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生死本是一瞬间

    忘忧的身体渐而收缩，就像泄气的皮球，虽然鼓的很大，其实里面已经空乏无物了，只是片刻，俨然已变成一名发育不良的小矮人。
    赤瞳暗自心惊，恶鬼吞噬，忘忧现已非人非鬼的模样，以鬼炼体，看来并非三天两头之事，少说也有数个月的时光了。
    “你怎么会发现这里的？”
    忘忧奄奄一息，眼睛无神却很不甘心的问道，他隐藏的如此之深，实在想不明白，眼前的这名小鬼怎么会发现这里？他吃惊的看着赤瞳，就像是得不到答案，死不瞑目一般。
    “很不幸，我还是发现了。”赤瞳显然明白他的意思，也知道他心里的不甘，他忽然惭愧的讥笑了一声。
    “好笑吗？”忘忧并没发怒，而是有心无力。
    “我并非笑你，而是笑我自己，要不是两周前鬼魔突然暴动，估计我永远也不会注意到你。”赤瞳道。
    “该来的还是要来，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看来…...”忘忧停了几下，始终没有接着说，他浑身酸痛不已，他不在意，痛的却是他的心，过了许久，才接着道，“看来是老天要收我...…”
    “你确实该死。”赤瞳冷冷的说道，最冷的却是那双眼睛，冷如冰窖千年的冰块。
    忘忧的心已红，曼珠沙华的红，血一样的鲜红。
    “我作恶多端，确实该死。”
    忘忧郁闷的说道，从小他便看过许多书，听过许多道理，在师傅的谆谆教导下曾立志做个锄强扶弱的好人。
    可是好人应该是怎么样的？什么样的人才算是好人？好人的标准又是什么？却从来没有人跟他说过，他不明白，他活了四十年仍不明白。
    他虽不知好人是怎样的，但他却知道坏人是怎样的，因为他现在就是一名彻头彻尾的大坏人。
    他已不在想着去做一名好人，但他却也不想成为一名坏人，他恨现在的自己，他实在恨透了。他似乎使出全身的力气，重重的砸在地上，他后悔已没有用。她曾经说过，如果可以选择，她再也不要做一名坏人，她不想被别人用恶意的眼神看着她，直到现在，他才明白她的感受。
    那是一种比死了还要令人痛苦的感受。
    她虽已死了，但她说过的每一句话都在他的心中，从未消失。十个年头，如黄粱一梦。
    “在我临死前，至少还可以做点事。”忘忧说道。
    赤瞳倏然心念电闪，镇魂棒已高高跃起，他实在担心忘忧来个玉石俱焚，这种事情他见的多了，所以对这些话特别敏感，反应稍大是属于正常现象。
    “放心，我已经没有力气再做任何坏事。”忘忧吃力的道。
    现在不会，再也不回了，忘忧悲凉的闭上眼睛，才发现，人将死时能够舒舒服服痛痛快快的呼一口气，吸一口气，是何其快意平生的一件事。
    燕天灵忽然走近，扶起忘忧，大手牵小手，这种画面似曾相识，他忽然看到他那可爱且调皮的师弟又回来了。那一年他五岁，他十岁。年少，可轻狂，可无知，多恣意，多潇洒。年少，倘若没有肆无忌惮的疯狂过，绝对是人生中最为遗憾的大事。他已疯狂过，他也已疯狂过，这就够了。
    如此，他是否可以死而无憾了？
    他不可能不关心他，但是他的孤傲却已注定，他绝不会说任何关心他的话。
    大爱无言，即是如此，忘忧却已懂了。
    “师兄，对不起。”忘忧突然道，他取出一封信，交给燕天灵。
    “其实，十年前，沙华死后的第三天我就已知道，错的并非是你，而是…...”
    燕天灵刚一接触信封，并没有看，信封便已华为灰烬，消散在天空中。
    “你以为不看我就不说了吗？师兄，你错了。你不看我还是要说的，因为我不说，我这一生将无法心安。”忘忧心里很是沉重。
    天空中忽然轻轻的飘下一朵艳丽的曼珠沙华，花瓣飞逝，随风摇曳，竟比那山腰上万丛花海还要迷人。忘忧心神一怔，颤巍巍的抱出双手，曼珠沙华从他衰老的手中滑过，最后竟化为一串晶莹剔透的水珠，水珠缓缓的流入了他的心里，神奇的滋长为一朵艳丽无比的曼珠沙华。
    “我也有错。”燕天灵黯然道。
    “不，你没有错，错的是我，错的是沙华。我太爱沙华了，连她犯下弥天大罪，也忍不住要包容她，我知道是她害死嫂子的，自己已没有颜面待在天灵山，没有颜面面对你和沁沁，所以才..….”
    “所以才一声不响的离开了天灵山？”燕天灵抢着说道。
    “是的。我包庇了沙华的过错，何尝不是一种罪。”忘忧戚然道。
    “即是如此，你还是深深的爱着她。”燕天灵道。
    “你何尝不是。”忘忧道。
    “我已看开。”燕天灵道。
    “你已修成半仙之躯，自然看的开，而我却不行。”
    “你本可以的。”燕天灵略有惋惜的说道。
    “为了沙华，你知道我可以放弃一切，包括我的生命。”忘忧眼里出神，似有一种风雨且来，我自屹立不倒的坚定。
    “可是沙华却并不想看到你现在这个样子。”燕天灵长叹一声。
    “所以我才该死，我知道自己再也无法去面对沙华，我死又有何惧？我苦等十年，苦盼十年，我只是……”忘忧表情痛苦的说道。
    沉默。寂静。心殇。夜死。
    许久，忘忧才接着道：“至少，在临死前，我还可以为自己赎罪，为沙华赎罪，我并不奢求你们能原谅我，你能原谅沙华这就够了，我即是死也能死的心安理得，死的无憾。”
    “是否如此，我才有颜面去见沙华最后一面？”忘忧喃喃道，竟像失了神。
    忘忧抱头，没有哭，他的眼泪已流干，或许此生，他再也不会流泪，再者此生，他流的不再是泪，而是血，鲜红之血，心殇之血，红若沙华，盛若骄阳……
    他招了招手，示意赤瞳走近，赤瞳自然毫不犹豫的走了过去，他没有理由对他心存芥蒂，他看得出来他的诚心，世界上，绝没有任何东西能瞒得住他的血红之炯，世界上，也绝不会有人拒绝此刻的忘忧。
    是否因为他可怜？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是否因为他可恨？实在难于说的清。
    可怜可好，可恨也罢，他就要死了。没有人会对一名将死之人出手，除非他自己本身就是一名杀人不眨眼的变态狂，再者，他恨透了这个人。
    赤瞳却不是这两种人，他有时候很冷峻，但他却不是无情，他有时候也会杀人诛妖灭鬼，但他却不是变态的杀人杀鬼狂。
    有时候，杀人无奈，杀鬼何尝就不无奈了呢……
    忘忧一手拉着赤瞳，一手牵着燕天灵，缓缓的道：“野鬼王出世和鬼魔暴动是有原因的，绝非偶然，而是有人有计划有组织有目的一次行动。”
    燕天灵显然已经猜到，赤瞳也并不傻，所以，他们都不觉得惊讶。
    然而很快的，他们却无比的惊讶，不仅他们想不到，忘忧也绝想不到。
    因为忘忧的身子只在一瞬间，已被轰的粉碎，连头颅也只剩半边，他死翘翘的盯着身后那道黑色的影子，仅剩的半只眼睛几乎登出。这时候他才知道，这个局不仅仅是为赤瞳和燕天灵而设的，更是为自己而设。
    但是此时，说什么都已晚了，因为他已不得不闭上他那仅剩的半只眼睛，跟人世道最后的离别。
    赤瞳和燕天灵眼睛也和忘忧一样，几乎同时登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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