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 姚太后

    夕阳的余晖里，马车缓缓停在了宫城西南角顺兴门外，二十余名民间佳丽诚惶诚恐地下了车，依次序排好队，等待入内。
    王喜贵将她们挨个又看了一遍，道：“今儿天晚了，教习嬷嬷先带你们在这边找个院子安置了，明儿给皇上和皇后娘娘见过了礼，再各自分配处所罢。”
    话音刚落，忽见朱红的宫门从里面吱钮钮推开了半边，一个穿着同样赭色袍子的中年太监袖着两手闲闲地走了出来，见了王喜贵，只向他略略欠了欠身，待笑不笑地道：
    “王大总管一路可是辛苦了。太后娘娘算准了时候，特意命咱家在这儿恭候大总管多时了。”
    是慈恩宫姚太后那边的首领太监崔德一，算起来品级比王喜贵还略高着半级。
    姚太后早已不理后宫事务，只一心修佛，一年倒有十个月是住在佛堂里。王喜贵没想这个时候太后娘娘忽然会派人在这儿截他，一时颇感意外。但他心思极快，立刻堆了一脸殷勤的笑容，上前给崔德一虚虚打个千儿道：
    “崔大总管折煞我了。算起来咱们可有日子没见了吧？太后老佛爷凤体可大安？不知道她老人家有什么事儿吩咐奴才？”
    崔德一依旧从从容容地袖着两手，眼风先将站在阶下的两排姑娘极快地扫了一遍，面上笑容不改，慢条斯理道：
    “这些丫头们可是有面子了——太后娘娘说了，王总管费心选进来的这批姑娘，一进宫，即刻带过去先给她老人家过过目。”
    曲烟烟站在队伍里，微微一怔。
    在她的印象中，姚太后性情寡淡，宫中诸事皆不放在心上，连宫妃们的晨昏定省都一概免了，每日只闭门在佛堂里吃斋诵经。便是前世曲烟烟作淑妃的那两年，她也没见过太后几面。今儿不过是从民间选了几个姑娘进来，这等芝麻绿豆小事竟然会惊动了太后？
    王喜贵显然也吃了一惊，踌躇了片刻，却也只得低眉顺眼地应了声“是”。
    曲烟烟走在熟悉的内宫长街上，两旁的高墙夹峙出一条暗红的天空，傍晚的微风里夹杂着星星点点的雨丝，湿润的空气中荡漾着若有若无的草木香气，那感觉……恍如隔世。
    姚太后所居的慈恩宫内外一片静寂。正殿中陈设简单，黑漆书案上置了一只掐丝珐琅的三足小香炉，炉内燃着檀香，旁边整齐摆放着两部经卷和木鱼。除此之外，一概摆设玩器全无。
    宫人们俱是衣裙朴素，素面朝天，行走间连一点脚步声都听不到。
    正殿一侧的暖阁里，太后姚氏侧身歪靠在凤榻上，手里缓缓捻着一串念珠，口中默念着佛号，正闭目养神。
    前世为妃时，曲烟烟进宫两年，除了除夕初一几个大日子之外，与太后娘娘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即使见过几次，也是遥遥地隔着众人，连近前侍奉茶水的机会都不曾有过。
    姚太后留给曲烟烟的印象模糊而笼统，就是一位温婉，朴素而沉默的贵妇人，仅此而已。现在，她随着这二十多名姑娘跪在姚太后的脚下，才有机会近距离地偷偷打量一眼太后娘娘。她这才吃惊地发现，尊贵的太后老佛爷，皇帝的生母，额头眼角皱纹纵横，那不戴一点珠翠的头发居然已经花白了……她今年也不过刚刚四十出头吧？
    姚太后咳嗽了几声，缓缓睁开眼睛，将跪在暖阁青砖地上的两排姑娘们逐一细细地打量了一遍。
    姑娘们匍匐而跪，一个个噤若寒蝉，连大气也不敢出。曲烟烟连忙垂眸，更深地低下头去。就听太后娘娘缓缓地开了口：
    “你们就是王大总管辛辛苦苦从民间选进来的美人儿么？”
    她的声音和前世一样，还是那样不急不徐，不带一丝火气。可听在耳朵里却让人呼吸一窒，心中莫名地生出了几分恐慌。
    躬身侍立一旁的王喜贵立时跪倒在地，诚惶诚恐地向上叩头，“回太后娘娘的话，奴才奉旨出宫，不敢有丝毫懈怠，遍访民间，总算选出了这二十九名女子，都是性格柔顺，善解人意的良家子……”
    “奉旨？”姚太后不容他说完，已沉下了脸，冷声道：“你奉的谁的旨？皇帝登基未久，胸怀大志，正是励精图治的时候，岂会沉溺女色？还不是你们这些狗奴才编着法儿地蛊惑君心，引诱皇帝做出这些个玩物丧志的事情来了？”
    一出口便是这样的重话。且太后这话分明是在维护天子的颜面，把罪责一骨脑推到了伺候的人身上。
    王喜贵纵是天乾宫总管大太监，说到底还是奴才。就太后娘娘这一句话，他就是掉脑袋的死罪。
    王喜贵登时伏跪在地上，只管咚咚咚的不住以头抢地，嘴里却半个字也不敢再言语了。
    大殿里一时又沉寂了下来。
    二十几名佳丽匍匐着跪在王喜贵身后，禁不住面色发白，浑身簌簌地发起抖来。
    这一路上，她们已完全被王大总管的戾气震慑住了。他一句话便能定人生死，杀个姑娘跟捻死一只蚂蚁一样。对这些来自乡间没见过多少世面的姑娘们来说，王喜贵无疑早成了她们心中的煞神。
    可到了这里才发现，在高高在上的太后主子面前，这煞神似乎也不过就是一只蚂蚁耳。
    姑娘们的惶恐和敬畏之心又添了十分。
    姚太后面沉似水，徐徐呼了口气，正待转头吩咐崔德一，忽听殿外的执事太监高声道：“皇上驾到——”
    稍顷又是一声：“姚太师到——”
    曲烟烟只觉喉间一紧，猛地就抬起头来。
    跪在她身旁的田嬷嬷吓得连忙抬手，将她的头狠狠地摁到了膝盖上。与此同时，殿外龙辇落地，年轻的皇帝长身玉立地一路走了进来，后面跟着当朝太师姚子谦——姚太后之父，也是皇帝的外公。
    仿佛隔了很久很久，有一段绣着五爪团龙的明黄袍子的下摆出现在曲烟烟低垂的视线里，又缓缓走了过去。空气中留下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微香，那是他衣袍上熏香的味道，他最爱的茵犀香。是她前世进宫之时，从辽东娘家带来送给他的礼物。
    曲烟烟一动不动地匍匐在那里，眼中霎时有热泪滴落在膝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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