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仲夏的午后,暑热犹盛,宫人皆坐卧于阴凉背静之处偷闲打盹儿,燕宫沉寂,独西暖阁仍是一片和乐热闹之象,阁内几人拥着葭儿说说笑笑,此时,斯琴端着一盘果子行了上来,冲众女子道:
“这是从咱们后庭果树上摘下来的新鲜果子,已经放水缸里浸了好些时辰,现下捞出来吃着正好,姑娘们都尝尝罢。”
玉菡疾步回了东寒宫,因时气炎热已是香汗淋漓,言书赶忙命底下的宫人奉上清茶,自个儿亦赶忙行于殿前执案上团扇来为她扇风取凉,玉菡独坐案上,待燥热减退,心气渐和,才细细思索着西暖阁中之事,忽而,她凤眸幽闪,眉宇轻抬,对身侧的言书道:
“那侍卫慕容昌胤不是受大王所托日夜守在西暖阁么?怎的方才咱们去时未曾瞧见他?”
言书听罢,细想片刻,应声道:“此回咱们前去的确未曾瞧见那个男子的身影,但西暖阁的异样之处可不止这一处,不知娘娘是否觉察?”
“何异样?你且说罢。”
“大王于凉都深山遇刺一事传至宫中,阖宫皆躁,那些个嫔妃宫人无不为此事担忧,因而各处皆是一副愁云惨雾之状,唯独这西暖阁宁寂如昔,丝毫未受宫中流言所累,且外,暖阁前后守卫深严,不许外人随意来探,但方才奴婢立于阁下之时,竟瞧见那董萼亦与弄棋斯琴等人同立。”
“董萼·····”唯闻玉菡喃声念道,问:“此名略熟悉,好似在哪儿听闻过,她乃何人?”
“她乃问梅苑守园宫女董萼,因正值夏日时节,无梅可侍,便从那苑中调了出来,游走于各宫,专掌燕宫花草园林修理一职。”言到此,言书俯身,压低了声音道:“咱们旧年与她有过交集的,不知娘娘可还记得?”
旧年夏日,大王整日在西暖阁伴着葭儿,教那小女子作诗抚琴等事,因而甚少来她宫中看望,她心中苦闷,便于独倚朱门枯等之际随口抱怨了两句,未料却恰被这藏身于花丛间劳作的董萼闻见;自个儿的牢骚之话却被一个守园宫女听了去,玉菡不禁面上发红,心中暗道不好,奈何有碍她丽妃娘娘贤良淑德的美名不好发作,只单怔望着那眉目清明的宫女,却见她手握锄具,摇摇的行上前来朝自个儿俯身一拜,那个时候,这个身份低微的宫女容色坦然,举止得体,谈吐不俗,仅以三言便化解了一场尴尬之事,而后以两语脱身,甚为洒脱机智······此事,玉菡记得,那女子太过聪明狡黠,先前念她只于宫院之中干些理花弄草的差事,便不曾将其放在心上,奈何眼下那女子竟然无故到了西暖阁且与葭儿干系密切,不禁叫她费解。如此一来,玉菡思索道:“慕容昌胤无故失踪,随后西暖阁又多了个董萼出来,莫非此两者······是有关联······”
言书闻之,觉此言有理,便示意殿中宫人皆退于殿外守候,待众人退下,她蹲身于阶,仰面瞧着眼前的主子,一字一句道:“娘娘,奴婢听闻许久之前慕容昌胤便与董萼来往甚密,况那男子本就是大王的贴身护卫,只是大王出宫之前忧念葭儿安危便将他留在了宫中,如今大王于宫外出事,男子亦不见其踪影,恐怕他是偷偷出宫救大王去了······至于那董萼,她与那男子干系密切,此时借着侍弄花草为由暂居于西暖阁内恐怕亦是受那男子所托,欲帮他照看住葭儿·······”
三者的关联,被言书缓缓道出,玉菡静闻之,良久方才道:“若你所推皆为实,难怪今日本宫与葭儿道起大王之难时她竟是一副不惊不慌的样子,如此看来,那慕容昌胤擅自出宫一事乃是受她之命,好个深情热血的少年,为了自个儿心属的女子,居然敢违抗大王的旨意······”
“娘娘,咱们现下应当如何?”言书问道。
“等。”玉菡答。
“等?”
“此期间,生了太多事端,须得等大王回宫之后方能判处。”言书再问,玉菡沉声再答,而后垂眸凝思,半晌,方又抬眸瞧着言书道:“前时内务局从荔香园中摘下了许多果子,皆浸在园西背阴处的水缸之中,当下时气甚热,你且传本宫的吩咐将那些浸好的果子给各宫妃嫔送去,且道伏天炎热,叮嘱她们定要仔细身子。”
“诺。”
那日,夏日炎炎,却见数个宫人顶着烈日急行于宫道之上,端着新鲜的果子给南宫的新妃送去,那些个刚入的小女子,正值青春芳华之龄,犹是一副不谙世事之状,现大王久未回宫,她们只得终日守于宫中枯等着,纵使烦闷无聊亦只当如此,于此之际,忽有宫中之人送来瓜果消暑,微怔之余倒也颇感暖意于心,继而又从那宫人口中得知是奉丽妃娘娘旨意,叫她们暑天当心身子,切莫过分为大王之事忧心,闻罢此话,这些个正处于彷徨不安之态的新人妃子心下不禁对这位丽妃娘娘又生出许多敬意来。
入夜,满月高悬,月华如练,空庭如斯宁寂。葭儿饮完药之后便卧床睡下,弄棋拾掇好一切,孤身守于榻侧做些针线活计,过了半个时辰,见主子已然安睡,与寻常无异,便帮她盖好被衾,悄然退出寝阁。待她去后,葭儿方才睁开杏眸,见阁中纱帘垂掩,烛光幽暗,耳畔玉漏声声,才觉自个儿装个睡的功夫竟已至三更时刻。因心忧高越安危,她实在是难以入睡,欲出门透气又恐弄棋她们担忧作陪,只得用此法,哄得宫内随侍之人皆先睡去,此时,葭儿于榻上抬起头,透过纱帘瞧见里间无灯无烛幽暗一片,料弄棋斯琴她们已然睡下,便推衾起身,披了薄衫,蹑手蹑脚地朝阁外行去,待悄然出了阁,又将阁门紧掩,一切作罢,转身后,方见外头风清月明,空庭幽寂,南墙脚下竹影斑驳,月夜极好,不禁叫她先前忧闷之心减轻了些许,于是她杏眸流转,瞧见回廊之下那只彩羽丝雀正于笼中安栖,便缓步行了过去,未曾想靠近之余那雀鸟骤然惊醒,猛于笼中扑飞,葭儿上前,用手捧着鸟笼摇晃两下以作安抚,而后只仰面瞧着那笼中之鸟,喃声道:
“方才我瞧见你睡不安稳,怎的你也是在为仪止哥哥担心么?”
“·······”
“哥哥许久未归,朝中虽已派人前去但至今仍未寻得半点音讯,近日燕宫人心躁动,流言四起,皆言哥哥凶多吉少······此虽荒诞之言,但仍足以让人心中生畏,我虽不信,但心下却也不禁为此担忧不已,因而难以安眠,想必你也一样才会于梦中猛然惊醒,对么?”
“·······”
“出宫前昔,哥哥允诺过葭儿定会早些归来,哥哥从不骗人,遂此话葭儿深信不疑,可哥哥至今仍未归,面对宫中流言,葭儿深信哥哥之心亦有些动摇,如此一来,心中更是缠绵纠结万分,一为哥哥担忧,二为我对哥哥竟生嫌隙怀疑之心而惭愧,想来哥哥待我这样好,对于他所言道的一字一句,我理所应当听之信之,如此,方才不负他对我之心,你说是吗?”
“······”
空庭幽寂,笼中鸟不安扑飞,葭儿孤身立于廊下,仰面凝望,容色虔诚,她喃声的低问,好似在自言自语,于静夜之下犹显幽咽,回廊那头,竹影之下静立了一人,身影清浅,幽亮的眸子直望着那立于廊下的瘦小身影,不禁轻叹了一口气,原是无心之举,未料被那小女子觉察,只于正欲转身离去之际却闻她忽而轻声问道:
“那竹影下所立的可是董萼姐姐?”
听闻此声,那人回望,见她亦正扭头瞧着自个儿,杏眸清亮,容色平静,一副不染俗世之尘的纯净模样,董萼不禁心生爱怜,便从竹影之下缓步上了石阶,行至她跟前,问:“姑娘夜半无眠,可是在为大王忧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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