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家母女带着扶苏又赶了数日路程,返回长安。家中父子三人知晓了她们即将进城,顾清风早早骑马去城门口等候她们的马车,顾清玄与顾清桓商议着明日入春闱之事,先去试场周围走了一遭熟悉环境,赶在她们到家之前回来了。
不出顾清玄所想,原本不屑于投公卷请礼部之人保荐的顾清桓,在看到其他学子纷纷找门路投行卷时,也有些急了。他一直留心着,找了个适当的关口跟顾清桓谈了一番,劝他作了文章,给礼部尚书董烨宏送去,正式拜作他的门生,请他在试后保荐,加上应考文章早不在话下,这登榜得功名于顾清桓而言已有十成把握。
顾清玄宽解顾清桓:“清桓,为父知道你不屑于靠公卷得功名,事到如今你心里还是不很乐意对嘛?”
顾清桓道:“是……我总觉得,这样无异于舞弊……礼部还好,毕竟由皇上直察,不敢胡来,可那些给其他大官皇族投行卷的,有多少不是作假文章以金银求保荐,如此实在不公!败坏仕子风气!前一段日子竟有人拿重金来求我给他们代笔写行卷文章,真是岂有此理!真不明白这试前投卷试后保荐于选才何益!”
见他如此义愤填膺,顾清玄笑道:“我儿莫急,这投卷举才本是有大益的,仕子们试前投卷,官员为之作保,试后考卷一出,以两卷学问综合考评学子取仕,这不但能为朝廷选得真正有才之士,也是对官员的一项考核,官员举得良才也能证明自身有才能,若举的是庸才,倒霉的还是自己,先皇如此设计,何说无益?只是到了这几年,随着官治松散科考不严,歪风就开始吹了……”
“我记得几年前就有许多考生上门来给父亲投行卷,其中不乏有才之士,为何父亲从不为人保荐呢?父亲从不收门生,按理说,多举才在朝堂培植自己的势力不是更好?”
顾清玄讳莫如深地摇摇头:“不,你要知道,什么事都有好坏两面,大功大利都是双刃剑,我不收门生,就是不想自找麻烦。”
“父亲是早料到这种考制会有今日之歪风?”
“谁人不能料到?只是我比较谨慎罢了。”他道。
“父亲当年考科举时,不还没有投卷这一回事嘛?可见考制数十年一变,这投卷入试也长久不了!”顾清桓拂袖道。
顾清玄看看他,道:“好啊,你有此远见最好,如果当真看不得这种歪风,你去废除不就好了,就看你能不能入朝为官了,父亲就等着看你在朝堂上大展拳脚整肃官治!”
顾清桓也大笑起来,后来一想:“诶父亲,这投卷应考是先皇一人主张吗?还是有人倡议?”
顾清玄回道:“自是有人倡议。”
“谁?”
“当今相国,当年的吏部尚书卢远植。”
“啊?那又是何人给他出的主意?”
“我。”
顾清桓讶然失语,还想再问,就听到管家远远地招呼:“大人!大少爷!夫人和小姐回来了!”
父子俩立即快步走向前院,正遇上沈岚熙她们进府,顾清风也围在她们身旁。
顾清玄先仔细打量了顾清宁一眼,又上前去搀扶沈岚熙,一家人重聚大喜是自然。顾清宁向家人介绍了扶苏,说她是她们在洛阳城收留的孤苦哑女,以后就作她的贴身侍女。
顾清风不禁问:“姐姐,为何出去散心两月,你反倒消瘦了许多?”
顾清宁只道:“没什么,去的路上遭遇大雪感染风寒病了一阵。”
与沈岚熙携手走在前面的顾清玄听到了他们的对话,回头望向顾清宁,问道:“那现在好了吗?”
对上父亲的眼神,她难免心虚,回道:“好了,父亲,都大好了。”
顾清玄皱着眉点点头:“好了就好……”
顾清桓也欣慰道:“好了便好……”
顾氏夫妇进了主屋,沈岚熙自作梳洗清理风尘,顾清玄坐在椅上,看着她的背影,问道:“事情……都解决了?”
沈岚熙一惊,转过身来看他:“夫君你说什么?什么事情?”
顾清玄上前来,无奈道:“夫人何须瞒我,虽不知具体原由,但我绝不相信你和清宁只是去洛阳散心看花而已。”
“为何?”她微微垂首。
他道:“自从二十四年前我们离开洛阳来到长安,就都没回去过,你与娘家人算是彻底断了联系,洛阳于你而言是怎样的一个地方,我岂不知?所以当你故作轻松地说要去洛阳赏牡丹的那一刻,我就知道你有事瞒我,而且是大事……”
沈岚熙低头不语,他握住她轻轻颤抖的手,转而说:“夫人啊,你是再聪慧不过的,若是对别人恐不会有一点破绽,怎么在我面前就没有成功地说过一次谎呢?而且你还从来不知这一点,你让我拿你如何是好?”
她摇摇头,仰起脸来,眼中含泪直视着他,郑重道:“清玄,答应我,忘记你现在的疑虑,答应我,永远不要问清宁这事情的真相,永远不要!你答应我!就这一回!让我骗你一回!”
见她这样,顾清玄怔忪一晌,然后木然地点头,承诺道:“好,我答应你,我永远不会向清宁问起,我永远不会再有怀疑。”
一家人齐聚正堂用过午饭,闲谈了一会儿,顾清风就在家待不住了,要去找他师傅练剑,沈岚熙便许他去了,顾清宁受路途奔波身体有些疲乏先回屋歇息。前院只余顾氏夫妇和顾清桓,他们父子二人围着石桌对弈,沈岚熙在一旁观棋绣花,不闻人声,只听棋子敲落,伴渐暖春风,未尝不是光景静好。
府门外忽然传来马车停驻声,不过少时,唐伯先一步进来禀报:“大人,吏部侍郎等人来访。”
“吏部?”顾清玄与沈岚熙对视一眼,稍有疑惑:“这么快就找上来了?还真是我小瞧御史台这帮人了……”
随后就有前前后后十数人直接进入前院,虽不是军士兵卒,但也是来势汹汹,最前面的吏部侍郎方梁轻蔑地瞥了顾清玄一眼,稍稍见礼:“顾大人好兴致,告假两月不问政事,想必这棋艺已有大成了吧?”
顾清玄不以为然,“今日方侍郎莫不是来与老夫论棋的?还是已找到老夫的“贪污”罪证,来传召老夫去吏部受审?”
方梁道:“不,查顾大人你那早是御史台的事了,至于御史台顶不顶用,我们吏部也操不了心,今日我等来此,是奉文书请你家大公子顾清桓到吏部受审,顾公子被人指控涉嫌投卷行贿,罪证确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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