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昏时,雪又大了几分,从广灵宫出来的葭儿神色凝重沉郁,下了门阶便快步疾行,弄棋一路跟行其后护其周全,待离了广灵宫,她依旧心绪难平,禁不住轻叹了一声,弄棋闻之,忙上前宽慰,葭儿压了脾性,言命弄棋回葭苑后从苑中挑两个稳妥安分之人送去广灵宫伺候,且把苑中平素所用的炉子炭火分些出来一并送去,弄棋一一应之。夜风呼啸于墙头,回宫复命的弄棋裹紧身着的斗篷匆行于宫道之上,待回了苑中大殿解下斗篷后便忙奔于炉前烤火,暖和了些许,方对坐于案前翻阅经书的葭儿道:
“宫人并火炉已经送去了广灵宫,斯琴去请的太医,现下怕是也到了。”
葭儿闻罢,合上经书,轻叹一声,方道:“我想了甚久,祺妃姐姐境况极难,咱们做的这些不过杯水车薪,终不是长久之计。”
闻她之言,弄棋搓着烤暖的手,又往炉间添了些炭火,应声道:“祺妃虽惨,可后宫之中多的是命数凉薄的女子,娘娘若要为她们悲愤怕是忙不过来,如此一来,倒还不如看淡些的好。”
只见葭儿坐案沉思,神色怅然,良久方悠声对弄棋道:“只怕终有一天·······我也会成为那命数凉薄之人。”
“娘娘可千万别胡思乱想。”听她言说出那丧气之言,弄棋忙声上前劝道:“娘娘与祺妃境况不同,祺妃原乃宫女出身,宫规所定宫女未受宠幸者年满二十五岁便可出宫,她本不必被这深宫幽锁一生,只因旧主寒妃娘娘执意入寺为先王守灵留下小公主高凉无人抚养,那个时候,大王为了给小公主寻个稳妥的人,见尚是宫女儿的祺妃对旧主寒妃忠心耿耿,又温和体贴,便将小公主托付给了她,并封她妃位,多年来,大王与她并无情愫,一开始还因凉儿之故去广灵宫瞧过她几回,但她生性孤僻,对大王一直颇为冷淡,时日长了,大王便再也未曾去过广灵宫,遂祺妃如今的困境是必然之果,而娘娘与大王相识相伴多年,彼此情投意合,自是不可与祺妃之况相提并论。”
“人心易变,往后之事又有谁能料到?”葭儿置茶于案道:“可祺妃沦为这般潦倒之况终归是仪止哥哥的不对,想来多年之前,她身为宫女,虽屈居人下,但至少欢欣无忧,纵然每日过得辛苦了些,也不过只需熬过那短短几年,待年满二十五岁便可领赏出宫回家乡去,再寻得一如意郎君从此安闲过活,岂不美哉?可仪止哥哥偏只顾虑皇室,为了凉儿竟要去断了一个女子的芳华。”
“·······”
“他不顾人家之意,硬要封其为妃,且将抚养凉儿之任交与人家,既是这样,那日后亦应当好生对待人家才是,可他呢?他后来竟将人家抛诸脑后,让人家担着嫔妃的虚名却活的连一个宫女都不如,如今祺妃病着,凉儿无人照看,他也不闻不问,不管不顾,该是多绝情的心才能做到如此······”
“娘娘·····此话断然说不得·····快别说了罢······”听她言出这愤懑之语,弄棋一时吓得变了脸色,赶忙小声提醒道。
“从前于东城深山中时,他还只是一山野村夫,仅唤名仪止,那个时候,我虽年幼但仍觉与仪止哥哥心意相通,如今入了燕宫,他为王,我为妃,许是换了身份之故,如今只觉自个儿愈发的不懂他了······”
“娘娘······”瞧葭儿神色怅惘,弄棋心中不忍,想来她自幼进宫伺候,自是懂得人心易变之理,再者,深宫多年,她也从未见过那一个女子能独得大王的恩宠,只是此番道理尤为伤情,她尚且不愿葭儿彻悟。念及此,方帮葭儿换了盅新茶,再言道:“俗话说君心难测,更何况他又是大王,心怀万民,所念所想又岂是常人轻易能摸清的?娘娘与他是君臣之礼大过夫妻之情,平素且言该言之话、行分内之事便可,除此知晓太多也是无益。”
“后宫的女子当真可怜,夫君可以心怀天下,拥佳丽无数,她们却只能独守空闺,佯装糊涂,甚至连夫君的过往亦知晓不得·······”
闻她这般颓丧之言,弄棋将到了嘴边的劝慰之话咽了下去。她说的没错,佯装糊涂是于后宫更好生存的绝佳手段,对此弄棋略感欣慰,许是历经了一些事,她终不再是初入宫中那个不谙世事的少女,既已明白了此理,日后了悟便是迟早之事。殿侧玉漏声声作响,此时斯琴从小厨房端来了刚炖好的鱼汤,说知葭儿今晚要熬夜赶工抄经,见厨房还养有一只活鱼便想炖些鱼汤来给她补补身子,却闻葭儿直言今晚不想抄经,只喝了那鱼汤,将满桌的经书丢至一边儿便径直回了寝宫倒塌睡去,留下斯琴与弄棋二人面面相觑。殿外夜雪飘飞,冷风呼啸,苑中赤梅开得正盛。
翌日,雪止半日,玉菡将各宫嫔妃抄录好的佛经一并送至燕平宫中,至于燕平宫大殿的她本想于此处多留一会儿奈何见高越甚忙,自个儿久留于此恐会搅扰,方悄然折身离去,尚子瞧她去,只于案前静守着高越,并未做声言送。至昏时,越批罢奏折,用罢晚膳,微感疲惫,方伏案小憩了片刻,待回了些精神,便着手翻阅诸妃们手抄的经文,到底是出自女子之手,这些经文字迹娟秀清晰,一笔一画皆工整无比,看样子倒是极为用心虔诚,其中一卷字迹刚劲有力与别个不同,叫他观之心情大好,方细瞧着那卷手抄的经文,笑道:
“到底是出自葭儿之手,这字迹与寡人的实在相像。”
尚子闻之,凑近一瞧,应声道:“和妃娘娘这一手字乃是大王亲自所教,自然是同大王字迹极似。”
“近来寡人极少出燕平宫,仔细想来已有好长时日未曾见过葭儿了,甚至连她迁宫葭苑也不曾前去······”越喃声道,“尚子,你可知葭儿近来在作何?”
“前时只听闻和妃娘娘设宴邀诸妃共同抄录经文为寻皇子祈福,想必近来也应是宅于宫苑中忙抄经一事罢,怎的?大王若是心念和妃娘娘,大可去葭苑看看,想来自娘娘入主葭苑后,大王因需照料寻皇子一次也未曾去过,如今皇子病情已稳,眼下又正睡着,大王趁此空去葭苑坐坐也是无妨。”尚子立于案侧,轻声劝道,少顷,见他点头应允,方暗松了口气。
夜间细雪纷飞,宫道之上行人甚少,高越着斗篷快行,吕尚子提着灯笼并行于侧,至葭苑方闻冷梅幽香扑鼻,又瞧眼前赤梅冰雪相映之景甚美,顿觉心中畅快,便放慢脚步穿梭于林间观赏了一番,又沿着羊肠小道缓行至宫苑前,见大门处无人看守方径直行了进去,一路穿过侧廊,行过小桥,上了石阶方至正殿门口,又见门前亦无人看守,不禁心下好奇,便抬步行了进去,似觉有人到此,里间一位宫女行了进来,瞧是大王,微惊之后方赶忙俯身行礼拜道:
“拜见大王,不知大王忽驾于此,未曾出门相迎,还望大王饶恕······”
见是斯琴,越容色渐缓,唤她起身后方问道:“葭儿哪去了?”
“回大王,娘娘昏时并弄棋一道出门去了,现下仍未归······不知大王找娘娘何事?大可告知奴婢,待娘娘回来奴婢再行传达······”弄棋道。
“不必了,寡人于苑中等她回来便可。”言罢,高越解下斗篷,背手缓行于大殿之中,细细打量着里间的一案一椅、一帘一画。
斯琴立于原处,两只眸子直暗自打量着眼前那宇态轩昂的帝王,似有不安,思索了良久方缓行上前对高越吞吐道:“娘娘近来时常出门······归时不定······大王国事繁重·····眼下又要陪着寻皇子·····定是极忙······就这么等着终不是办法·····不如改日再来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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