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爷过奖了。”玉菡谦声道,她瞧着面前的男子,神色淡然,而后道:“我与侯爷亦是初见,那侯爷又是如何得知我之身份?”
听她以自个儿之话反问自个儿,高翼勾唇一笑,轻摇手中折扇,应答道:“方才本侯游园,无意间撞见众位妃嫔,恐不好相扰,只得暂立于假山之下,又闻一人高宣女则女训、宫规宫仪之声,便料这是教导那些个刚入宫的小妃子所言之话,而这侧立于人前的便是那丽妃娘娘。”高翼抬手回拜,继而道,“自回宫之日起,便常听人说丽妃娘娘容貌华美,体态端庄,是位不可多得的美人儿,今日一见,果真名不虚传。”
玉菡听罢,嫣然浅笑,道:“谬赞罢了,今夕入宫新人众多,为保后宫安宁,还皆需一一训导,遂此番玉菡不便奉陪,恐要先行离去,侯爷请自便。”
言罢,她俯身再拜之后,便独自转身而去,高翼目送之,见其又行于众人之前,侧身立好,望着那绰约婀娜之态,他不禁失神,一时竟忘了离去,直至耳畔又传来那高宣训导之声,方缓缓回神,且于唇角勾起一抹淡笑。
那夜,晚风四起,烛火幽暗,高翼无眠,只踱步徘徊于阁殿之中。自今日见着玉菡之后,他便心神不定,初见之后青天白日里便于那假山之下荡漾了一回,直至心腹稼轩前来禀报各臣之况,他才堪堪回神,现下虽回了谕逸阁,但仍旧是坐立难安,心里所念所想的皆是佳人一颦一笑,又思如此尤物是他皇弟高越之妃,已有其主,不禁于心中暗暗发了一回恨。料想,他乃皇长子,又是前王后充容所生,身份尊贵,且文武双全,奈何只因母后早逝,无人为他谋路,这江山美人便皆便宜了那儒弱多情的高越,如此想着,他大作捶胸顿足之状,方一拳打在那雕花红木梁柱上,此时,稼轩入了阁殿,向他一拜,而后道:“侯爷,据朝臣所述,此次将于城外山中济良寺行祭祀之礼,因是家祭,除太傅班大人并侍卫慕容昌胤,其余外臣皆各行其是,一律不得随行。”
“······”
“济良寺乃国寺,明日家祭先王事关重大,里里外外定会皆备深严,遂良等人恐怕不好动手。”
“若此次不动手,便不知下回高越出宫该是何日了。”高翼闭眸,暗沉着心中之气,悠声道。
见此况,稼轩再拜劝声道:“还望侯爷三思······”
“一切照旧而行。”
翼打断此话严声道。稼轩闻之,暗自抬眸,瞧主子今日反常之况,心知再劝无益,便不得不沉声应之,此时,阁殿内传来脚步之声,两人心疑,皆警觉抬眸瞧之,只见幽光之下,一个身量纤纤的女子端茶缓行了进来,稼轩见之,不禁紧握剑柄,转身望向那已坐于案前的主子,求他示下,谁知高翼却神色渐缓,只单望着那突如其来的女子且以眼神示意自个儿离去,他会意,便绕过那突然而来的女子,折身向殿外行去。
“南烛当真是柔弱无骨、身若软玉之人,于静夜下行路竟叫本侯听不见半点脚步之声。”
稼轩去后,高翼睨眸浅笑,瞧着那突然而来的小女子道,却只见她笑意盈盈,眸珠澄净,犹是一副未经世事的无辜纯良模样,毫无半分隐藏闪躲之意,便也暗自放下心来。此时,南烛缓步行于前,将所用之茶递与他之手,见他接过饮之,方作出一副委屈含酸的小女子之状,对他细声道:“侯爷自今日出阁于宫内闲走一遭,归来后便心神不宁,只于阁殿之中跺来跺去,坐立难安,叫奴婢好生忧心呢。”
翼只顾饮茶,瞧也未瞧她,便应声道:“本侯近些年远居燕东一带,久未归来,竟也忘却了这皇宫内院之况,今日游行之时,瞧见许多景致楼宇较之前大异,竟叫本侯一时于那宫内迷失了方向,如此而徒生出人是物非之感,不禁心中烦闷。”
“侯爷心中烦闷,大可唤奴婢前来说话,这般一人独扛,不理会奴婢,倒叫奴婢心生错意,还以为是自个儿哪里伺候得不好、惹侯爷不快而致侯爷不愿再搭理奴婢呢。”
翼闻言抬眸,见那小女子乃是一副委屈娇作的模样,方勾唇一笑,亦作出风流调戏之态,一手搁茶盅于案,一手执了南烛,一把将其拉入怀中坐罢。树梢风动,悄然从轩窗而入,撩起殿内幔帘轻舞,唯见殿阁之上,坐于他人怀中的南烛垂首含笑,面泛潮红,高翼凤眸微眯,满带笑意地瞧着怀中女子,且漫不经心地伸手,轻抬起她尖俏的下巴,此刻,风中花香暗溢,犹为醺人,静夜之下,唯闻南烛微声低言道:
“天色已晚,且让南烛侍侯爷就寝罢。”
人间四月,宫墙花落,芳菲将去;燕国的春时极短,暮春之初,各处繁花便已落尽,唯那城郊高岗之上犹可见些残花剩柳。清明将至,燕都百姓皆返乡祭祖,遂致集市之上行人甚少,此日,天色晴好,城门大开,一队人马从中而出,驶于城郊阡陌之上,离皇城燕宫缓缓而去。高越独坐于车轿之中,闭眸静闻着耳畔万物之声,远处河水叮咚,其声于静郊之中更显清幽凛冽;近处马蹄嗒嗒,缓踏于草地之上,其声轻极细微,终不似奔行于阔土那般聒噪无拘;枝头尚有山鸟鸣蹄,其声悠扬婉转,丝毫不逊于丝竹管弦所奏,甚为悦耳······其心愈静,越方睁了眼眸,抬手撩开帷帘,直望着外头开阔明朗的自然景致,骑马随行于侧的吕尚子见之赶忙俯身问询了几句,越摇头不答,只单望着眼前的一草一木,尚子懂主子心中之思,便不再多言。
与高越则不同,那独乘于第二乘车轿之中的高翼则无心观赏沿途景致,料想,他本潇洒放浪之人,先前于深宫中闷了数月已是难耐,此回本想策马于宫外猛骑一遭,奈何因此回出宫行祭的皆是皇族之人,身份尊贵,不宜骑马游走于荒郊闹市之中,高越便早早地命宫人备齐了马车,且下令众人皆乘马车至那济良寺,因此,身为大皇子的他不愿在家戚面前失了身份便耐住性子乘坐于马车之中。现下,万物之声轻细可闻,外头暖阳高照,车内却略有几分闷热,翼微有不安,却唯恐他人耻笑了去而不得言告他人,便强压了下来,开了手中折扇,只对着自个儿猛扇了一通。
城郊陌上之路,蜿蜒曲折,一队人马绕行于其间,缓缓离去,此时,城楼高台之上,葭儿杏眸怔直,望着那远去的车马,神情稍显落寞。出宫前昔,高越曾去西暖阁看望过她,因出宫祭拜先王,路途遥远,估摸要去一月之余,分别时间之久,他恐她心中想念,便于临行前前去一瞧,又因此次乃两人头一回于宫中别离,他深知葭儿不善应对宫中之事,便于她耳畔叮嘱了好些话,又留下贴身侍卫慕容昌胤于宫中护她周全,如此,方放心而去。只见那队人马于郊陌之上九拐十八弯,穿过一小丘,便隐入了远山之中,任极目远眺,也寻不见其踪影,奈何那立于城楼之上的葭儿却久久不肯收回眸光。
“城头风大,姑娘还是早些回去罢。”静守于一侧的慕容昌胤劝声道,他担一品带刀侍卫之职,本应随大王出宫而去,奈何却被命独留宫中护她周全,虽酷爱自由,又于宫中困了甚久,也极想前去那皇城郊外策马奔腾一遭,可念大王此行将去一月之余,让她独留深宫未免心有不安,便应皇命留了下来。
听闻他劝,葭儿许是尚未回神,只仍怔望着那车队渐失之向,无动于衷,随行婢女弄棋见之,赶忙上前扶住她,且也低声劝慰道:“车驾都走远了,姑娘回去罢。”言罢,也未待应声,便半扶半拉将她带下城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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