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 冰棺内的尘封美人

    曲烟烟瞪着两眼也向他望着，嘴唇微微翕动了两下,喃喃道：“陛下，我……奴婢……”
    密室内外寂静无人,只有他们两个四目相对,呼吸相闻。
    面前这个男人,身形还是那么挺秀,眉目还是那么俊朗，神情还是那么淡漠,目光还是那么清冷……曲烟烟如同中了蛊一般愣愣地看了他好一会,才猛然想起自己如今的身份应该行跪叩之礼的，急忙深深地低了头，屈膝下去。
    “不知陛下突然召奴婢过来,所为何事？”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声音,轻若蚊蚋,连自己都听不清楚。
    “你刚才喊了朕什么？”清冷的嗓音从头顶传来,不急不徐，听不出任何情绪。
    “……臣……奴婢……没喊什么……”曲烟烟惶惶然更深地低下头去。密室里这般阴寒,她的鼻尖上却滴下汗来。
    “朕让你再重复一遍。”冷冷的声音里陡然添了两分严厉。
    “……奴婢一时失言……奴婢罪该万死……”曲烟烟额头上汗落如雨,匍匐于地的身体禁不住微微颤抖起来。
    密室中寂静得令人透不过气来。
    纤长而冰冷的手指缓缓勾起了她的下巴,明渊居高临下地盯着她慌乱的脸庞，双眸如同两泓深不见底的幽潭，冷冷道：
    “刚才你叫了朕的名字？呵呵，一个浣衣局的罪婢，居然知道朕的名讳。”
    曲烟烟僵硬地伏地跪着，胸闷气短，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她仿佛能听到周身血液哗哗流淌的声音。
    “……那是因为……因为……”曲烟烟困难地咽了口唾沫，吃力地想要解释点什么，情急之下，反而镇定了下来。她索性抬了头，一瞬不瞬地注视着明渊，一鼓作气地说道：
    “陛下的名讳是奴婢当年从淑妃娘娘那里听来的。那年淑妃娘娘还小，天真烂漫的，从宫里回到辽东后，每日兴致勃勃地和奴婢谈论起和陛下在一起的种种乐事，有时一不小心就顺嘴带出了陛下的名讳，所以……”
    “是么？”明渊脸上仍然是冷冷的不动声色，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的眼睛，目光犀利，仿佛要看穿她一般。好半晌，他才缓缓松开捏在她下巴上的手指，淡淡道：“她连这个都对你说了？看来你们主仆间的关系很不错啊。”
    他这是，接受了这个解释了么？曲烟烟一声也不敢言语，紧绷的身体倒稍稍松驰了些许。
    低垂的视线里，那段明黄袍子的下摆慢慢移开了，微带磁性的男声清冷如故，却比先前略略和缓了一些：“过来给你主子行礼。”
    主……子？！
    曲烟烟一时没反应过来，下意识地就抬头看了一眼。明渊已缓步走到了冰棺的侧面，让出了面前的位置。
    她一眼就看见了躺在那晶莹剔透的冰棺内的美人。
    美人青丝如云，眉目如画，头戴凤冠，身披绣袍，面容安详，栩栩如生，宛如沉睡未醒。曲烟烟如遭雷击般脑子里轰的一声炸响，她颤巍巍抬手捂住了嘴，把那声惊呼生生地卡在了嗓子眼儿里。
    “淑妃……娘娘……？！原来您还……还没大殓么……”她喃喃自语，牙齿磕磕绊绊地碰着嘴唇，手扶在冰棺上，不由自主就软下了身子。
    “奴……奴婢来拜祭您了……奴婢给您磕头……”忽然间就涕泪横流，止都止不住了。一阵阵心酸夹杂着莫名的喜悦，五味杂陈，简直不知是何滋味。
    明渊也不理她，只自顾自抬起手，修长的手指缓缓抚过棺身，淡淡道：“这是极北之地所出的寒玉水晶冰棺，可保尸身数月不腐。朕使人遍访巫，医，僧，道，终于访到了一位道行深不可测的*师。他会在下个月月圆之夜，设坛作法，召唤淑妃的魂魄归位。现在只缺一位在生前和淑妃心意相通之人，到时候在旁边催动符咒。”
    他说到这里便住了口，扭过头去，只管一瞬不瞬地瞅着曲烟烟。
    曲烟烟早已经听得呆住了，好半晌方缓过神来，张口结舌道：“心意相通之人……？陛下难道指的是……陛下说的不会就是……奴婢吧？！”
    明渊沉默不语，好久才微不可见地点了点头，神色间却流露出一丝勉强和怅然。
    他别过头去，目光柔和地望着棺内的淑妃楚云萝，摇头自嘲地笑了笑，道：“除了你，朕竟然再也找不出第二个人了。原本召了淑妃的父母进宫，但现在他们来不了了。眼看日期已到，朕实在别无他法，只有临时换人，勉力一试。”
    “可是……和淑妃娘娘两情相悦，心意最相通的人，难道不就是陛下您么？！您怎么糊涂了，宁愿病急乱投医，随便拉来奴婢这么一个陌生人，都不肯自己去一试？！”
    曲烟烟难以置信地瞅着明渊，耳朵里甚至能听到胸腔中那忽快忽慢的心跳声。
    “朕？”明渊低头瞧着棺内神色安详的淑妃，手指缓缓抚着那严丝合缝的冰棺盖子，慢慢垂下眼帘，微微摇了摇头，道：“朕不是。应该……不算是……”
    “不是？!”曲烟烟定定地望着明渊，面皮僵硬，太阳穴上的血管轻微地跳动着。再张口，声音已经喑哑起来：
    “淑妃娘娘她从十岁开始，心里眼里就只有陛下一个人了，陛下您不也是一样的么？否则，那六年的鸿雁传书又怎么说？陛下亲口对她说的‘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结发同心，不弃不离”，“不求同生，唯求同穴’，这些又算什么呢？在迎娶淑妃娘娘进宫之前，陛下亲笔血书一封，快马送至辽东，说‘弱水三千，朕只取一瓢饮’……这些，竟然都不算数了么？陛下难道不是也深深爱了淑妃娘娘八年么？可您现在竟然说——并非和她心意相通？！”
    曲烟烟目不转睛地直视着明渊，目光明亮而锐利，整个人一扫先前恭顺谦卑的样子，竟有了几分咄咄逼人的味道。
    一个罪婢，敢这般当面质问当今天子，脸上竟然没有半点畏缩惧意，似乎已将生死置之度外了。
    明渊双眉紧锁，眼中闪过一抹错愕和惊异。不过令人意外的是，他既没有动怒，也没有质疑，反而放缓了脸色，点了点头，道：
    “那招魂之术不但阴寒至极，而且凶险无比。若出一点岔错，淑妃的那缕魂魄便会彻底烟消云散，连再转世投胎的机会都没有了；就连棺内她这具肉身也会顷刻间化为齑粉……”
    他的目光中闪过一丝极少见到的纠结和犹疑，不过很快又恢复了一贯的淡漠清冷，徐徐道：“不过，朕看出你是个忠心侍主的好奴婢，招魂之事又有了两成把握。一切听从天命吧。”
    曲烟烟却已经惊怒起来，冷笑道：“两成把握？只有两成？！如果失败了，淑妃娘娘便从此魂飞魄散，永世无法超生了？陛下，您何其狠心，就这么把她的永生永世交到了奴婢这么一个陌生人手里了？这意思是说，您对淑妃娘娘的爱，还远不及奴婢是么？”
    明渊的嘴角终于垮了下来，眼中冷光四射，暴喝一声：“放肆！一个小小的贱婢，朕对你已经容忍得够了！”
    曲烟烟索性两手一拄地，霍地站了起来，昂然道：“奴婢大不敬，冲撞了陛下，罪该万死。奴婢本来也觉得活着没什么意思了，您干脆杀了我得了。”
    两个人四目相对，呼吸相闻。
    曲烟烟脸上淡淡的，平视着明渊的目光清澈而端凝；而明渊脸上则青红不定，太阳穴上的青筋崩崩直跳，一向波澜不惊的双眸里终于跳动起了两小簇压抑不住的怒火，似乎顷刻间便要置人于死地。
    这样足足迸了一盏茶的工夫，明渊最终深深吸了口气，努力放缓了脸色，在密室中缓缓踱了几步后，淡淡道：“朕不杀你。非但不杀你，待你下月帮助淑妃还魂后，朕还会赏你良田千顷，黄金万两，再赏你一个青年才俊作夫君，让你风流快活地过上一生一世。如何？”
    曲烟烟笑了笑。
    “陛下，奴婢不要黄金良田，也不要什么才俊夫君，奴婢只想要您一句话。”
    “什么话？”
    “奴婢只想问您一句，您究竟爱不爱淑妃娘娘？奴婢实在困惑——您若是爱她，为何不敢亲自作那召唤之人；若是不爱，又为何千方百计想让淑妃复活，甚至连奴婢对您如此的挑衅都能够容忍？奴婢实在是百思不得其解。”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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