诞下孽子,这妻儿的双双背叛,委实乃滑天下之大稽之事,普通男子尚且不能忍受,何况他乃大燕之王?奈何因顾及皇家颜面,又关系国本,只得顾虑重重。那时的他,虽贵为大燕之王,但却从未如此这般惶恐无助过,那个时候,他终日独坐于燕平宫殿,埋头批阅奏折,以此来逃避被妻儿背叛的事实,虽因自个儿的懦弱而深感惭愧,但却无能为力。料想,那酿下大错的两人,一个乃大燕王后,一个乃大燕太子,王后乃他爱妻,太子乃他爱子,有着如此身份的两人所犯下的罪孽,究竟该要他如何处置才不为过?最终,他应了她所求,弃她之命而保了越儿,如此大爱,奈何越儿却至今未懂········
“是你赐死了她——”
随着高越的一声怒吼,燕王的回忆于此被猛然掐断,霎时,尚未等他缓过神,便犹感一只手猛然掐住了自个儿的脖子,接着,那碗早已凉透了的汤药又猛然灌入自个儿的喉中。此刻,仰卧于榻上的燕王竭力的挣扎,奈何却无济于事,眼前这俊美的男子,早已不似从前,宫外三年到如今,他那细眼薄唇之态,变得该是何等的陌生?他那紧掐住自个儿脖颈的手是那么的有力。
猛然灌入喉中的汤药,味息铺天盖地,呛得他喘不过气,奈何那锁喉的手却更是叫他动弹不得。眸光开始涣散,神色变得游离,在他那疲惫沧桑的眼眸中,眼前的寝殿逐渐模糊,那案台放置的烛火于朦朦胧胧中忽明忽暗,炉中所焚之香更加的氤氲不清······待一切消散成灰,只见他竭力挣扎的身子逐渐消停,拍打着高越胳膊的手慢慢停止,且于这将要断气之际,用沙哑的喉咙低诉道:
“我的越儿啊·······”
此声过后,一切归于平静。颤动的烛火下,只见那已去的帝王摊开双手仰卧于榻上,不肯合上的眼眸直直的望着那案上燃动的烛火,情状甚为凄惶悄然。殿外冷风渐起,传来阵阵寒意,弑父后的高越独自于榻前怔坐了良久,待外头传来急雨之声才似缓过神来,方挽袖抬手,将燕王尚且睁着的眼眸合上。
霎时,电闪雷鸣,照亮这大燕的宫殿,狂雨如麻,淋于庭院中的翠竹之上,风怒吼不止,地上积水成片。那藏于寝殿屏风之后的水寒脸色煞白,抬手紧紧的捂住了自个儿的嘴巴,此刻,亲眼目睹此景的她惶恐地想要逃离,奈何却于惊慌失措间失手打翻了案上的烛台·······
“大王驾崩。”
“大王驾崩——”
“大王驾崩————”
次日,雨声犹未止,整个大燕王宫皆笼于一片沉寂阴翳之中,却听见宫人的宣丧声传来,自此,阖宫皆惊,纷纷退了红裙绿袄换了素衣哭丧着奔出宫外。那天,燕王宫白绫高挂,城墙内外全军素缟,文武百官皆身着素服冒雨候于庙堂之外,为先王叩拜送行。丧钟鸣响,混沌沉闷之声回荡于宫内各个角落,久久不散,城外百姓闻之,皆神色怅然,尚且行于阡陌之上者,皆于原地驻足默哀。
皇城郊外,草木凋零,避落荒村,唯见秋雨纷纷,数只寒鸦栖息于枯柳之上。远处的大燕王宫内,丧钟鸣响了三日,三日后,燕王下葬于皇陵,文武百官皆冒雨相送,次日,先王灵位由太子亲自送入宗庙祠堂之内,此时的高越,身着素衣,正立于众臣之前,抬手将先王灵位供奉于上,而后跪于蒲团之上,朝上拜了三拜,神色漠然。
丧礼完毕,大燕王宫依旧一片死沉之气,宫内高挂的白绫也未除,宫人还皆素衣素食,面容愀然,此皆为悼念那已故之王,直至半月之后,秋去冬来,冷雨犹止,那原本高悬于梁上的白绫方才拆除,换下素衣的众宫人皆才有了些许喜色。冷冬之际,皇城郊外朔风清冽,一派肃杀之气,些许寒鸦栖息于枯木枝头,彼此紧挨着以御严寒。燕宫内院,放眼望去,万木凋零,不见半点艳丽活泼之色;侧耳倾听,宁寂异常,唯有寒鸦于枝头哀鸣,久久不停。那寒鸦叫声凄凉诡异,于夜间闻之,叫人心中甚瘆。因那寒鸦所栖之处距东寒宫后庭甚近,每每于夜晚啼叫,皆吵得宫人不得好眠,轩子心中甚气,便于次日天明拿了竹竿欲将那飞畜赶走,路过此地的吕尚子见之,也赶忙奔了过来。
“这寒鸦不知从何而来,便于此栖息,且每每于夜间哀鸣,真叫人晦气。”轩子抱怨道。
闻他此言,吕尚子仰起头,望着那于枝头乱飞的寒鸦,不禁喃声道:“虽说先王已逝,寒鸦落栖于此有悼念哀婉之意,但过几日便是太子殿下的登基大典,此飞畜乃不祥之物,落栖于此实为不妥,若是被有心之人瞧去了,定要以此大做文章,对殿下不利。”
念及此,尚子浑身猛一哆嗦,便回过神,赶忙抢过轩子手中的竹竿,竭力驱打着那不祥之物。
此时,庙堂之内,高越身着素衣静立于此,他望着眼前大燕历代帝王的灵位,神色凝重,不发一言,班念烈立于一侧,瞧着眼前即将继承大统的越儿,满眼的欣慰。因其生母宝黛之故,自高越出生之日起,他便对她的婴孩格外的留心,那年寒雪之日,她死于寒疾,其子被册立为太子,他便更是对那年仅八岁的孩童照料有加。如今,当年那蓬头稚儿已然成长为了眼前这面若冠玉举止从容的太子,那数十年的悉心培养,一朝将成功。
想到此,班念烈抬眸望着眼前历代帝王的灵位,悠声道:“于这宗庙祠堂之**奉的,皆乃我大燕烈祖,自先君召公奭开国以来,各诸侯国随之相继崛起,且发展之势极为迅猛,燕国因处极北苦寒之地,地势闭塞险要,建国以后又与中原各地来往甚少,因此国势较中原犹为落后,于春秋初年的外族入侵中更是险些亡国,后凭借齐国“尊王攘夷”的军策相帮才得以保全;战国初年,各国纷纷进行改革,以壮其国力,唯独大燕在变法改革之上默无声息,仍处于缓慢发展之态,因而使燕国于战国七雄中犹为弱小,且于较长时期里默默无闻,以致未能参与逐鹿中原、争夺天下的斗争,但是,先君燕邵王在位时期,这大燕国却一度崛起,国力由弱到强,直至今日这般国泰民安祥和富足······如今,这大燕的江山将要交与你手,不知越儿可有信心担起重任?”
听了此言,立于堂下的高越良久未言,只单后退几步,抬衣跪于殿堂蒲团之上,瞧着其上供奉的列祖列宗,正声道:“大燕列祖在上,高越今日得幸入这宗庙祠堂一拜,微有薄言想于此诉之:其孙高越,身居太子之位,乃先王于越幼时亲手所立,彼时越年仅八岁,尚且不明其意,只知此后夫子太傅等人便加教于越,终日将越束于书房之中,令越通读百家之书,倒背战国之策,以为日后不负太子之名,如此,一晃十余年已过,先王崩殂,越即将登基,这大燕自建国之初,便不占地利人和,亏得先君燕邵王主张变法方才逐渐崛起至今日,一路走来,甚为坎坷,现今,越继位,定将继承先王遗志,遵从先王遗愿,内立法度,务耕织;外修守战之具,以兴大燕,此务虽任重而道远,但这江山社稷,千金重担,越儿纵使担不起也注定得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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