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我安睡在她的臂弯里，日月星辰，流云海河，从我脑海匆匆而过。我好似置身于上古洪荒中的一个山头，看着眼前的沧海桑田跌宕变换，看着万物消长荣枯，看着雾泽起腾散落……她还在对我说什么，声音轻轻渺渺的，只能拾得些破碎的言语。
    “……你只安心睡着……”我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触碰我的脸颊，可是那触感不真切，像一层薄薄的水纱，凉凉的，柔柔的，我觉得有些痒，便歪了歪头，躲开去。
    那声音慢慢贴到我的耳边，悠悠钻进我的耳廓，“……你权当是原我一个心愿吧……”
    我迷迷糊糊的，寂静的世界中只有她带着或安抚或乞求或魅惑的声音，我的神识被这声音牵引着，朝着不知名的方向走过去，穿过好似被红枫染成的矮山，趟过一条遍是赤色鱼儿畅游的小河……
    “……瑶姬……瑶姬……”那好听的声音一遍遍唤着我的名字，我迷蒙着双眼愣愣看着前方，只循着声音的方向走过去。无法思考，无法说话，无法支配自己的身体，像是一个吊线木偶，任由这个声音操纵着。
    我慢慢地走着，穿过一片红叶林，踩过一条石子小径，才终于在尽头处看到一间红色的小房子。那房子看起来玲珑精致，散发着红色亮丽的光泽，像是星君府上红鸾星河的光晕，美得夺目。房前种着两棵红色的花树，花树的叶子底色是红色，页面上却渗透着五彩色泽，色泽流转光华，像是嵌着细细碎碎的彩色晶石。偶有花叶从树上飘落下来，在空中缱绻一阵就钻入了土中，了无踪影。
    我呆愣楞站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眼前的景物，那些话红得触目，令我想起了银桥畔的那棵红枫来，也自然记起他与拂霓亲昵时的画面来，这样一想，便觉得心中一恸，心脏处像是被重重击了一锤，疼得发颤。
    我本能地抱着双臂，深深呼吸，让自己沉静下来。
    四周很是安静，连一声虫鸣鸟叫都没有，而那声音不知何时也跟着消失了，我的脑子渐渐清明。
    我明明在主神府前，现在为何会出现在此处？难道又入了魇吗？那道红影，还有声音，都是魇吗？
    那个同我一般无二的为什么又来纠缠我，为什么又出现在我的梦中扰我的宁静？这里又是哪里？这地方怎么看都不像是俗世中的地方……
    我环顾四周，触目皆是红色的物象，就连天空也红如彩帐。四下平坦，再不是之前的青翠山川，也不见那时的朝阳初现，这地方虽然方静也很不错，可是安静地有些不正常。
    我定睛看着眼前的红房子，眼前闪过那个模糊的影子，她好像出现在我身边，还对我微笑来着……对，她好像从我的脑海中出来了，而不再是一个虚无的影子……我慌忙撸起自己的衣袖，果不出所料那手腕上原本融进血肉中的绿丝带，此时已经安静地绑在那里了，而且还盈盈闪着绿光，算是这万千红色中的一点翡翠。我伸手去触碰，它伸展出来的尾端便立了起来，然后像是海中的水藻，悠悠摆动几下。我迅疾揪住它，用力一扯想把它从我手腕上摘下来，可是它像是抹了油一般滑滑的，只随便一躲一闪便从我的手中逃脱了，带我再想去抓它时，它又隐进了皮肉中。
    我细细摩挲着拿到绿色的印子，舒一口气，只觉无奈。
    她果然就是熙炫！
    难道她一直藏在我的体内吗？她为什么会在我的体内隐藏着，又为什么在我凶险万分的时候出来，把我带进这世界？她到底是想做什么？
    正思虑时，却听见有笛声飘过来，我循着声音看过去，却是从那红色的小房子里传出来的，笛声轻缓如流水，悠扬如碰撞的小玉珠，恰是一阵和风，慢慢地掠过我的发梢，我的眉间，我跳动的心脏，无形中熨贴着我有些不安的心绪。
    我踱步过去，停在花树下，仰头看一看花树撑起的彩色天空，简直就像是织锦神女房中堆砌起来的层层叠叠的彩云锦，瞳孔中都是五彩斑斓的水波，氤氲的移不开目光。
    我陶醉在笛声中，沉迷在彩色世界，竟失了神，连那片红叶落在我的眉心都没有察觉到，直到它钻进我眉心处的那道伤口里去的时候，那凉凉的微颤才让我醒悟过来。
    我下意识抬手摸一摸，自然是半点都摸不到了，待我要用通息术探个究竟时，那个声音又出现了，只是这声音比起先前时候要清晰很多，也亲切很多。
    “瑶姬！”
    我顺手接住一片落下的花叶，道：“熙炫！”
    她淡淡一笑，轻声道：“是我。”
    “我现在是在哪里？”我这次寻不到声音的具体来处，只觉得自己被这声音层层包围着。
    “你现在在我的灵魂世界里，你面前的红房子就是我的心房。”她轻轻舒一口气，又道：“现在我正在破这火界，还有，你那小朋友也安好，我会代你护着他的！”
    在她说话的间隙里，我隐隐听到了那大火吞噬蔓延的响动……
    “你自己可以吗？现在是什么情况，为什么我感觉那火还烧得如此旺？”我紧着眉头，望着面前的房子，大声道：“还有啊，你带我来这里做什么？”
    我的声音在这一片空旷中回荡开来，熙炫却沉默无语，可是依稀中又听到有如瀑布溅落的声音，随之而来的便是嘶嘶啦啦的细碎声响。
    我正急得额头冒汗，却听见熙炫的调笑声：“你这一下子问一串问题的性子怎么还没改呢？虽然破这火界不是很费力，可是我也不能分神一下回答你这么多问题呢！”
    我被她这样一说，只觉尴尬，想冲她瞪眼，可是根本不知道她在哪个方向，只嘟囔道：“那你挑重要的回答就是了！”
    她轻轻咳了几声，声音有些断断续续的：“这烟……小娃儿……你快用袖子把自己的口鼻掩住……算了，藏到我的袖中来……”
    我只能听到声音，不知道主神府前是如何境况。一边干着急，一边想着如何才能帮上忙。
    她说，我在她的灵魂世界里，如果我强行挣脱出去，不仅会自伤，还可能害了她性命。我虽不知到她同我有什么关系，但她试图救我这件事确实千真万确不容置疑了。我虽然经常不着调，爱胡来，可却重义气得很，知恩图报阡陌从小便教我，流岚作为我的师父也一样耳提面命，我不能报恩不成还让人家搭了性命。
    可是，我从前并未遇到过此等事情，一时也想不出对策来，就只能在这里干着急。一想到小黑子那眼泪汪汪的模样，心中更不是滋味。
    我摒息凝神，仔细听着外面的动静。
    那些声音忽然没了，就连火舌漫卷的声音也没有了。
    我四下了动了几步，冲着一个方向，喊道：“熙炫！”
    声音一圈圈荡开去，我的心也紧紧揪着，等着回音。
    可是那边一直安静得可怕。
    花树的叶子因为我的叫喊声而被震落些许，飘飘洒洒，落在地上，钻进土里，悄然无声，像是从未存在过一般。
    我愣怔一会儿，目光又落回到眼前的红房子上。她说，那是她的心房。心房连接着诸多命脉心脉，也许在那里面能够感受到她的气息！这样一想，我急急迈步上前，然后就要推开那扇门进屋去，却不想手未碰到那门面，那扇门便自己打开了。
    里面刮来一阵清风，扬起我的长发，衣衫也跟着一阵乱摆。我抬袖来遮，顺势退到一旁。那风愈加极了，吹开几步之后，风力变强，绕着两棵花树绕了又绕，虽然风劲猛无比，可是那两棵树却纹丝不动，一片叶子都不曾动荡。
    我眯着眼睛瞧过去，却见那些钻入地下的红叶纷纷钻了出来，被那风带起到空中，然后又齐齐落下，最后回到了树枝上。
    待一切都恢复如初了，那阵疾风才朝着前方行去，一阵呼啸声后便静了下去。
    我静静转身，要往屋里走的时候，却发现里面已经亮起了灯，这灯的颜色却是青色的，红色和青色混在一起看起来觉得诸多怪异。
    我抬步进去，脚刚刚落地，身后的门就自己关上了，屋子里的青光霎时间亮得更甚。
    我四下张望一番，这里面空空的，除了左右各一张红色的大床，床头各有一盏松石青灯之外，就再无一物了。这四面墙壁则是由青色的光石砌成的，自放光芒。
    “唉。”
    寂静中忽然一声哀叹，我惊得慌忙转身，警惕起来。
    “是我，熙炫。”那声音还是调笑的口吻。
    听她口气轻松，想必是火界已经破了吧！
    “你吓我做什么？”我轻轻一叹，嗔怪道。
    “我无心的。”她朗朗笑一声，又道：“你躺到右边的床上去，床上的悠然灯就会自动点亮，灯光会催动你体内的瞳荒叶……”
    “瞳荒叶？”我打断她的话反问一句，“什么东西？”
    “瞳荒花树的叶子啊！”
    “哦……”我假装漫不经心地应一声，默了一默，又道：“你接着说！”
    她有些无奈地叹一叹，接着道：“瞳荒叶会将你与我的魂灵连在一起，那样一来，你既可以感受也可以看到我现在所经历的一切！”
    “你现在……唉，不对，你现在是怎样？”我觉得不对劲，心中疑惑。
    “我现在在你的肉体中！”她平静地回道。可我却是一惊，追问道：“你……你……你占着我的肉身是想……做什么？”
    这个与我长得一般无二的人，不会是想借此困住我，然后占着我的肉身好与她的有情郎长相厮守……吧？！
    啊呀，她那个相好的离痕不正在无生府嘛！
    “熙……”我正要再出声，却忽然意识到她的沉默，这沉默突然地同她那声哀叹一样，令我没有丝毫准备。
    我默了默，半晌后才小声道：“你……怎么了？”
    一阵寂静后，她的声音才又响了起来：“瑶姬，我……我和离痕……我想见见他……有些话想要……”
    她吞吞吐吐一阵，我便晓得她的用意了。果然还是为了那离痕。
    虽然我不知道她与离痕之间经历了什么，为什么会分开，又为什么会与我扯上关系，但是我能感受到他们彼此之间的深情，即便只是在梦魇中的短短几瞥。死亡将我和初云行生生隔开，我曾经想与他厮守终老长情相伴的心思不能被成全，这滋味便是刻在心中再也忘不掉了。天下离别之苦药石无效，熙炫和离痕既是有情，倘若我能够成全，便应该尽下心意。熙炫救了我，现在还替我护着小黑子，我本该报答的，可是却猜度她的用意，不免有些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我心中想了想，也未回话，便直接走到右边的大床上，安静躺了上去，刚一躺下床头的灯立时便亮了，亮起的同时还散发着一种清淡的松石凝脂香，香味袅袅在床头上空，轻轻一嗅，只觉得神清气爽。
    “瑶姬……”
    我闻声，打断她的话，闭着眼睛，淡淡道：“知道了。”
    知道你们相逢有话说，可是让我干干看着你们情意绵绵，我单是想想就觉得……难为情啊！
    床头的悠然灯倏然跳动几下，我就感觉心口处有什么东西紧紧贴在我的心脏上了，凉凉的。
    真没想到这瞳荒叶竟然这么快就感应到了悠然灯！正感慨时，便感觉自己在无数个碎片中快速穿梭，那些碎片在我掠过之时碎成小点，像是银河中洒下的重重繁星，我的眼睛没一会儿就缭乱了，习惯性地闭上眼睛。
    细细的风声之中，又传来她的声音，像是染了春日夜里的细雨，温柔湿润，“瑶姬，谢谢你！”
    我闻声正要回一句，却感觉自己冲破了什么东西，身体一阵摇晃，耳边的风声也跟着急了起来，我伸手一阵乱摸，触碰的全是茫然中的虚空。
    一声深切的呼唤声遥遥飘过来，将我的睫毛带动着颤了几颤。
    “熙炫！”
    这声音熟悉得很，不久之前还责备我来着！此时，却是这般情意浓浓！
    话音刚落，我的心跳便铿锵跳动几下，然后便乱了节拍。
    无尽的期待，掩不住的兴奋，像潮水一般涌上来，使我猛然睁开了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