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宿平尚在梦中就被邱禁捏鼻子叫醒了,一个起身直觉全身上下、筋骨皮肉无一处不酸痛。少年昨日挨了打,却因重伤在那腹间,又隔了层衣衫,是以家人只见手臂上的几块红肿,也问不出缘由,便作了罢。倒是邱禁被他父母好生款待了一番,大肆吃喝毫不见外。
寅末之时,天之东边曙光方现。
二人轻轻掩了大门,出了院子,宿平睡眼惺忪道:“邱叔叔,天还这么早,我们是要去哪里?”
“练你!”邱禁做了个阴狠狠的模样道,“跟着我跑,落下二十步今天就不教你了。”
宿平方才恍然,这天是邱禁训练自己的第一日,强自深吸了一口气,对邱禁道:“邱叔叔,咱们开始……唉,唉,等等!”原来邱副都头耍了个诈,不待他说完就跑了出去,气得少年刚刚提起的一口气,楞是给生生岔歪了。
村子名唤“半山沿”,顾名思义,这个村子有衡山的半个山脚那般大。这自然名不符实。这个叫法大约是因村里的老辈鲜有走出村子的,自以为如此罢了,其实至多只有衡山山脚的百中之一。然这“半山沿村”确是顺着山脚外圈的轮廓而建不假,靠着里面是农屋,围在外头的是田地,中间隔着一条能并走四头黄牛的泥道,连着村东口,通向村西外。
宿平的家便是在村西。他父亲因早就收了早稻谷又已栽完了新秧苗,是以可睡个安眠。另有一些人家却不同了,舍不得点那些灯灯烛烛,趁着清晨的微光,摸摸索索地,男的寻了农具下地,女的生火做饭等他们早工归来。
邱禁与宿平二人在这泥道上前后一路慢奔着,忽见对面走来一人一牛,晨间天色昏灰,不详其貌,只听那人嘴里唱道:
雄鸡只报两年令,丑时卧窝三叫停;
耕牛虽有廿岁龄,春秋走田百来巡;
鸡鸣方歇须梦醒,牛犁在地必执柄;
老天垂我杖朝命,谷播万万柜不盈。
声音颇为苍老,这乡野间又是空旷之地,悠悠地传出甚远。得到了面前,邱禁朝老人微微一笑,便跑了过去,宿平在后头叫道:“爷爷早!”
却听“哞”的一声叫唤,原来倒是那老牛先打起了招呼,瞅着宿平摆摆尾巴,颇通人性。
这是村里一个老头,却不是宿平的亲祖父,此时也正趁着晨露,赶着老牛去翻田。这老头年轻时娶过一妻,不是村里的女人,也不见娘家人影,尚未来得及生个一儿半女,几年后便已过世。从那时,老头更不曾另娶她人,饶是乡亲们说了几桩婚、讲了几次媒也都闭耳不听,孤孤零零地活了大半辈子,暗地里还被人取了外号,叫做“孙犟头”。
孙犟头已有八十来岁,却身体硬朗,见了少年也是哈哈一笑,道:“宿平早!得空到我家来,爷爷煨只鸡你吃。”
少年嘴里边笑嘻嘻地应了一声好,却差点把口水滴了出来。这“煨鸡”可有来由。宿平生性腼腆,虽不受同龄男孩的待见,却深讨乡邻大人们的欢心。这孙老头也不知哪里弄来的一手,别人家吃鸡不过是拿来煮、焖,至多架到火堆上烤烤,他却能把一只整鸡包了荷叶、棕叶,放几味调剂,埋到灶下、野外的炭灰堆里,做出喷香可口的“煨鸡”来。
宿平跑了几步,心里痒痒,却见邱叔叔把自己又拉开了几步,赶忙灭了心中“煨鸡”的那堆炭火,急急冲跑了几下又追近了一些。
半山沿的这条泥道足有二里远近,三去三回的,两人足足跑了十二里路。宿平虽不甚壮实,却胜在朝气迸发的年纪,加之有言在先,又经昨日斗殴一事、意志弥坚,才能憋了一口傲气将它跑完。
其实少年刚跑了一个来回时,已见乏力,胸口如有一团火焰在干烧着,喉咙又涩又痛,整个身子似被上了枷锁、灌了铁铅一般,疲重不堪。那时邱叔叔跑到他的面前,教他鼻吸口吐、调节气律之法,才稍有好转。
待到第二个来回行至中途时,速度更是慢了一半不止,教的那些方法再好也是无用了,宿平只觉得这个世间的一切都消失了,唯有剩了自己的两条酸腿,和眼前那条黄泥道上另一双起起落落的脚后跟。
直至最后一个折返,那简直更与寻常走路无异。
就算有这许多的难苦,宿平却硬是未开口说上一句求饶的话,这也亏了邱禁早有预料,总是与他持开在二十步之内,循循善诱。
这时天边也已有了红光,宿家做好了早饭,妹妹还在睡觉,父母二人在门口站着。邱禁叫了一声早,宿平却是双手撑腿,口里喘气不断,连说话的间隙都没了。母亲微笑着将邱禁招呼了进去,父亲收起眼中的一丝关切,抽了抽嘴角,满脸不屑道:“瞧你那熊样!快,进来吃饭!”
那边邱禁却回头道:“根哥,宿平还没练完,不能吃饭。”
宿平听了猛然一抬头,“啊”一怪叫,复又连咳几下,一脸忿忿,却是再也说不出下一句来。
“哦,对、对!”宿平父亲――邱禁口中的“根哥”叫道,“还没练完、不许吃饭……只能喝水!”
妻子眼角带笑,白了他一眼,根哥嘿嘿了一声。
……
不多时,根哥与邱禁二人端着碗筷斜靠在院子里的墙面上,一边吃着,一边低头看着地上,若无其事地聊着。
“邱兄弟,方才你与我家小子村东村西的来回跑,是为个啥?”
“练那耐力,还有腿力。”
“噢!那这蛤蟆般的上来下去,又是在练个什么玩意?”
“手力,唔……对腰力也有些裨益。”
“当真?还能练腰力?嘿嘿,好、好……咳……邱兄弟,我看他是不是做得太慢了些?”
“唔……他前几个做完,已是过了极限,后头也不论他做得快慢,只要他撑得越久,就越能见成效。”
“噢!如此这般……咦?这小子倒是做了几个了?”
“唔……正吃饭呐,嫂子手艺可好,这咸菜腌得比猪肉更香……啧啧,根哥你数了没?”
“哎呀,我也没数,要不咱们现在从头数数?”
“咳……罢了罢了,今日才是初试小练,就当他做了四十个吧。”
“噢!那么就便宜了他……唔?这小子的姿势,我看着怎地有些古怪?”
“唔……啧啧……屁股有些翘了。”
“我就说吧!――宿平,你可听见?屁股要低,别跟只老母鸡似的,忒丑!”
地面上的宿平听了他们的话,差点没喷出一口腥血来,心道:“你这老爹当得可好!我已做了六十多个啦!”却又是不敢开口。
原来少年刚喝完了水,邱禁就着他到院子里做第二个训练。瞧那副都头先俯卧在地,全身绷直,两脚尖与双手支起四个点,手掌之距与肩同宽,双手撑直举起身子,复又放低,如此一上一下做了个榜样,叫做“俯卧撑”,倒也名副其实。便叫宿平学了他这般,也上下照做八十个。
宿平看邱禁做得轻松,也是不以为意,方才只是两腿酸麻,手臂还是无碍,喝完水后力气也回来了四五分。于是二话不说就依言练将起来。
谁知这前三十几个上下还好,居然也能一口气连上。可接着就够呛了,直觉肩膀越来越酸,愈做愈沉。更要他小命的是,这个练法还得一口气憋着连做下去,要是想换上一口气就须得停上一停,但若停那一停,却又连不上了。如此反复,恶性循环,到了后面宿平是做一个俯卧,便停上一个呼吸,再后来是两个呼吸、三个呼吸,即便是如此,他心中也不曾有那一丝放弃的念头。等到勉勉强强做完了八十个,便立马往旁边斜里一倒,活像个被人拨翻了身子的河鳖,来个“五体反投地”。
邱禁见他第一次就能这般,心下其实也是赞叹,面上却不动声色道:“根哥,我便先去大营了,待宿平用完早饭,叫他也过来。”
根哥道了一声好,邱禁便离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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