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 牢笼

    有时候幸福来得太突然，打乱了平日一成不变乏味的节奏，让人无法招架措手不及。
    林婷重生以来，独自一人在蓝诺的世界里苦苦打拼，她一直用着坚强的姿势面对一切，早已忘记了快乐是何味道。
    而快乐，是一种习惯。婷婷的爱让林婷养成了快乐的习惯，她的脸上终日挂着笑容，明明什么事都没有，却好像每天都发生了天大的喜事。
    婷婷陪伴在身边的几日，林婷觉得心里仿佛长了草，无论她是在休息还是在闲谈，心里一直痒痒地揪揪地，婷婷的面孔总是浮现在她的眼前，时而微笑时而皱眉时而认真时而调皮。在两人互通心意之前的许多年里，她想起婷婷时心里只有淡淡的思念浅浅的忧愁，如今两人敞开心扉以后，她开始想念婷婷的一切，越发不想离开她片刻。
    林婷讶然，原来相爱可以让人如此神魂颠倒，忘乎所以。
    林婷从未有过恋爱经验，哪里知道，当心中的爱恋化为实质的恋爱之后更会让人深陷其中。
    冯天正的婚礼结束当天，婷婷就赶回了向阳县看望林爸林妈。林婷原本想陪同一起，也好回去看看蓝爸蓝妈，奈何手头积压了许多工作实在拖延不得，只得依依不舍送婷婷去了长途汽车站。
    分别时，婷婷拥抱着林婷安慰道：“乖乖上班，陪好爸妈之后我就回来陪你，我会每天想你的。”
    林婷记着婷婷的话，将自己沉浸在疯狂的工作当中丝毫不敢停下来，唯恐一停下来思念就如潮水袭来令她窒息。
    就这样林婷马不停蹄地工作到周五，终于将积压的事情处理完毕，又交待给小助理一些注意事项，这才松了口气。刚准备为自己冲一杯咖啡解乏，电话就火急火燎响了起来。
    “喂，妈，是不是想我了？”
    看到来电显示上蓝妈的手机号码，林婷接起电话笑道。林婷早在工作的第二年就为蓝妈买了一部老年机，考虑到蓝妈腿脚不方便，手机可以随身携带，蓝妈有事便可以随时打电话给她，不需要再费力地挪到座机旁边。
    “小诺，你爸他――你爸他又中风了今天上午复发了你小叔他们帮着送去医院，手术了好几个小时，现在才抢救过来”蓝妈的哭声在电话的另一端断断续续响起。
    林婷的脑袋“嗡”地震了一下，一瞬间大脑一片空白。几秒钟后，林婷才缓过神来，她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喉咙干咽了几声，声音颤抖着问道：“我爸他现在怎么样？”
    “你小叔说中风复发一次就严重一次，这次以后估计就再也下不了地了。”
    林婷现在是蓝妈的唯一依靠，林婷如今不在身边，蓝妈的声音疲惫又无助，抽泣的声音声声刺痛着林婷的神经。
    林婷的脑袋再次“嗡”一声变大！
    蓝爸怎么会复发了呢？是不是不舍得吃昂贵的进口药？是不是非要隔天自己做饭累坏了身体？是不是因为她这几年一直飞来飞去为她日夜担心操多了心？
    无论如何，都是因为她关心不够，忽略了蓝爸！这几年她不是想着赚钱就是顾着自己的小幸福，没有每周回去探望蓝爸的情况，对蓝爸的身体状况不甚了解！蓝爸的病情怎么会突然复发，一定是一点点糟糕下去却没被发现，都是因为她毫不上心才严重至此！
    林婷的上下牙齿紧紧咬合在一起，那么用力，明明嘴里空无一物，却恨不得咬碎什么。
    “妈，你等我，我现在马上回去。”林婷顿了顿，继续说道，“对不起，妈，是我不孝，没有照顾好你们。”
    “傻孩子，跟你有什么关系。人家医生都说得了中风不管怎么小心基本都会复发的，你爸已经挺了五六年才复发已经算好的了。你千万别怪自己，真不怪你！你路上慢点，我等你回来。”蓝妈平缓着语气安慰林婷，强忍着眼泪不敢再哭，生怕影响女儿的心情，让女儿继续自责。
    蓝妈的话林婷已经听不进心里去了，她没有好好照顾蓝爸，再次让蓝爸在生死之间走了一遭，如今更是成为了永远都无法起身的废人，她对不起一直以来为他含辛茹苦的蓝爸！林婷陷入深深的自责当中。
    下午四五点钟已经没有了回向阳县的大巴车，林婷在路边拦了一辆计程车，报了目的地“向阳县”之后就一脸焦急不再说话。
    “长途不打表”，司机见林婷心急如焚的模样，伸出一根手指，继续开口道，“1k”，林婷似是没听到般厉声催促道：“快开！”
    司机的脸瞬间闪现一丝悔意，唉，还是要少了！
    坐在出租车的后排座椅上，林婷失神地望着前后排中间的铁栅栏。这种铁栅栏作为保护司机的防护栏被广泛地应用在出租车上，从林婷后排的角度看去，她就像是被关在了牢笼之中，透过条条栅栏看着前路断断，冰冷的铁窗阻隔了外面自由的世界。
    林婷身处牢笼之中，身负太多羁绊，她这样身不由己的人真的能获得自由吗？
    即便她与婷婷不再有误会，她有勇气面对旁人的冷眼，她又该如何面对她的父母？她能对如今年迈的他们坦言出柜吗？！
    蓝爸蓝妈深受病痛折磨，她又怎能再在他们心间划一道伤口。即便蓝爸蓝妈为了爱她同意她走上不同的路，别人又会怎么看待他们二老呢？他们一生饱受非议，年轻时不能生育，抚养了蓝诺又闹得人尽皆知，夫妻两个贫穷一生，从未在人前抬起过头，如今又都身患残疾，命运没有对他们丝毫怜悯，唯有女儿是他们一生的希望啊！如果连女儿也要被人指点诟病，非但不能让他们在人前骄傲，还要连累他们继续被当作笑料，他们的余生又该如何安度？
    她们的爱，注定永远都见不了光。
    她们的情，注定永远都见不得人。
    林婷愧对婷婷，也许对于婷婷来说，她有能力有勇气有自由去法国举行一场婚礼，让这艰难的爱情在阳光下灿烂。
    可林婷呢？
    从她成为蓝诺的那一刻起，她就不再是林婷，不再只是为了自己而活，她要为蓝诺经营好她的一生。
    蓝诺，是她生生世世的承诺，即便她无法幸福，她也绝不能亏欠蓝诺半分啊！
    况且蓝爸蓝妈真心待她，她早已将二老当成亲生父母，又如何可以伤害他们！
    林婷的矛在心间狠狠刺向林婷的盾，她无比纠结痛苦万分。茫然间，林婷拨通了婷婷的电话，听到电话里婷婷温柔的声音，林婷一直强忍的泪无声滑落。
    “我爸他，中风复发了。我现在在回向阳县的路上。”
    挂断电话后，林婷想起婷婷听到这件事时语气急促的声调，心生感动。
    爱屋及乌，婷婷这样爱她，也这样善待她的家人。婷婷一边安慰林婷一边火速赶去了医院看望蓝爸，并让林婷不要担心，婷婷的这一系列举动都让林婷不再感觉孤立无助，仿佛有了依靠般安下心来。
    婷婷真的是一个完美的爱人，值得托付一生的伴侣，一切都是那么美好，可偏偏，她们同为女人！
    她究竟何时得罪了上天，在她开心时给她当头一棒，让她恋爱时爱上了同性！
    林婷赶到医院时，二叔小叔都在病房，婷婷也陪在他们左右。林婷冲到蓝爸的病床边，蓝爸的眼睛斜视着林婷，脖子一动不动，老泪纵横唾液直流，努力地想说话，却还不如从前，连几个完整的声调也发不出来，身体已经彻底不受支配了。
    林婷半跪在蓝爸身边，一直控制着自己没有哭出声，可当她看到蓝爸这样痛苦备受折磨时，心脏每跳动一下气息就紊乱一分，终于忍受不住，失声哭了出来。
    婷婷走到林婷的身边，环抱住林婷的头，望着蓝爸泪流不止。
    蓝小叔也在一旁抹着眼泪，叹声对林婷说道：“上午还好好地，我买了点水果去你家。你爸还跟我聊着等你回家就让你找对象，你也老大不小了，趁早成家给他生个外孙子，他能看到你成家生子就心满意足了！还说他感觉自己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怕看不到你的孩子出生。话还没唠完，起身去倒水的功夫他就突然倒地不醒了。”
    林婷听到小叔这般说，四肢僵硬无法站立，悔恨自责心痛不已。
    “爸，你一定要好起来，你不是想看着我结婚吗？你不是还想抱外孙子吗？你不好起来怎么哄孙子啊！等你好起来我就结婚，你还要看着我出嫁，给我准备嫁妆呢！爸！”林婷拉着蓝爸的手痛哭流涕。蓝爸的中风再一次复发，让她深深感觉到蓝爸离她越来越远，她已经无法再次承受这种打击。
    婷婷的泪水模糊了眼前的林婷影子。
    爸，对不起，前世我不孝，今生还是没能偿还你们的恩情。
    林婷，我爱你，可是，我们又该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