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蛇姆（一）

    巨蟒苍老疲惫的声音回响在小小的空间里，饱含了对世事无可依恋的厌倦。
    听了它的话，就连路央旗也不由一惊，随即想到它的处境，忽然也就释怀了。
    小灵蛇听到巨蟒的话，却如同遭到五雷轰顶，身体一扭窜到石台底下，慌乱地叫：“阿姆你在说什么？你在说什么傻话！”
    被称为阿姆的巨蟒缓缓垂下头，看着小灵蛇满目慈祥：“水水，阿姆活得太久、太累了，是时候离开了。”
    灵蛇水水却不依，小小的脑袋波浪一样甩：“你骗人！当初你不是这么说的，你让我们找厉害的法师解放你，救你，怎么现在要让他们杀了你？！”
    说罢，想到被它请来的路央旗，它慌忙回身做出阻拦之姿：“对不起，我们搞错了，让哥哥姐姐白跑一趟。我们阿姆不是要你们杀了她，我们不需要你们帮忙了，你们……你们请回吧！”
    从看到巨蟒开始，莫语就处于不明就里的状态，听到它开口让路央旗杀了它，她又变得很震惊，现在名叫水水的灵蛇开始央求他们回去，她彻底搞不清楚当下的情况了。
    她转过脸来拉拉路央旗衣摆，问他到底发生了什么，路央旗便把当下形势简明扼要地告诉她，顺便把某些水水显然还不知情的真相说了出来。
    于是灵蛇水水这才知道，原来自己的阿姆长年承受了这么大的痛苦。
    它也才知道，经过一年前镇中的异变，时至今日，即使有人把它阿姆的剑拔了，把封印破除了，阿姆的伤也不会再好了。
    一直以来它的阿姆只告诉它和它的伙伴，自己被坏人陷害了，身上插了一把只有很厉害的人才能拔出来的剑，却没有告诉它们这把剑竟然是如此运作、如此长年累月伤害阿姆的。
    水水和它的伙伴一直天真的以为，只要把那个可以拔剑的人找到，就可以让阿姆恢复自由，再和它们一起幸福地生活。
    而一年前那个叫王营银的叔叔，分明也是这么说的。
    现在才知道真相的水水无法接受这样的结果。
    它那双黑溜溜的小眼睛忽然闪出水光。它木然回头，问巨蟒：“是这样吗？阿姆，路哥哥说的是真的？”
    巨蟒看水水的眼神里多了丝怜惜和愧疚，但它还是狠下心来，道：“是这样，水水，对不起。说谎的是阿姆，是我骗了你们，骗了很久很久……”
    “不……”
    这时，巨蟒把目光移向路央旗和莫语，一年前努力想要拯救它的那个法师它还记得，只是当时他法力有限，心有余却力不足，他便向它承诺，给他一年时间，到时候即使他还是没有足够的能力，他也会把可以解救它的人请来。
    然后几天之前，那个男人以符纸传话的形式再次出现，告诉它他还是没有办法破除这个越发强大的阵局，但是可以破解的人即将出现。
    他教它的小灵蛇如何认出那个人，又和它约定，等它的封印解除了，伤养好了，他带它和水水出去游历一番。
    然而他不知道，它的伤自那年开始已经好不了了，而它，仅仅一年却承受了比以往数百年的痛苦还多的折磨，而今也不想活了。
    主意已决的巨蟒向莫语和路央旗陈述起自己和这些小蛇群的过往。它想让他们知道它们的来历，让他们知道这些小家伙有多善良和单纯，让它们在往后遇到困难的日子，好歹还有人帮它们一把。
    它莫名相信那个人给它推荐的人。
    于是，它温柔地，慈祥地，娓娓地向他们开口：“我被封在这里，已经有数百年的光阴了。我和水水，还有外面的灵蛇，也已经相处上百年了。”
    “我和水水相识的时候，它还是一条懵懵懂懂，看到我受困不问我缘由，当下就发誓要修炼成精，强大到可以替我脱困的小蛇。”
    “你们能想象吗？一个素昧平生的孩子，只见过自己一面就发誓要帮助自己，我当时以为它开玩笑呢，没想到它真的行动了，天天寻找训练的方法，破解封印的方法，不厌其烦来问我，硬是缠了我数十年。”
    “我长年累月困在一个地方，其实也乏了，有这么一个小家伙天天围在身边，也不由自主被它打动。水水很有天赋，一点即通，我把我收藏的灵丹赠予它，慢慢的，终于助它修炼成灵蛇。”
    “你们进来的时候，看到外面的小蛇群了吧？那也是水水带来的。在这种深山老林的地方，蛇多，然而人类总是惧怕这类东西，月安镇的游客太多了，对蛇一直不是很宽容。水水便把它们聚集到一起，深居简出，没事听我叨叨千年修行的经历，教它们知识和术法，有机会了又带领伙伴出门替我寻找解除封印的方法，寻找可以助我脱困的人，时间久了，它们甚至开始称我为阿姆，意为和母亲一样的长辈。”
    “我被困这数百年，多得它们的陪伴，才不至于崩溃发疯。”
    这时，巨蟒眼里的绿光又柔和数分，显然回想到这些年的经历。它那张皱纹遍布的大嘴不由自主地往上扬了扬，满目温柔。
    然后，她想到一年前镇中的异变，眼里的光彩又黯淡几分，厌世的情绪不由自主再次充满心口。
    “直到一年前，这个镇子发生了异变。我身上这把剑的鬼气忽然变强数倍，不断吞噬着我的灵力，也不断腐蚀我的伤口。”
    “我当年因为亲信了一个陌生人，被骗到月安镇，那人带着一位魔力无匹的魔者，生生把这个镇子变成炼狱，而我，也被他们封印在这里，变成下一个炼狱的罪魁祸首。”
    它一声凄凉的冷笑，当年惨烈而可怖的场景还历历在目，她不想回忆。
    它对路央旗道：“我知道你是来干嘛的，那个人，王营银，前几天用飞符告诉我了。我啊，还没告诉他我的决定，待我离开后，还请你替我转达。”
    巨蟒自顾自说着，想到什么说什么，已然把这番话当做临死前最后的遗言。
    它也没问路央旗同意不同意，因为它有最后的杀手锏，到最后，他一定会点头。