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新娘再现（四）

    事实证明我的推断是错误的。
    这本心经虽然确实用不上字典，但是通篇的繁体字辨认起来比想象中要费力太多，我早上特意早起了一个半小时，辛苦读下来也不过读了那么一点点。
    路央旗的脚步声响起，我知道该到上学的时间了，赶紧把书放好，对着镜子调整一番痛不欲生的表情，我强装云淡风轻地走出去。
    路上两人谁也没有说话，我忽然发现自己早已习惯这种场面，也就不再觉得尴尬，眨眼之间校门就在眼前，我愉快地下车，看四周没有断头新娘的身影，我便和他道了别，率先走回教室。
    然而在回教室的路上，我就察觉情况有异。
    时而路过三三两两的男女，看到我，他们拥作一团交头接耳，指指点点，从零零碎碎的话语中，我能听到一些关键词：
    “在一起。”
    “勾引。”
    “丑人多作怪。”
    心中有点点火星燃起，我猜想应该是昨天那一闹，引起了别人的关注吧。
    不堪的词眼不断冲入我的耳朵，我只好强忍着怒火，低下头，加快了前进的脚步。
    走进教室，原本沸腾的人群突然安静下来，不用看我也能感觉到炽热的目光汇集到自己身上。
    我有点懊恼，只能强装镇定走向自己的位置。
    还没等我坐下，月茹就扑了过来：“我就说吧！你和路学长在一起了对不对？！”
    “……真没有……”
    我痛苦地揉着太阳穴，真不知道要怎么办才好。
    “你们都牵手了，还没有？还是路学长先动的手，你还说没有？！”
    我赶紧捂着她越说越快的嘴，生怕她太激动又引来其他人的关注。好不容易等她冷静一些，我把她拉到走廊偏僻的角落，精明扼要地告诉她我目前被怨鬼缠上的处境，顺便添油加醋把昨天的惊险一刻复述给她，好让她彻底相信我的话。当然，我还是避过了住在路央旗家的那一段。
    把话说完，我满意地看着她瞠目结舌的表情。
    一直以来独自承受的怪异太多了，曾经我只有妈妈和江锦两个人可以倾诉，现在多了一个清楚我的特殊还不会害怕的好友，我发现自己甚至喜欢上这种可以倾诉和依赖的感觉。
    月茹愣了半天，看起来费了好大劲才回过神来：“你的处境……这么危险啊？”
    我摊了摊手表示无奈。她又问：“阿姨没事吧？”
    “没事了。”
    “那就好……”她长长舒了一口气，突然把手搭上我的肩膀，推着我走。
    “这样你就太惨了，被恶鬼缠着，现在还要被人误会，唉，好可怜。”
    我心想别人误会就算了，互不相识的人就算再怎么胡说也好，我只求我信任的人也可以信任我。既然现在得到了她的理解，其他人是什么想法我也就无所谓了。我和她回到教室，默契地不再讨论这件事情，愉快地聊起前阵子她给我推荐的小说。
    今天的课只到中午，而路央旗下午还有一节课。下课后，我收拾了东西，打算到图书馆等他。
    刚走到门口，突然，一个人径直停在我面前，我不得已停下脚步，疑惑地看向她。
    这是一位有着洋娃娃一般俏丽大眼的可爱女生，她竖着高高的马尾辫，身穿桃红色lolita洋裙。奇怪的是她拦住我的去路，怒意满满地瞪着我，然而我在脑海中仔仔细细回忆了一遍，也没有搜索到关于她的任何信息。
    为什么这样看我？我哪里招惹她了吗？
    百思不得其解，我只好当做是一场误会，举步打算绕过她离开，没想到才走到她身边，她突然伸出白玉一般的纤手狠狠推了我一把！
    “欸你干什么？！”险些被推倒的我还没来得及发声，赵月茹已经拍案而起，气势汹汹地走过来。
    女生的举动引起了班里同学的注意，一时间大家都装作有意无意地围了过来。
    我看了人群一眼，浑身不自在起来，我不解地问那位女生：“我们不认识吧？为什么推我？”
    女生听罢头一昂，趾高气扬地走过来：“为什么推你？呵，你知道我是谁吗？”
    “不知道。”
    我只是如实回答，没想到引起周围人的哄笑，女生大概觉得掉了脸面，白瓷一般的脸蛋刷地一片通红，仿佛一个熟透的苹果。
    我顿时想抽自己一嘴巴：就不该那么嘴快，现在好了，彻底把人惹恼了。果然她叉着腰一步跨到我面前，那表情仿佛想要把我剥皮拆骨，我甚至感觉看到了她头顶冒出的青烟。
    她无限逼近我，咬牙切齿，一字一顿地说：“我是路央旗的女朋友，未来的结发妻子！”
    “喔——”一瞬间，教室里沸腾起来，同学们马上交头接耳，一个个兴奋得仿佛碰上千年难遇的好事。
    月茹走过来把我从女生面前拉开距离，脸上的表情显然也很惊讶，我看看这些人的反应，再看看那个女生的表情，隐隐预感自己摊上了一场狗血大戏。
    看我默不作声，女生伸过手来就想抓我头发，我身体反应比脑子快，侧头躲过她的毒爪。
    “躲？”那女生显然更来劲了，反手换个方向就往我脸上扇！
    “狐狸精，让你勾引他！”
    然而她的掌掴没有如愿打在我脸上，月茹挡在我面前，抓住女生的手腕，怒气滔天：“你喊谁狐狸精？！小语不是那种人，你不要血口喷人！”
    其实女生的手才抬起来我就已经做好格挡的准备，没想到月茹比我还快，看到她挺身而出的身影，我顿时感动不已，又生怕女生迁怒于她，赶紧把她拉开。
    我试图让自己冷静，走到女生面前好声好气地解释：“你误会了，我和路……学长没有你想象中的那种关系，我也不可能去勾引他，你不需要动那么大火气向我兴师问罪。”
    “没有？！”那女生瞪圆了一双桃花眼，“我不过离开半个月，回来就看到你们大庭广众拉拉扯扯，央旗是这种人吗？！不是你耍诡计诱惑他才怪！”说完，她又换了一只手扇过来！
    这人不能好好说话吗？！
    心里有股火腾地窜起来，抬手扼住她雷霆袭来的手腕，我也渐渐失去了耐性：“那是一个误会，你想听的话，我可以解释，但是请你先冷——”
    话还没说完，掌风迎面刮来，脑子里最后一根冷静的弦砰然断裂，我以手刀狠狠切向她汹涌袭来的手，后者一声惊呼把手缩回，怒目圆睁。
    “不听人话是吧？”
    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冷了下来，一步步逼近，内心怒气如同燃烧的火树，噌噌噌地直往上窜。
    又不是我非要和人纠缠不清……
    又不是我非要一次又一次像个无能的傻瓜一样躲在别人的庇护之下。
    又不是我心甘情愿、忍气吞声，听着不堪的流言还要装作没事人一样！
    假装阔达！
    女生突然扑上来，一个虚晃绕到我身后死死箍住我的喉咙。我用力掰她的手，而她的双手却像灌了铅一样根本拽不动！
    我听到周围的人在惊呼，有人想要过来帮忙却望而却步，月茹拼了命把她拉开，却被她用力一推倒在地上！
    看着月茹吃痛倒地的模样，我终于忍无可忍。
    遗忘了许久的冲动在四肢百骸炸开，我反手抓住她的衣领，另一只手扣住她刚松开的手臂，沉气、弯腰，集中浑身力气把她甩了出去！
    她被甩到门边，刚刚好停在一人的脚尖前。
    我抬头，看到站在门口震惊的路央旗。
    不知道他为什么出现在这里，看一眼倒在地上呻吟的女生，又看一眼被称为她未来夫婿的路央旗，我察觉到这件事已经不能和平收场了。
    瞬间脑海里闪过一系列以后即将面对的事：要被学校警告，要把妈妈接走，要把欠路央旗的人情全部还清撇清关系，以后哪怕被断头新娘了结了生命，这也全是我自己引的祸端。
    我干脆不管不顾，走过去把月茹扶起来，仔细查看她的伤势。旁边的人叽叽喳喳嚷嚷个不停，我火气还在兴头上，没忍住怒拍桌子：“闭嘴！”
    顿时鸦雀无声。
    那女生软声细气地在身后响起：“央旗……她欺负我……”
    我猛一转身，月茹在身后死命拽着我的手才阻止了我过去继续揍她的冲动。
    路央旗低垂着眼帘看着她，竟冷声道：“你先动的手，不是吗？”
    女生向他伸出的手突然顿了顿，语气随之激动起来：“可是她有错在先！她勾引你！”
    路央旗冷冷地凝视着她，一语未发。
    女生往后缩了一点，声音竟然带了微微的颤抖：“你这是什么眼神……你难道不相信我？你可是我的男朋友啊！”
    “我不是。”
    “你不是？你明明答应过会娶我的！！”
    “我没有。”
    ……
    女生的手剧烈颤抖起来，旁边的看客见状又是一阵骚动。月茹突然把脸埋到我肩膀，从她身体抖动的频率，不用回头我也知道她在强忍着笑。我抬了抬肩膀，提醒身后的人收敛一些。
    女生还想说些什么，路央旗明显不耐烦了，脸色更沉下三分，我站在这么远的距离也能感受到从他身上溢散的冰冷。
    “不用再说了。你口中的男朋友和婚约到底怎么回事，你林灵心知肚明，请你不要再挑战我的底限。还有，我路央旗没有女朋友，也没有未婚妻——我和你根本不熟。”
    说完，他把视线从她身上移开不再理她，径直朝我走来，边走边说：“江锦回来了，我带你过去。走吧。”
    我的火气还没有消，闻言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过去干什么？要去我自己去。”
    他突然停住，眼神里迸发出威胁的意味：“耍什么小脾气？快走。”
    一对上他这种可怕的眼神，老实说再大的火气也萎了一大半，可我不想跟他再扯上关系，也不想再经历这种丢人现眼的事情，干脆死鸭子嘴硬抵抗到底：
    “我不——”
    他突然眉头一扬，眼神一凛，伸出手停在半空：“自己走还是我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