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华叔叔,你刚才的那番话,讲得……真好!”
人群散去之后,宿平又与法华回到崖壁之前坐下。少年想起四寨主的那接连几声质问,仍觉于耳回荡,热血沸腾。
“呵呵……当年我在边塞之时,常听父亲鼓舞兵士,一呼何止百应!那种场面……”法华才说了一半,突然神色一黯,止住了话头。
宿平见他两次三番的,似乎极不愿提及往事,目光一转,便出口调笑道:“不过……我觉得法华叔叔你虽然说的好听,自己却也不见得能够做得如方才两位大哥那般的好。”
“怎么说?”法华果然面色一霁,笑道。
“他二人拼了个你死我活的不假,可我一想昨日你与红叶大叔比武,不也是一样的情形么?……他二人都结拜成生死兄弟了,你二人为何也不……”
“胡说!”法华佯怒道,“我与老三比武,皆是能发能收,即便你看似凶险,即便大哥不吼那一声制止,我俩也决计不会伤到对方的。至于柳兄弟、何兄弟,却是因为他们火候未到……”
“他二人的剑法叫我看得眼花缭乱,居然还是‘火候未到’?”宿平不由打断道。
法华笑道:“剑乃‘百兵之君’,讲求的就是收发自如,进攻退守、进守退攻,灵动诡变无比。何兄弟的剑法略高,但也漏洞甚多,就拿逼退柳兄弟的那几式‘金顶剑法’,他完全可以交叉互用,定收奇效,却非得硬要把一整式打老!古板教条,由此可见一斑;柳兄弟其实并不差上太多,怪只怪他的那套‘天师丹剑’还须得一股子降妖伏魔、勇往直前的胆气,后来他倒是有胆气了,却是怒气而化,心神不凝!――要是遇上了我,只一脚,就可以了结了。”
“人家比的明明是剑,你怎么能用脚呢!”宿平不以为然道。
“谁说比剑就只能用剑!”法华撇嘴道,“沧州的向家剑,就是一套融合腿法的剑技,凌厉无比;两浙路的衢州有个地方叫小南海,那里的人传习一套‘游龙掌剑’,剑只一尺,一手提剑,一手空掌,施将起来,掌中有剑,剑里藏掌,亦可化指化拳,令人难以防备;还有那些大宗派,如青城、崆峒,皆有类似的剑法,可谓不胜枚举……”
“倒也是,我昨日与红叶大叔练那‘刑屠拳’时,却不是也耍了诈么?自己还口口声声称是诡道,嘿嘿……”宿平暗自窃笑,只是一听到那么多的门派、剑法,脑袋晕晕,便问:“这一把剑,还能分出那么多的打法?岂非叫人一辈子都学不完了?”
“这还叫多啊?”法华又笑,“单单青城一派的剑招,就有百千式之繁,整个天下又何止上万?这正一派、白鹤门也只不过是练得那万中之一的小门小派罢了……唔,不过咱们再细想一下,望上百年、千年,那些祖辈们所在的朝代,剑法却是没有这么的变化繁杂,但依旧能人如云、名宿层出,开创一个又一个的武林盛况,更有甚者,只凭一式三招,便能于江湖中独步笑傲!而眼下的剑法虽多,却绝大都是老的剑谱中演化而来,放眼天下的顶尖高手,也就那么寥寥几人……由此可知,这剑法也他娘的如男人那话儿一般,平日长得都是一个耷拉鸟样,关键还看它的主人得不得劲!”
宿平听这面相斯文冷酷的叔叔说出此等“豪言壮语”,颇觉新奇又好笑,于是接下话头、不着痕迹地问道:“法华叔叔,那你的‘剑法’如何?”
法华随口应道:“我倒也能耍几手剑法,不过比起那些高手,还是差得远了。”
“唔……难怪不见你身边有婶婶相陪。”
“什么婶婶……”法华说到这里,才豁然醒转,拉下那双单眼皮,盯盯地看着宿平柔声道,“宿平啊,才两天不到,你就学坏了呢。”
宿平终于憋忍不住,噗嗤一声,放声大笑出来。这可是他生平的第一个荤段子,腥味不重,却也说得有模有样。
“臭小子,给我滚球,赶紧找你那黑脸大叔去罢!”法华笑骂着抬起一脚,就要踹在少年的屁股上。
“呀!我给忘了!”宿平扭身一闪,顺手抓起竹弓,飞也似地跑了。
“天下的剑法竟有如此之多!那刀法、枪法、拳法、腿法定然也是一样了……还好拳法也只学了‘刑屠拳’一种,用来长长气力便可,今后那些别的就不去碰了,我只专心去学射箭!……不、不,还有那叶大哥的‘十锣妙妙指’也是要学的,这可对射箭极有裨益……总之一切皆以射箭为重……却不知除了‘花落箭’外,还有没有什么别的箭技?……不管了不管了,法华叔叔刚才说了,也有只凭一招三式独步江湖的高手――我日后便要做那等高手!”
少年一边跑着,一边神念纷翻,倒也最终被他定下了一个计较。
这日接下来的练功并无太大波澜,只是不论“刑屠拳”还是“石击石”,少年却更加努力了。晚饭只用了一刻钟,也没沾酒,宿平就告了辞出得“风雷聚”的大堂。
不想叶陌路比他更早,肩上背着个大包袱,伛偻坐在那石阶之上。
两人取衣、沐浴、换装不在话下。一番拾掇,又回到了雷敢指的小屋。
雷敢指已被宿平交代过今晚不可早回,少寨主自然能找着他耍玩的去处。
叶陌路把那大包袱翻开,拿出几件事物,一束香、一个青铜小香炉、一叠黄纸、一袋浅底的黄米,最后还取出一张折起的旧纸。他将黄米倒满香炉之后,才把那张旧纸打开。
宿平定睛一看,差点笑出声来。
那是一张画纸,画纸的上面绘着一个人像,头顶财神扁担帽,身服财神金元袍,端坐在椅,两手交叉胸前,掌心朝外,十指张开,正夹着八颗骰子。画中之人这身装扮虽然有些古怪,倒也不是不能接受,可是那相貌就有些诡异了――这分明是另一个叶陌路!只是天庭更加开阔些,耳垂更加饱满些,再把削瘦的脸庞横拉成国字,其他的,嘴巴、鼻子、眼睛、眉毛都是依样画葫芦,甚至连那对黑眼圈也描了进去,就差没有挂上一面铜镜了。
宿平忍住笑意,暗自对那画师深深拜服,目光再落到十指之上,却见每个指头上都圈了几层同心之圆,这才恍然,脱口道:“原来是祖师爷啊!”
“你也看出来了?倒也不枉费了我一两银子。”叶陌路十分宽慰。
“自然是看出来了。”宿平笑道,却不点破。
叶陌路挂起“祖师爷”于正堂之中,点起那一束香分开两把,其一交于宿平,又把黄纸引燃放在地上,拉着少年跪拜下去,对着画像双手合十并香,顶头含脸朝下,大声颂道:“多谢祖师爷赏饭,传下‘十锣妙妙指’于我等后辈,荫我等叱咤赌坛,无往不利,钱袋鼓鼓,风雨逍遥……”
宿平原本目视前方,听他口若悬河,暗自赞叹不已,没想到叶大哥看着一介浑人,竟有如此才情,不由也学他低头向下顶礼膜拜,却瞥见叶陌路的跪膝之前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纸长条,密密麻麻地书了几十行的蝇头小楷,这才哑然――原来这堆颂词也是早已托人写好的。不过此刻少年也没多想,念着那“十锣妙妙指”于自己将来的好处,也是对这祖师爷虔诚在心,由衷感激。
“……今日弟子叶陌路,领着徒……新人宿平进门,誓将‘十锣妙妙指’这门绝学发扬光大,传承万载!”叶陌路念完,朝着少年道,“宿平,你将我那最后一句话对着祖师爷重说一遍。”
“哦――”宿平恍过神,对着“祖师爷”拜道,“誓将‘十锣妙妙指’这门绝学发扬光大,传承万载!”
此言一结,两人双双站起,把那两束香插在盛满黄米的炉中。
“诶……”叶陌路抹了抹头道,“这张条子也花了我一两银子,总算也没有白费。当年我师父传过我一张祖师爷的画像、一张颂文字条,不过都在当年逃难的时候弄丢了。现在我把这两样事物都交给你,要好好保管。”
“不不不!这般贵重之物,我不敢要。”宿平连忙拒道。
“你虽然不用叫我师父,但已拜过了祖师爷,是板上钉钉的‘十锣妙妙指’传人,这两样事物却不是给你的,而是让你一代代地传下去的。”叶陌路正色道。
“叶大哥,其实非是我有其他想法,怕只怕我若学不成这手艺,到头来却是不敢再见祖师爷……等我哪一日学艺有成,你再传我不迟!”宿平这句话半真半假,说得倒没有一丝漏洞,实是他对那张明显造假的“祖师爷”画像还有些腹诽、不敢恭维罢了。
“有那么一点道理,但这可不是你日后偷懒耍赖的借口!”叶陌路也不强求,收了画像、颂文藏到怀里,小心地贴身放好。
正活儿终于来了。
叶陌路再朝那大包袱里面探了探手,又抓出三样东西来。
细铁棒,两根,一掌来长,小指头宽。
麻绳,一段,一臂长,半个小指粗细,上面密密麻麻地打了一整条死结。
最后一样东西,却有些奇特了。
这是一截皮指套,共有十件。每件皮指套上都系着一段葛绳,每段葛绳的另一端坠着半拳大的铁球。
宿平一看这样事物,便想起了射箭用的“决”,也大致明白了它的用处,心道:“拿这些套在手指上练指力,倒是个不错的方法。”
却听叶陌路道:“咱们便从基本功开始。”
就见他两手各自拿起那对细铁棒,就开始耍了起来。那铁棒还真是听话,夹在他的左右手指不住地变换翻动,从小拇指与无名指间,转到无名指与中指间,再转到中指与食指间,又转到拇指与食指间,然后继续转回……
“这铁棒你先这般练着,要是练的熟了,可以尝试着这样……”说着,那右手中原本转到了中指与无名指间、要向无名指与小拇指间转去的细铁棒陡然一变,朝着中指与食指间倒转了回去,“你若这也练熟了,还可以尝试这样……”只见他右手上除了食指以外的四指一握,那刚刚转到中指与食指间的细铁棒,在食指上打了一个回转,整整一圈过后,扫过避开的指头,又转了回去,再将中指撑起为轴,继续向着中指与无名指转去,却已是反了个一转向。
宿平看得眼花缭乱,自己的十个指头也是不由自主地跟着跳动,面露苦涩道:“叶大哥,这也忒难了点吧!”
“不难、不难!你看我,既不是神仙,也无天纵之资,不也照样学会了么?”叶陌路停手而笑,再把那双细铁棒递于少年道,“你来试试!”
宿平接了过去,也学着双手耍将起来,却是第一下就把那两根铁棒齐齐掉在了地上,跟着,少年住了左手,只练右手,也是转了一次不到,又飞了出去,掉落。
叶陌路眼疾手快,一把接住飞落的细铁棒,抬头道:“你能想着先学一只手就对了,这得慢慢去练,不能贪急焦躁……这换指之时,须得不慌不忙,你越是慌张,手指越是不听使唤……你看好了,铁棒到了此处,中指伸直为轴,食指压下,无名指迅速翘起,以此类推……”
这个有实无名的师父放慢转速,不厌其烦地一下一下演练,边演还边口述详解,边口述还边拿眼睛时不时看向宿平,以确认少年是否听懂。
宿平看着他的那双黑眼圈,突然有种莫名的感动,当下更是专心致志。
这夜的光阴似乎特别着急,没一会儿就把那钩月扯到了半空之上。
宿平此刻已然能将细铁棒连着转过两对指间,虽然还有些生疏,却是一个不错的开始。那打满死结的麻绳也有用处,是叫他以最快的速度,将其一一解开,却只能用单手。吊着铁球的皮指套与宿平想像中的一般无二,是穿在十指之上,拿来作练指之用。
少年把叶陌路送到门外,望着那消失在夜幕中的孤独身影,突然忆起了一首童谣:
东墙有一草,
披头茸茸长白毛,
风来随风倒,
倒出满天飞絮飘,
红花比它艳,
绿叶比它鲜,
红花绿叶死一枝,
来年它却漫山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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