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 旧恨

    曲烟烟从翠翠手中接过那个铺着明黄锦袱的托盘，从里面选出一罐药膏把玩半晌,忽而抬眼瞅着兰俊生，极认真地说道：
    “不如兰大人近前些,我亲自把这药膏替您敷上可好？”
    兰俊生愕然,随即连连摇头,正色道：“这怎么行？男女授受不亲,没有这个道理。”
    “男女授受不亲？”曲烟烟象听到了一句最荒诞滑稽的话般哈地笑出声来，脸上虽然笑着,瞅着他的眸光却是冷得刺骨：
    “其实,大人是觉得皇上亲赐给我的这些药膏不过是浪得虚名，对您手上的疤痕并没有什么效力，所以您根本不屑一用罢了,对吗？若是这样,我就不好再说什么了。”
    兰俊生听着她这话头不对,有点发急,想着她大概还是因着刚才之事对他记恨在心，忙分辨道：
    “姑娘这话是从何说起？在下何曾腹诽过皇上的御赐之物了？你……哎,罢罢罢,既如此,那就有劳姑娘了吧。”
    他不欲和她多争执，皱眉道了声“多谢”，便挽了挽袖子，把手伸了出去。
    曲烟烟一步一步慢慢走到兰俊生面前，低了头细看。刚才离得远，看得并不真切；现在二人近在咫尺，自是看得格外分明。
    这是一只粗糙的长满老茧的手，手背上一个圆圆的疤痕赫然在目，愈合后一圈新长出来的肉棱高高凸起，看上去丑陋而狰狞，提示着这只手的主人曾经必是受到过一番惨烈的攻击。
    曲烟烟一眨不眨地瞪视着那块伤疤，浑身的血液似乎瞬间被冻住了，冷得她牙齿止不住地格格格打起颤来；而一颗心却又似被浇上了一瓢滚烫的沸油，痛得紧缩成血肉模糊的一团。
    那不堪回首的过往，那锥心注血的一幕，就这么猝不及防地轰轰然砸了过来，几不曾将她打倒在地。嘴里似乎又尝到了当日濒临死境时狠狠一口咬下去后那种咸腥的血淋淋的味道。胸腔里一阵翻江倒海，差点令她张口呕了出来。
    曲烟烟极力强忍着，紧紧捏着那装着药膏的白瓷瓶子，直迸得指节发白，可口中说出来的话却依旧不急不徐，平静无波。甚至，她的唇边竟还能带了一丝意味不明的浅笑。
    “我怎么瞧着大人手上这块疤不象是刀剑枪棒伤呢？”，她睨视着兰俊生，唇边笑意更深：“倒象是……哪位美人留下的杰作？”
    兰俊生听了这话只是顿了一顿，脸上并没有半分异样，笑道：“这还真让你说着了，可不就是被‘美人’咬的么？——西域贡上来的汗血宝马，别看是匹母马，性子却烈得很。皇上第一天试骑，它就把咱们这些跟着的人踢咬了个遍！”
    一边说，一边将另一只手也伸给曲烟烟看。果然另一只手的虎口和手背上竟也有大大小小好几处象是咬过的疤痕，和这只手背上的伤疤却也无甚明显分别。
    曲烟烟秀目微眯，手上的动作就迟疑了一下——难道只是巧合？仅凭手上一处伤疤就断定当年侵犯她的恶徒就是眼前之人，是否轻率了些……可是世上竟有如此巧的事吗？！
    她心中转念，脸上却是半点声色也不动，低头挑了药膏在兰俊生手背上慢慢涂抹着，一边微微一笑，一边若无其事地换了话题：
    “其实我是认识兰大人的。很多年前，我是淑妃娘娘的侍女，大人也还在辽王府里当差，我们见过面的。我记得淑妃娘娘对大人极是体恤，冬天赏棉衣炭火，夏天赏瓜果菜蔬。便是大人家里那位瞎了眼的老娘，虽已挪出府去了，淑妃娘娘仍时常遣人拿了银钱米粮去探望……不知大人可还记得？”
    她手上的动作舒缓温柔，不动声色地瞥一眼兰俊生。后者愣了愣，脸上似有些青红不定，目光飘忽地移向一旁，含糊地讷讷道：
    “是，淑妃娘娘待我……待我们很好。可惜她去得太早……”
    不待他说完，映月已经不耐烦起来，插口道：“好了没有？兰侍卫你还当着值呢，该走了！”
    曲烟烟便笑了笑，收了药膏，意味深长地瞅着兰俊生，淡淡道：“空闲时给淑妃娘娘上几柱香，烧几张纸吧。毕竟主仆一场，主子待你不薄。”
    兰俊生没吭声，略拱了拱手，便垂了眼帘转身走了。
    曲烟烟望着他远去的背影，目光瞬间便冷了下来。
    几乎已经可以肯定，当年那个夺去她贞洁的恶徒，就是这个姓兰的了！兰家是她们王府的世仆，她一向待他们极宽厚，想不到他竟能对她做出这种丧心病狂禽兽不如的事来！
    已经不止是恨，简直是悲愤难言了！
    曲烟烟努力回忆着那个悲惨痛苦的寒夜里发生的点点滴滴。在她疯狂的反抗中，不止是那恶徒的手，还有他的脖颈肩胛间都被她狠狠撕咬过好几口，鲜血淋漓甚至弄污了被褥。虽然过去了这么久，但他身上多多少少应该留下痕迹。
    只要找机会让她证实出来，她一定会手刃了那只忘恩负义的禽兽！可是，怎么样才能贴身验视他的身体呢……这个难度却太大了！
    曲烟烟僵直地站在原地，瞳仁里燃烧着两簇愤怒的火焰，四周灯笼的光影照在她脸上，愈发显得那双眼睛明亮而冷冽。
    翠翠被曲烟烟的样子吓了一跳，忙亲热地携了她的手，笑道：“我们也走吧，我带你去见太后娘娘。”
    两手相握，才发觉曲烟烟的手是微微颤抖的，冷冰冰的竟没有一丝温度。
    翠翠心里一阵痛。看今晚这情形，想来烟烟在栖秀宫里日子一定过得委屈。她那么坚强的一个人，现在愣怔怔站在那里的样子好生可怜，素日一定是被那些人欺负得狠了！
    翠翠心里有气，扭头板了脸对映月冷冷道：“喂，你去跟楚昭仪说一声，一会我会去求了太后娘娘，让烟烟陪我住一晚，今天就不回来了！”
    说着，再不瞧她第二眼，拉着曲烟烟转头就走。
    映月见这个没名没份的小小犯官之女竟如此拿大，“娘娘”“姐姐”一概都不叫了，礼也不行了，还真敢把自己当奴婢使唤了，一时气得银牙咬碎，却也不敢如何。
    曲烟烟蓦然听见“楚昭仪”这三个字，却如同被蝎子蜇了般禁不住浑身一哆嗦。
    若是欺辱自己的那人真是兰俊生的话，那么姐姐又从中扮演了什么角色呢？当日自己千里迢迢奉旨进宫，兰俊生不在王府里当差，却暗暗尾随到半路对她深夜施暴？
    如果不是被人指使早已周密计划好了的话，她实在想不出兰俊生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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