丞相听罢,正了脸色,抬手朝殿上拜了拜,方又道:“老臣拙见,那燕北一带地势险要,节气恶劣,且终年冰寒,百姓长居于此着实不宜,一来,苦寒之气常使庄稼颗粒无收;二来,降雪太过频繁,纵使将那压榻的房屋重新建起也保不齐明年可否会再遭此灾,若是如此循环往复也并非长久之计,到不如将那燕北之民迁往燕东一带长居,料想那燕东有少轻侯所掌,土地肥沃,良田遍布,定是休养生息的好所在,将燕北难民全部迁居至此,即可缓国库空虚之急,二来可解长远之困,则乃两全其美之策,还望大王三思。”
“少轻侯到——”
丞相话音刚落,唯听殿外高传此声,众人闻之,皆侧眸视之,只见从殿下大步行来一人,那人身着玄色镶金朝服,头戴翠翎高冠,疏朗轩举,湛然若神,正大步流星的穿过朝堂直往殿下行去。至众臣前,立殿中,方站定,抬眸瞧着那正坐殿上之人,冷眸幽深,俯身一拜道:
“燕东少轻侯高翼拜见大王。”
朝堂众人皆屏息,瞧着那突然来朝的大皇子高翼,虽心中不解,亦不敢出声。唯独越眸色极淡,且望着那殿下叩拜之人,应声道:“皇兄且不必多礼。”高翼闻言起身,侧眸暗察着朝中之况,对此细微之举,此刻端坐于殿上的越一一洞察,因而问道:“积雪犹未化尽,道路难行,不知皇兄此时入朝所为何事?”
“前年父王因病走得突然,那时皇兄远在燕东之地不得归朝送行,徒留了憾事,如今冬去春来,转眼又是清明祭祖时节,遂皇兄及早回宫,想赶在清明之际去祠堂宗庙一拜先王,以慰往日之憾,可巧方才立于殿外之时,听见大王与丞相商议燕北难民一事,才得知大王欲将难民迁居于我燕东一带,如此甚好,我那燕东地势平坦开阔,良田遍布,奈何人丁稀少,而致有田无人耕,若将难民迁之至此,可在阡陌之上搭下千里长棚,将其暂置于此,并分田地劳作,待到秋收之际,再用粮食所换之银来造房屋,此乃绝佳之策,即可解了历年来的燕北雪灾之困,又可解我燕东地大无人之苦,大王思虑周全,皇兄在此先行谢过了。”
只见高翼言罢再拜,听闻此言,朝上之人皆面面相觑,彼此小作议论,越坐于殿上,淡瞧着堂下之况,许久终应声道:“方才寡人正与丞相商议此事,亦觉此乃绝佳之策,皇兄当真好耳力。”言罢,他定声宣道:“传令下去,立即增派五千精兵前往燕北一带,务必于春末之前全力护送所有难民迁至燕东,不得有误,且外,此事全权交与慕容大人。”
“诺。”慕容元徽应之,拜别过后便转身退出朝堂,静立于一侧的慕容昌胤见之,欲同亲爹一道,又念不妥,心中纠结片刻,方抬手朝殿上拜了拜,随即亦转身行出殿外。高越瞧见他们父子二人之况,并未理会,一门心思还在突然回朝的高翼身上,只得再声道:“皇兄远道而来只为祭拜先王当真是有心,正巧今年清明寡人欲往宗庙祠堂参拜大燕烈祖,皇兄可与寡人一道前去······”
宫道长廊内,宁寂无声,梧桐树下,仅有三两个宫人默声清扫着地上残雪。慕容父子一前一后急行快走着,昌胤疾步追上了前行的亲爹,方对他悠声道:“爹爹离家已有数月未归,怎的今晨方才归来,现下又要离去?”
“大王派了爹爹一事,现下爹爹要奉旨去办,昌儿先且让一让·······”顾不得理会他,得令的慕容元徽只管绕路前行。
“爹爹······”慕容昌胤瞧着他那远去的身影,也顾不得犹在少年的好胜不屈之心,只抬声叮嘱道:“燕北极寒,爹爹孤身在外······可定要仔细着些。”
这向来桀骜不逊的小子竟道出此番关切之言?慕容元徽停步,良久,方于廊中转身,瞧着那怔立于自个儿身后手足无措的亲子。多日不见,他那剑眉之间倒多了些沉静疏淡之气,周身的少年气亦削减了不少,慕容元徽不禁心中一软,奈何皇令在身,不敢多言,只得高声对他简言道:
“昌儿,今日朝堂相会,见你立于列臣之中,为父甚感欣慰,想来你乃纨绔子弟,全靠大王赏识才能有今日,且定要记着大王之恩,日后效忠于王。”
言罢,只见这老臣转身,毅然离去,慕容昌胤瞧着他远去的身影,反复思量着他方才所告之言,心下徒生茫然凄惶之感。
燕平宫外,高越并班念烈一道缓步行于长廊之内,一众宫人随行其后。二月的天,凉风微寒,南墙脚下犹有积雪,庭院青石板上水迹仍存。大皇子突然回朝,还主张难民东迁一事,许是事发突然,让朝中众人皆有所不解,两人从下了朝堂至此,亦在言议此事。
“近来朝中高翼旧党一直煽动朝臣欲邀高翼还朝参政,恰巧今晨朝会之上丞相提出燕北难民东迁一策那高翼便缓步入殿,此事怕是预谋已久,他虽借口清明祭拜先王,又顺势揽了燕北难民一事,但两事相叠未免太过巧合,由此可见,朝中旧党恐是仍旧与他往来甚密,遂想借此机会来个顺水推舟,助他回朝参政。”班念烈望着眼前之景悠声道。
越于廊中停步,仰首望着上空归来的雁鸟,长叹一声道:“高翼已在燕东占地为侯多年,父王在时,他年年进贡,一切尚且安好,如今父王去了,竟也动起谋权篡位之心了,想这大燕江山倒也真是被他惦记的长远。”
“他乃先王长子,你的哥哥,当年只因一次偶然,大王立你为太子,而给他封侯娶亲发落至燕东一带,转眼已过经年,往事如烟,他虽定居燕东多年,忠实本分,但如今先王已故,你又登基坐拥这江山,他尚且年轻气盛,若仅在燕东为侯,难免心有不甘。”班念烈慰声道,见他仍是愁眉不展,方转话道:“高翼突然进宫,想必燕宫上下定是毫无准备,不知大王将他安置于何处?”
“西宫谕逸阁。”唯听越淡声道,此时,空中雁鸟啼鸣,两人抬眸瞧着之,皆不再言语。
谕逸阁内,日光幽暗,沉香四溢,玉漏声声,高翼缓步行于其间,四下张望着此间的一梁一木,行至阁中有宫人置茶于案,并朝他一拜,他见之应和了两声,便以舟车劳顿现下甚为疲累为由,将阁中的宫人全部打发走了。现下,仅他和心腹稼轩立于其间,稼轩暗自侧耳倾听,闻阁内外皆无人声,方才缓了心绪,沉声问主子道:
“侯爷,虽已安然入宫,现下应当作何?”
“本侯突然回朝,又顺势应了难民东迁一事,想必高越等人定会起疑,如今我借清明祭拜先祖一事暂居宫内,恐怕朝中上下定是不得安生。”高翼悠声道,“那高越虽乃我皇弟,但因生不同时,与我相差八岁,又乃韩国和亲公主宝黛所生,身份特殊而终日养在寒清宫内,遂我与他极为少见,何况那时,作为长子的我已至舞象之年,诗书箭马之术皆已学全,宫中夫子在授我有干朝堂之事,终日甚为忙碌,更是无心留意这个尚在垂髫之龄的皇弟,直到十六岁那年,天降大雪,一道圣喻传遍阖宫,我才知晓父王亲自将那时年仅八岁的他立作了太子,一切太过突然,毫无征兆,只那一瞬,昔日我为登上太子之位所下的功夫便皆是白费。”言道动情之处,他双手紧握,腕上青筋暴起,随即一拳砸在前方雕花红柱之上,停顿良久,许是心中怒气渐消,才又沉声道:“后来许是父王于我心中有愧,便将我封侯远迁至燕东一带,这些年我虽以侯爷自居,忠于大燕,本分至极,可燕东虽好,却终不及整个大燕那样繁华万千,昔日父王将我迁至燕东以为此举便可保高越坐拥江山无忧,如今我突然回朝,高越定当心中有悸,现下怕是已派人盯死了着座宫阁,遂本侯尚且不能有所动作,近月闲着无事,也只能在这燕宫之中好生转转,朝中廉秦等人若有指示,暂由你代为传达,且定要仔细着些,莫被人觉察。”
“卑职明白。”
宫阁幽暗,不见其详,唯听稼轩沉声应道,随即抬手拜别,转身离去,徒留高翼一人立于阁中长舒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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