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离别的车站

    八月底的向阳县，被夏天烘烤三个月的大地不再滚烫，阳光也不再热辣灼烧。白天阳光普照温度适宜，夜晚漫天繁星如坠宝石。
    昼夜温差拉大，有时一天就能感受到几个季节的更替。
    中午行人还穿着短袖，入夜就纷纷套上了长衫。
    这样一个情绪错乱的季节，有一处地方十分应景地笼罩着离愁别绪。
    向阳县的长途汽车站内。
    婷婷拖着两个大皮箱，站在候车大厅内。
    林婷、夏米、可可和林爸林妈陪在左右。
    n大9月初开学，婷婷须从两千公里外提前赶去。
    04年的向阳县还没有火车站，南下须要坐四个小时的大巴车到春城火车站乘老式的绿皮火车。
    林爸林妈嘻嘻哈哈嘱咐着婷婷，说十一会去n城旅游，一个月之后再见。
    林妈笑说还有个婚宴要参加，就不打扰好姊妹之间的离别伤感，竟然跟林爸先走了。
    林婷突然觉得林爸林妈这样也挺好，前世的她没有发觉，林爸林妈无形中给了她很多很多的自由。
    婷婷低着头，睫毛上挂着泪珠，在阳光下折射出好看的光。
    她递给林婷和可可每人一张小纸条，上面是一串电话号码。
    “我妈给我买了手机，这个是电话号码。到了n城我会换电话号码，到时再通知你们，咱们保持联系。”
    婷婷拥有了四人中第一部当下流行的诺基亚手机。
    手握着小纸条，林婷的心很空很失落。爱恨别离，分分合合，皆像一场梦。这场青春的盛宴还未细品就已结束，转眼就各自奔去了东西。
    林婷眼中的婷婷，仿佛九天之上的仙女下落到了凡尘，浑身散发着与世隔绝的仙气，让人神往也让人畏惧。
    婷婷给她编织了一个美好的梦，填补了她前世无法得到爱的遗憾。
    无论结果如何，林婷这一生也曾拥有过，不再像前世那个孤单卑微的小丑。
    可可流着泪拉着婷婷的手，伤感的情绪就像伤风病菌，迅速传染蔓延到每个人身上。
    婷婷秀眉微蹙，披肩长发扎起了马尾，再也无法替她遮掩面容，她的眼里含泪，望着可可，许久不说话。
    婷婷的话很少，无论何时都是，让人无法捉摸她的内心。
    今天的夏米比往日沉静了许多，她没有哭，一直含笑望着婷婷，棱角分明的麦色侧脸很有立体感，像极了欧美杂志的封面模特。
    林婷将可可叫到身边，说是有话要说。
    可可会意，两人走向远处的座椅，为夏米二人留下了空间。
    她们远远望去，见婷婷不知说了什么话，使得夏米情绪激动，突然紧紧拥抱住了婷婷。
    婷婷在夏米的怀里并未挣扎，轻轻拍打着夏米的后背，温柔地像个母亲。
    像个母亲？林婷摇头苦笑。她们是情侣啊，婷婷怎么会像母亲。
    这奇怪的感觉马上就被林婷眼前的情景逼退，只见夏米一手勾住婷婷的脖子，一手环住婷婷的腰，疯狂热吻。
    可可尴尬地咳了咳，脸朝向了别处。
    瞬间夏米二人的四周就围去了三三两两的好事之徒，对着拥吻中的两个美女指指点点。
    林婷站起了身，缓缓走向远处嚼着舌根的人群。
    “管好你们自己就得了！不要议论别人！”
    林婷的目光微寒，直视那些轻易不饶人的嘴巴。
    被呵斥的人群渐渐散开，又重新聚在了别处，继续议论纷纷。
    林婷准备再去阻挡，只见夏米拉着婷婷的手走过来，对着林婷说：
    “蓝诺，我俩出去一下，一个小时后回来。你和可可等着我们，帮看一下行李。”
    “嗯，知道了。你们去吧。”
    林婷心知肚明，一个小时能做什么。
    脸上感觉到一丝灼热，似乎有目光盯着自己，林婷并未回看那目光，嘴角淡淡一笑，走向了行李处。
    一个小时后，夏米和婷婷手拉手走回。夏米的情绪明显平复了很多。婷婷依旧那副不咸不淡的模样。
    她们微微发白的唇还残留着缠绵过的一丝痕迹，出卖了刚刚发生的一切。
    林婷可可默契地没有多问。
    时间飞快，大巴车即将出发。
    婷婷走上大巴车的那一刻，夏米就再也无法控制地大哭了出来。
    婷婷坐在大巴车的窗边，车窗是封死的，无法打开。隔着玻璃看去，婷婷的脸模糊不清，像那画儿里的人。
    婷婷对着众人摆手。可可和林婷也挥手告别。
    唯有夏米倔强地跑到窗边，边敲打窗户边大声喊道：“我不要你走，你不要去n大了！求你了！”
    她一直重复着这些话，大哭让她的声音凄惨无比。车上的乘客闻声都望向夏米。
    林婷走过去，拉着夏米，轻声安慰道：“过年她就回来了，还有四个多月，别哭了啊。”
    夏米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望着婷婷继续哭喊。
    虽然不甚清晰，但林婷依然能看到婷婷的泪流不止，只是她那么安静，连哭闹都没有声息。
    婷婷看着林婷，熏红了的双眼蕴含着千言万语。林婷对她浅浅一笑，轻轻点头，唇语道出“保重”二字。
    婷婷闭着双眼，片刻后再睁眼时，眼里一片冷静之色。她的淡唇启动，“保重”二字传回。
    婷婷又望向夏米，伴随着汽车的发动之声，紧抿双唇，对她挥手告别。
    汽车慢慢起步，十分吃力。像是载重超出了负荷，这车上的情义太重，它运载不起。
    汽车缓缓离开，夏米挣开林婷的手，追着汽车边跑边喊：
    “婷婷！你回来！你不要去n城！”
    夏米一直追赶着大巴车跑，直到大巴车在拐角处驶入另一条设定的路线。
    夏米的哭声越来越小。
    林婷可可追上夏米，只听夏米蹲坐在地上，喃喃道：“我的心疼死了，我的心像被挖掉了一块肉。我不想让她走，不想让她走，不想让她走啊！”
    林婷蹲在地上，拉住夏米的手，望向大巴车消失的方向，没了言语。
    我也不想让她走。
    “她过几个月就回来了！你这个样子丑死了！一点都不酷！”可可红着双眼搀起夏米。
    夏米失魂落魄，哭了大半个小时之后才停歇。
    当天下午，夏米就嚷着家里也给她买了一部诺基亚。她无法忍受没有婷婷消息的日子，哪怕只有一天。
    没过几天，又到了夏米和林婷要离开的日子。
    林婷早早做好了早饭，将家里里里外外收拾了一遍，将给蓝爸蓝妈洗好的衣服叠好放在他们的床头。
    蓝爸蓝妈老泪纵横，舍不得女儿，又说不出挽留的话。
    蓝妈不停嘱咐着林婷注意身体，按时吃饭，不要担心家里的话。蓝爸坐在一旁不停跟着一起点头。
    “爸，妈，春城这么近，我每个月都会回来的。小叔不是送给我一部手机吗，我每天都会打电话回来，你们想我了也可以打给我。”林婷抱着蓝妈，不停眨着眼睛只怕眼泪掉下来增添了离别的伤感。
    “这几天先让小婶儿帮忙做饭，小婶儿不是帮着找了个可以为你们做饭的亲戚吗，过两天她家孩子上学了，没什么事她就过来了。你们想吃什么就对她说，咱们是付工资的，不要不好意思开口，也不要想着省钱。家里我留了一万块钱，除了给爸买药，其他都留作生活费。不要担心我，我有办法供自己读书的。我是个大人了，你们不要操心，你们一定得照顾好自己！”
    林婷望着蓝爸蓝妈两鬓的白发，和那些被岁月深深刻下的皱纹，心里万般不舍。她放心不下这两位老人，只恨自己分身乏术。
    “你不用担心我们，不是有你小叔他们吗，有什么事俺俩就找他们了。你小叔小婶儿基本上天天都来，又离得这么近，不会有啥事儿的，你就放心吧。你去了春大也好，离蓝言近。开学她就大四了，就没那么忙了，还能照顾照顾你。”蓝妈拉着林婷的手，一下一下抚摸拍打着林婷的手背。
    “嗯，有蓝言姐在，你们更不用操心了。听她说春大离她们农大不远，坐车一个小时就到了。”
    “爸，妈，时间不早了，我得走了。你们一定要照顾好自己。”
    林婷拉着行李箱，如负重千金，吃力地走到家门口。
    蓝妈坐在沙发上边哭边说：“快走吧，快走吧，别耽误坐车。”
    蓝爸颤巍巍走到门口，拉着林婷慢慢说：“慢――点，别担――心――家。”
    林婷还想再说什么，但觉喉咙哽咽，怕一出声就会哭出来。她笑着用力点点头，转头开门出去，不敢再回头看身后的二老。
    一出门，林婷的泪水就哗啦啦流了一脸。三年了，她跟蓝爸蓝妈朝夕相处了三年。如今，蓝爸蓝妈在家相依为命，她即将去春城开始新的人生，如何才能不牵挂，这浓浓的亲情。
    再次走到这个繁忙的离别车站。
    前几天送婷婷的情形历历在目。
    林婷和夏米还未出发，可可就已经泣不成声。
    “刚送完婷婷，还没缓过来，就要送你们走！你们都走了，就剩下我一个人了”
    可可哭得非常伤心，她是最后被留下的那一个。送人送到最后，这种孤单林婷十分理解。
    “可可不要哭了，我爸妈身体不好，我每个月都会回来，回来就找你好不好？”
    “你说的啊，你可要每个月都回来！”可可抱着林婷越哭越厉害。
    夏米红着眼睛说道：“我太受不了离别的这个感觉了！我以后要买一所大大的房子，我们几个一起住进去，再也不分开！”
    可可流着泪点头。
    林婷抽泣道：“可可，我们的电话号码你都有，有什么事就打电话给我们。好好学习，不开心了不要放在心里，记得告诉我们！”
    “还能有什么事比你们离开更让人伤心的了！我真的不想让你们离开！我还想像以前一样大家在一起开开心心！”
    “长大了就要做很多的事儿，不能再像以前一样无忧无虑了。不过无论何时，我们都是最好的朋友！有事儿一起抗！”林婷抱着夏米和可可二人，流泪说道。
    三个女孩儿拥抱在一起的画面，就像少了一片叶子的三叶草图案。
    最后，林婷和夏米离开了。
    离开了这座北国偏远的小城。
    她们出生在这片黑土地，成长在这个小县城。
    这里接纳过她们的眼泪。
    这里漂荡过她们的笑声。
    这里见证过她们的友情。
    这里流淌过她们的青春。
    那些美丽的花儿啊，终是纷纷散落到了天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