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感冷风侵肤,葭儿裹紧被衾,仰卧在床,两眼直直地望着上头房梁发怔,半晌,仅闻一声轻叹,而后才听她道:“仪止哥哥近来怪的很,好端端的非要邀阖宫之人去观奴斗之戏,怪吓人的······”
“娘娘此话只对弄棋说说便罢,可千万不要对外头任何一人提及,尤其是大王······”帮她掖好被角,再将烛火挪近些,弄棋劝道。
“姐姐放心,此理我懂。”葭儿言罢,方转身侧卧将头埋于被衾之下,暗掩着失落怅然之绪。想来她年纪尚小、正是欢脱活泼之时,且对宫闱琐事从未多加留心,自封妃以来,因怕自个儿出生微寒与其他嫔妃相与不来便鲜少出门走动,纵使近来她仪止哥哥鲜少入西暖阁来瞧她,她亦未曾主动前去看望,只当他是国事繁忙,再无其他,可前时她独坐廊下打盹之时,偶然闻得阁内的小宫人于后廊所议之话,言大王近来专宠南宫新妃,许是无暇再来西暖阁,此话无心,她便未曾在意,依旧闲坐耍玩行该行之事,可一天天过去,她每每于写字抚琴之余都不自觉地暗窥宫门处,妄想瞧见她仪止哥哥突然进门而来直奔正阁陪她说笑,如此从白昼等至深夜,日复一日,奈何那想见之人并未现身,如此一来,她再想起那日宫人所言之话,不禁倍感烦闷,她的仪止哥哥若因忙于朝政而未来暖阁瞧她,她这心里或许好受一些,可眼下他却是陪在其他女子身侧,倒叫她该如何释怀?纵然她深知身为帝王家的女子,不得存有吃醋争风之心,独守空闺亦乃常事,可若历经于此,才深觉这个中滋味,当真不好受。正苦闷之际,却闻尚子言她仪止哥哥要于奴斗场办戏,邀她前去一观,她满心欢喜,想着将见那心念已久之人,方稍微打扮了一番,于次日早早地去了那奴斗场,可那所念之人却被万人簇拥、高坐于台上,众人之间,他身披貂裘,神色舒淡,浑身透着帝王的尊贵之气,与她相距甚远,她无心欣赏那奴斗之景,只于群妃之后频频侧眸,想多窥看一眼她仪止哥哥,奈何他傲立人中,眸光流转,却未曾瞧过她一眼·······想来,阖宫皆知他乃大燕的王,心怀天下,受万人敬仰,而她不过是易水河船家之女,出生微寒,命若葭草,能得他半分眷顾,已是三生有幸,念到此,葭儿倍感委屈,只缩在被窝里独自难过。
夜过三更,燕宫宁寂,唯闻墙头冷风呼啸,此时,宫道上所燃的烛火皆被风吹灭,道旁两侧宫宇亦紧掩着大门,暗夜之下,只见尚子打着灯笼神色惊慌,一路引着秦太医直往燕平宫急匆奔去。燕平宫中,宫人们跪了一地,皆因未照顾好寻皇子而垂头丧气,高越坐于塌前,不停的用绢布擦拭着寻儿那冒着虚汗的脸,玉菡立于其后亦是忧心忡忡,少顷,秦太医到,越赶忙起身要他为寻儿把脉。
“太医,寻儿究竟是怎么了?为何会突生癫狂之状?”候了片刻,见正在诊脉的秦太医容色凝肃,高越心有不安,忙声问道。
“寻皇子前时被秽物所吓,如今又生癫狂之状,恐是被邪气侵体而致梦魇缠身,直叫他于梦中心神不定,备受折磨,照此病情,老臣先前所开的安心定神之药怕已是于他无用。”秦太医忧心道,诊罢脉,他将寻儿的手放置衾下时留意到那腕上所带的檀香佛珠,见那佛珠虽为木质,却光华异常,且每颗珠身皆雕有僧人之像,不禁心下好奇,脱口竟道:“此佛珠见着倒是新奇的很,哪里得的?”
忽听他此问,心中焦急的越不明所以,只随口应声道:“此乃数年前寡人去东城山寺里为先王后守孝时得天葬台高僧所赠,寡人随身戴了三载回宫后便赠与了寻儿,怎的了?寻儿之病,可于此有关?”
“并无,此乃佛前圣物,戴着甚好,兴许可驱散寻皇子周身的阴邪之气。”言罢,秦太医再瞧一眼寻皇子之状,轻叹之后方又道:“寻皇子心神不定,老臣可多开些凝神定气、驱阴补阳之药,可皇子之病,单靠药物怕是不能完全根治,想来皇子年幼,心智尚弱,自然是见不得污秽之物,如今于白日里间瞧见心生恐惧,不得不躲躲闪闪,如此更是极易遭那阴邪之气侵体,此乃心病,还得将心结打开,消其惧怕之绪,才可治其根本。”
“若除根本,需得多久?”越问道。
“这得看寻皇子的造化,遂老臣不敢妄言,不过此病虽是磨人,却不会伤及性命,大王大可不必忧心,这段时日且多陪着寻皇子才是,想来大王受命于天乃九五至尊,对那阴邪之气或许还可压制一二。”
秦太医于案前写好药方递与高越,高越阅之,一一问了各个药材的所之治症,才派人送他回去。太医去后,越因忧虑寻儿病情而坐立难安,只缓步踱于殿中,念寻儿乃是被污秽之物所吓,方唤来尚子,要他派人连夜去请法师进宫于长桥湖畔作法驱避邪祟,尚子见已是二更的天儿,宫中人皆歇下了,若是此时张罗作法之事恐会惊得阖宫不得安宁,方出言劝阻,玉菡也觉此行有所不妥,亦劝越三思,见二人相劝,高越不得不定了定心神,思忖片刻,觉得有理,才道方才是自个儿急糊涂了,思虑不周,亏得他们二人相劝云云。
二更的天儿,宫中俱寂,唯有阁外风过竹梢之声与阁内玉漏水滴之响不绝于耳。廊檐之下,烛火微颤,玉菡端着汤药穿廊而过,直往寝殿奔去。方才寻儿于梦中含糊呓语,越闻之,恐他又被噩梦缠身情急之下方轻唤了两声,寻儿似于梦中闻之便安分了些许,单扑腾了两下便瘫软在床,历经了几日的折磨,年仅七岁的孩童苍白如纸,形若枯槁,越心痛不已,不忍他独自个儿承受病痛,却又无能为力,万般无奈之下只得将虚弱的他拥抱在怀以作安抚。玉菡进殿瞧见此景,懂高越之心的她只得轻叹一声,而后缓步行至榻侧,轻声对他道:
“大王,药煎好了,且喂寻皇子服下罢。”
闻此言,越仰首,接过那安神之药,待试过药温之后才喂寻儿一口一口地服下,用罢药后,寻儿不再呓语,稳然睡去。此时,寒夜已深,寝殿之中烛火幽暗,玉菡抬眸,见越衣衫单薄正坐于踏侧一动不动,想他近来忙于朝政之事又于闲时照料寻皇子甚为辛劳,不禁心中疼惜,欲劝他前去歇息又深知他忧念寻皇子定会不肯,百般思索之后方拿来貂皮大氅给他披上,而自个儿亦坐于榻与他一道伴着寻皇子。寝殿轩窗紧掩,殿中炉火幽燃,四下宁寂,唯有玉漏声声作响,越神色凝肃静坐床头不语,只轻抚着寻皇子惨白的面颊,玉菡见之,恐他忧心太过,方低声宽慰道:
“寻皇子向来身体康健,又正是活泼好动、精力充沛之龄,定能安然度过此劫,大王切莫太过忧心。”
“寻儿命贵,此番定能无事,只是······被梦魇缠身甚为磨人,寡人不忍寻儿遭受这等苦楚。”言罢,越回了些心神,转眸瞧着那静伴在自个儿身侧的玉菡,微光之下,这女子面容柔和,温淡如菊,亦瞧着自个儿满眼的关切之色,越知她心意,又不忍她辛劳,柔声再道:“夜已深,你且去歇歇罢,寻儿有寡人陪着便好。”
玉菡不依,只冲他微微摇头,浅笑应道:“大王尚未歇息,玉菡哪里能自个儿去偷懒?现夜已深,大王陪着寻皇子,玉菡又陪着大王,如此相陪相伴于这寒冬夜下才不会显得寂寞。”
此话中了高越心窝,数日来,他为寻儿之病忧心劳神,猛地闻这关切之言倒是心头一暖,他终凝神,瞧着这近日一直陪在自个儿身侧的女子,不禁动容,方执她之手,拥她轻靠在自个儿肩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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