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4 感情筹码

    “等等, 路西……”耶和华说, “我, 可以让他复活……”
    耶和华的话好像他本身所属的光明一般, 在这个属于黑暗的殿堂里无比刺目。
    茫然的心中好像有一丝希望划过, 只是倏然间就暗淡了，路西法断然道：“不可能，我已经试过很多次了, 不论用什么方法, 都不能用那一点点灵魂的碎片复活他。我能做到的，不过是用它制造一个傀儡罢了。”
    耶和华指了指路西法的衣领，说：“你一个人当然不行, 因为还需要我。你还保留着沙卡利曼耶尔的灵魂的碎片, 虽然只有那么微弱的一点点，生命之树的确无法复活已碎的灵魂，但我们两个人的力量应该可以做到。”
    “路西……”耶和华强调，“我愿意告诉你这些，是想要你知道，我们两个人，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怎么做？……”路西法有些失神，恍然间好像抓到了救命的那根稻草，他本能地觉得耶和华说的都是真的。
    耶和华沉默了片刻, 问：“你愿意和我在一起么？”
    “你是说……留下来, 以天使的身份侍奉你？”路西法犹豫了, 摇头说, “可我已经不是天使了，回不去了。”
    僵硬地扯了扯嘴角，耶和华说：“不，现在这个样子就好，我只要你忘了沙卡利曼耶尔，做我的爱人。”
    “……”路西法错愕地望着光明神，想从他神情的微小变化中看出些玩笑的端倪，但显然，后者是认真的。
    耶和华明确地说：“只要你答应我，我就和你一起复活他。”
    “你在要挟我……么？你用这个来要挟我，不觉得卑鄙么？”良久，路西法才从惊愕中回过神，喃喃地说，“真没想到，获得了感情的你，比之前还要残忍，因为你已经更加懂得如何去利用它了……”
    “不要用‘卑鄙’这个词，我从未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光明神不自觉地提高了语调，“我只是想要获得本应由我获得的，如果一定要说，上一次我的确错失了，但这一次我为了你，选择了‘不择手段’。”
    “不要这样，至少我曾经那么敬爱你……”
    耶和华：“敬爱是用给你的父神的，而现在，我只想做你的爱人！”
    路西法隐隐地愤懑。诸神的黄昏不过一走了之罢了，然而现在牵涉到了撒旦叶的灵魂。他觉得自己正陷入了一场谈判的较量，他的感情和撒旦叶的灵魂不幸成为了砝码。
    时间在一点一点地流逝。路西法握紧了衣领下撒旦叶灵魂碎片的坠子，就像在找寻灵魂上最后的倚靠。
    耶和华默默地看着眼前所爱的人正在为别人踟蹰着，这滋味很不好受，虽然他早已推演过很多次这样的情景，但当身处其中时，还是第一次深深切切地体会到了。然而既然是推演后的结果，他认为自己必须这样做，因为路西法已经没有其他的选择。
    当发觉一场谈判自己稳操胜算的时候，答案似乎就不那么重要了。光明神耐心地等待着，他相信路西法一定会答应。
    然而许久后，路西法抬起紫色的眼睛看着他，坚定地说：“不，我拒绝。”
    耶和华愣住了。显然这不符合他的预期。在他的判断中，路西法应该为了复活撒旦叶答应自己，这是复活他的唯一方法。理性的推演告诉他，为了达到复活撒旦叶的目的，路西法必须这么做。
    “为什么？”最初的迷惑过后，耶和华心中反而升起一丝期待，“难道你不想让他复活了？”
    “不。”路西法说：“如果答应了你，我将不知怎么面对复活后的他，撒旦叶也一定不愿意我为了复活他而答应这样的条件。”
    耶和华无言以对，他以为自己可以掌握众生的想法，可是一涉及到感情，总会有些许偏差，偏差或许只有毫厘，结果却往往难以预料。他看不懂路西法，也不能完全理解他的选择。
    耶和华慎重地问：“为什么？连复活的希望都没有，哪里还有爱情？”
    路西法只是摇头。他们的爱情容不得这样的玷污，他相信耶和华不懂得。
    “路西……”耶和华仍不愿放弃，但路西法释放的黑暗力量抵御着光明力量，他还想要再和路西法说几句话，无奈光明神格和黑暗神格同时诞生，也将同时存在，谁也不能毁灭谁，谁也不能绝对地压倒谁。如今得到黑暗神格的路西法的力量已经与他不相上下，在处于黑暗深处的魔界第九层，他的力量没有任何优势，在路西法执意的抵抗下只能被生生地反弹回来。
    宁静的□□里神光乍起，辉芒耀目。耶和华眨动一下神瞳，神眸深处，还残留着世界另一端的影子，只不过是无边的漆黑，路西法的身影却怎么也看不到了。
    光明神望着大厅的极处，神思似乎还留在魔界，喃喃低语，“路西……路西……你为什么要选择拒绝我……”
    良久，耶和华的视线落在神殿高高的穹顶，神识却来到原动天的生命之树下。
    创*世之初的某一天，一体两魂的他们爱上了同一个人。他真切地体会到了那震撼的情感共鸣，可不论他怎么看，这个世界的未来，都没有路西菲尔存在下去的影子，他必然是要被抹去的。
    他惋惜他也心痛。在命运的捉弄面前，身为创*世神的他们竟然无法挽救一个被创造的灵魂。但在那个刹那，他又问自己，为什么会这样？难道真没有别的办法么？他们不应该是命运的主宰吗？可他分明觉得自己正被什么主宰着。
    恍然间仿佛有一道灵光划破神识，照亮了他晦暗的心绪，他想自己已经找到了答案——如何将不可能变为可能？只有让神格投入轮回，打破既有的平衡试一试。
    望着繁茂的生命之树，耶和华自言自语，冷漠且悲怆，“最终我选择了神权，但这不代表我愿意放弃我所爱的人——我都想要啊，沙卡利曼耶尔——所以我牺牲了你。”
    “我错了吗？”耶和华犹疑地将双手覆在脸上，缓缓合上双眼，光芒在他的身上变幻不定，最终他坚定地放下双手，自问自答，“不，我才是这世界的支配者，永远都没有错。”
    ——“可是路西，一千年了，你为什么还要拒绝我？”
    “因为他还在你的心里？因为你的手上还有灵魂的碎片？因为……你还有那渺茫的希望？”
    “恨吧，路西。恨我，总好过你对我没有任何的感情。”
    “恨吧，路西，因为总有一天，我要将你最后的希望也一起抹去！”
    就在这时，身在原动天的天使们都惊异地抬头，看着一直平静的天空突然翻涌起灿烂的光暴，虽然只是短短的一瞬，但那样充满威严与震慑的光芒，他们毕竟只在神镇压路西法叛乱的时候才看到过。诸神黄昏的恐惧萦绕在天使心头，接下来的许多年里，不知有多少天使在猜测下一个堕落的大天使又是谁。
    压下一时间暴走的力量，耶和华收敛忽而剧烈波动的情绪，在神座上闭上眼。经过一番思索，他的心已平静，他相信时间将是最有利的筹码，到了最后，不论什么样的赌，他都是赢家。
    万魔殿里，刚刚驱逐了光明神的路西法觉得身心俱疲。耶和华推断得没错，他本可以消除祭司家族的诅咒，却一直保留着它，是因为他想用这样的疼痛来提醒自己，自己是如何得到黑暗神格的。然而与肉*体上的疼痛相比，更加艰难的是面临选择，这样的选择甚至比一次战役还要耗费心神。
    到底他的选择是不是对的？
    生命之树上布满了紫色的光芒，远远看去，就像一团云霞氤氲在天际。光点飘飘洒洒，倒映在路西法紫色的瞳眸里。
    路西法幽幽地向生命树倾诉：“撒旦叶，也许我不该拒绝他，因为这样你就可以回来了。”他在魔界的生命树下长身而立，就像许多年以前，他这样站在世界的另一端。拒绝了耶和华的条件后，现在也只有这里能暂时抚慰他颤抖的灵魂。
    “我很想你回来，可我很害怕你会对我失望。”他伸出手，触摸生命树的主干，那树皮细腻而有弹性，泛着耀眼的光泽，如同裹上了光滑的皮革。生命之树似对他的情绪有所感应，枝叶轻轻地摇晃，发出簌簌的响声，像是轻声的安慰。
    路西法仔细地聆听，如同倾听自己的心音，但此时心乱如麻。他很清楚自己虽然可以坚定地拒绝耶和华，可是内心里并不那么笃定。
    这样的选择到底是对是错？
    他久久地思索。
    花开，花落。
    又是三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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